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苏二sure

4、 暮色斜阳（二）

　　话说这槿姝坐在小祥云上，怀里抱着包零食，正去往长生殿。
　　雍华仙君乃是天族上任的战神，这位战神当年跟着父神一起在蛮荒征战，徒手在帝丘赶走了上古的四大凶兽。可饶是战神，在毫无兵器的情况下也是伤得不轻，就在雍华躲在帝丘的某处山穴里疗伤时，遇见了槿姝她娘亲——帝丘的木槿花神，名唤倾城。于是，一代战神便就此名草有主，惹得众多女仙君茶不思饭不想地伤心了好几日。
　　这段往事就藏匿在上古诸神的风流册里，槿姝曾化作天族史官座下的小童子特地去翻过。她在心里着实佩服自己的爹爹和娘亲。而那些因为爹爹和娘亲在一起伤心不已的女仙君们，伤心完了自然要去寻别的好儿郎，这下一来，爹爹的那些战友们十分欢喜，爹爹单身时他们愁得无法入眠，一肚子的火气只能憋到战场上。现下众多女仙君们退而求其次，呃，次就次吧，反正是不用担心自己的个人问题了，他们甚至组团给爹爹送过礼品，以表示他们的感激之情。总而言之，她爹爹和娘亲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正在榻上翻看战图的桑结目光沉了下来，檐上的青釉瓷风铃来来回回响了好几次，将他的心也搅乱了。他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槿姝的笑脸，可在他印象里，槿姝昨天还是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娃娃，今天却一下长成了可以和他并肩的女仙君。和他并肩？桑结被自己的用词惊讶了一下，和他并肩并不是一件有趣的事。
　　他将手上的战图放了下来，走出屋子。碧霄清明，祥鸟展翅。他伸出手，将檐角的风铃扶正，一抬眼便瞧见了前方草地上的一方锦帕。锦帕上绣的是一株木槿树，帕子的下角用墨线勾勒出了一个“槿”字。他将帕子捡起来，细细端详，莞尔一笑。
　　后院的木槿树忽就有开满了红色的木槿花，一朵挨着一朵，云蒸霞蔚。

　　槿姝总算是赶到了九重天的长生殿，她跳下云头，怀抱一包零食，又仔细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方才朝大殿走去。只走到一半，竟突的冒出个小仙君拦住了她。槿姝觉得纳闷，这长生殿的墨离上神一向喜静，从未听说他招了什么小仙童。槿姝将包裹拎在手里，说道：“听说九重天新来了位上神，家师南海了（liǎo）凡女君特教我来拜见，还望仙君通传。”
　　一身青衣的小仙童上下看了看她，不由地问道：“仙子竟是了凡女君的弟子？我素闻这位女君不爱管世事，不曾想她竟也会送礼？”
　　槿姝同情地看了眼小仙童，她师父是不爱世事，可这不爱世事就不能送礼吗？
　　“我常听别的姐姐们说，这了凡女君法力无边，当年与西天的佛陀论经，只一语就叫西天灵山佛光大盛，可真有这回事？”
　　槿姝转了圈眼珠，突然就指着他身后来了句：“竟是墨