《一世长安》苏二sure

5、暮色斜阳（三）

　　沐槿在九重天待了有段日子，她渐渐发现墨离在私底下十分地好说话。这个好说话不是说墨离为人温和脾气温良，而是大多数日子他都只在长生殿里烹茶种花修剪木枝，所以没有什么功夫来反对沐槿的胡闹。后来她与槿姝、沧渃在一十三天的芙蓉渠里钓鲤鱼时，槿姝说这大概就是美男子的生活情趣。只可惜，有关美男子生活情趣的话题他们并没有讨论多久。究其缘由是沧渃吃了鲤鱼后没有及时地毁尸灭迹，留了一地的鱼骨头给前来喂鱼的仙翁逮个正着。好在沧渃是个铁铮铮的好男儿，被他爹西海水君抽了一顿后仍说偷鱼的只他一个，将沐槿和槿姝掩护得极好。而这一番惊天地泣鬼神的坚持换来了他爹的又一顿鞭子。
　　人间草长莺飞的二月天里，沐槿半躺在长生殿外的水池旁斗蛐蛐儿，正斗得兴起时，一向忙于烹茶种花修剪花枝的墨离来了。他穿一身的长袍，未束的黑发披散下来，本就白皙的脸上是一贯的清俊。沐槿手拿着斗蛐蛐的草标，眯着眼看了他好一会儿。她觉得墨离不在房里读书绘画，不在殿外种花修枝，没有应桑结的棋局也不曾外出公干，那么，大约便是来找自己的了。于是放下了手里正在斗的蛐蛐，从地上爬起来，顺带着理了理自己的衣裳。
　　墨离骨节分明的手中端着碗茶色的汤汁，袅袅的热气从碧瓷碗里冒出。沐槿张头望了望，说：“我不曾生病，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墨离将盛着汤汁的瓷碗朝她面前递去，“药君说你从前长在魔界，体内留了不少的浊气瘴气，所以特开了个药方给你。”
　　沐槿点了点头,伸手将瓷碗端了过来，一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只因沐槿觉得自己虽是个上神，还是个天族的上神，可是从小却待在了魔界。按凡人的说法是名不正言不顺。为了照顾他们天族一众的面子，药嘛，也只好，喝它一喝了。
　　“既只是喝药，且这药又在药君那儿，以后便不用劳烦你了，我自己去领便好。”
　　墨离将手收回，淡淡回了句：“也好。”
　　头顶上的九霄碧空有一众仙鹤飞过，木槿望着墨离的背影，觉得美男子果真很有情致，这情致此刻就体现在墨离的背影上。若换了沧渃来，沐槿只怕会看不下去。
　　经那一次后，沐槿每日除了斗蛐蛐儿、和槿姝沧渃鬼混外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去药君那儿喝药。这一来二去，药君竟私下里塞给沐槿好几瓶药丸。据药君自己说，这些药丸都是他特意调配过的，不仅药效好而且味甘，很适合沐槿这些女仙君们没事的时候拿出来当零食吃。
　　沐槿当面谢过了药君，心里却觉得只有脑子有病的女仙君们才会有事没事地把药丸当糖丸吃。只是，就此将这么些个药丸扔了也太对不住药君的一番美意了。思量之下，沐槿还是慷慨地将药丸全数送给了一十三天的槿姝。
　　槿姝面色凝重地对她说：“我觉得，药君该不会是想用这几瓶子的药丸来套墨离上神的八卦吧？前些时候我听说药君家里的某位远亲侄子对上神可是垂涎已久，几百年来变着法子的想把自己嫁予墨离。”
　　沐槿听这话时手一抖，将整整一瓶的药丸尽数洒进了芙蓉渠里。她皱着眉头看池塘里一边大口吞药丸一边偷瞄自己的鲤鱼。心想一头鲤鱼就算是大补也只会成了一条鱼精，不会闯下什么大的祸端。
　　“我原以为天族的仙君都是芝兰玉树，不想也有品味这么独特的。”
　　“我觉得你从前待在魔族的时间太长，对我们的误解也忒深了……”
　　过了一月，住在蓬莱阁的瑶璟上神便设宴邀四海的仙人前去。槿姝前些日子去了一趟南海——她师父了凡女君那儿，本想早去早回，可谁想被女君发现空了许久的习题簿。无奈之下只得留在南海，待到宴请之日再随她师父一同前去。
　　沐槿跟着墨离一起，临出发时墨离遣走了候在殿外的两只凤凰。沐槿心想大概是墨离他为人低调，不想搞什么排场，于是就没坐公车。
　　木槿站在墨离身边，仰头问他：“我们今儿是要驾云去蓬莱阁么？”
　　墨离略一偏脸，朝她点头，又补充道：“你同我一起。”
　　“我自己也可以驾云，就不劳烦上神你了。”
　　“你驾云的功夫不济，只怕我们到了蓬莱阁，宴也结束了。”
　　沐槿尴尬地点点头，“那就有劳……有劳了……”
　　上了云头，沐槿在心里唏嘘了好几声，面上却还挺平静。她同墨离站在离凡尘几万丈高的地方，脚下的祥云恰似一朵新莲。周边筑了好几股□□，像是怕她掉下去似的。
　　她在去往蓬莱阁的路上明里暗里地偷瞄过好几次墨离。只因他平时就寡言少语，对任何事都一副淡淡的态度，所以沐槿并不太敢同他说话。
　　这一次大概是被沐槿看烦了，墨离转过脸来正对着沐槿，不冷不热的说了句：“好看么？”
　　立在云头的沐槿被他这问一惊睁大了眼睛倒吸了几口凉气，正想往后一步腿却猛地想起这是在离地几万丈的空中。就在她强自冷静下来寻思着答他好还是不答他好时，墨离已先开口：“从来不曾有人如此看我，我以为你是觉得我长得太好看了。”
　　沐槿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眼墨离，觉得她对天族的误解着实是太深了。“上神你风采卓越万千风华，自然是极好的，极好的……”
　　墨离转回身去，半响冒出一句“我也是这么觉得。”
　　沐槿在云头上抖了一抖，差点从云头上摔了下去。
　　沐槿和墨离到达蓬莱阁时，瑶光上神请来的仙客已落座了。引他们入席的小仙娥很是知礼。墨离被安排在了瑶光上神的右手边，沐槿的席座就紧挨着他的。等仙娥将酒水鲜果上齐后，沐槿望着案上的东西一时间竟不敢动手。就在她愣神之际，从旁边忽地伸出了一只手来。她顺着这只骨节分明的手看上去，只见墨离嘴角噙着一丝不明不暗的笑意。
　　“瑶光酿的青梅酒可不比瑶池的差。”
　　沐槿接下他手里的琉璃盏，淡青的酒液里飘着几瓣头开的桃花，看上去煞是明艳。低头轻抿，酒香浓郁，可这浓郁浓郁里头却又染着几分清冽，很是爽口，很是可人。
　　沐槿不懂得酿酒，所以也特别想看看能酿出这样酒的人该是什么样。
　　瑶光上神，是东海水君的第七个女儿。三千年前受三道天雷飞升成上神。东海水君很是疼惜这个女儿，将东海里最灵秀的蓬莱阁留给了她。而瑶光上神也确实受得起这般待遇。除去仙法不说，光是容貌便迷住了一众男仙。从前还未飞升上神时，东海水君的府邸便被四海八荒的求亲礼品堆得严严实实。后来水君咬了咬牙，索性将府邸扩建了一番解决了这一难题。之后，瑶光上神迁居蓬莱阁，在岛外设了一层禁锢，那些礼品便再也进不来了。
　　至于瑶光上神究竟长成了一副什么样，沐槿说不出那些文绉绉的词，只觉得她十分养眼，让人看了很是舒服。再后来，槿姝一手提着裙摆一手端着酒樽猫着腰来找沐槿时，见沐槿直勾勾地看着摇光，便开口说：“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此女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沐槿惊诧于她竟能在保持如此高难度动作的同时吟出如此应景的话，实在是个人才。她偏了偏头，侧身问身后的槿姝：“你可找到了什么好玩的地儿？”
　　“呃，只是我一个人太无聊了便想来找找你。你若也觉得这宴席无趣，我怀里有两根草标，不如去抓个蛐蛐儿斗一斗如何？”
　　“好想法。”
　　于是，沐槿就在槿姝的隐身法中溜出了大殿。只可惜她们千算万算就是没料到这瑶光上神是个极不爱昆虫的主儿，蓬莱阁的后院里连半只蛐蛐儿也不见。折腾了好一会功夫，沐槿索性躺了下来，眯眼看还在半人高美人梨中翻腾的槿姝。大约是先前青梅酒饮得有些多，经过这么一闹腾，身子上出了一层薄薄的汗，让沐槿有些不大舒服。
　　“沧诺他小姑也忒没情致，偌大的后院竟没有半点可供玩耍的东西。”这是槿姝力竭后对沐槿说的。沐槿在脑子里费力地想了想水族庞大的家谱，寻思着约摸瑶光上神便是槿姝口里的沧诺他小姑。
　　她翻了个身，找到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问道：“我们出来这么久，也该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你莫担心，大约上神也是乐意你同我出来的。这些个宴会千八百年都一个样，除了说自家仙法多好就是说自家儿女多好，多乏味不是？这时候，想是墨离与瑶光上神也都已离席了。”
　　“离席？”
　　“上神们若不离席，我们这些小辈如何放得开架子呢？”槿姝说完，才想起若真按辈分来，沐槿顶的是从前芷昔上神的品阶。这样一来，自己活脱脱的就矮了半截。她转了转眼珠，“呃”了一声，重开了话题。“你若真是担心殿中情况，我让你瞧便是了。”说着，便向空中丢了个诀，不一会就显现出此刻大殿中的情况。
　　沐槿也不是真的关心大殿里各路仙君的动向，只是她头一回来到这种筵席，心里想的都是这次万万不能丢了墨离的面子，所以难免有些放不开。她抬头望向半空中周身被水汽缠绕的画面，果然墨离已经离席，随便瞄了两眼，问道：“那边那位穿着青袍的仙君是谁？”
　　“呃，我瞧瞧，他么，是清越山的虚空真人。”
　　“那位执着酒杯不放的呢？”
　　“他倒是位有趣的主儿，巫夷山的夏染仙君。只是他平时神神叨叨的，若是可以，便尽量别碰着他。”
　　“呃，是么？那边，那边的道长呢？”
　　槿姝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眼，不太有兴致地说：“不过是紫虚山的道微仙君。”
　　“听你这么说，想是这位仙君曾得罪于你……”
　　“大约是他身上常年都有一股销魂草的味道，闻多了实在头晕。”
　　“销魂草？那不是魔界才有的么？”
　　“这道微并非是正统的神族或是仙族一脉，当年承蒙他师父看重了他精通药理的能力替他挡过天劫飞升成仙，他自成仙便能在仙界种植出能造幻境的销魂草。我倒是不太待见他，总觉着他在私下里想些不正的念头。”
　　“既是如此，以后便就留心些吧。”沐槿抽出枕在头下的手臂，翻了个身，用随身带的锦帕覆在脸上小睡起来：“我有些乏了，你若是还想去别处耍便先去着吧，回头别忘了叫醒我。”
　　沐槿也不知槿姝是何时离开的，只晓得这一觉睡得她有些惊惶。这一觉里，她梦见了后卿，梦见了自己从前身在魔族的日子，顺带着又梦到了后卿身边那个身姿袅袅的桃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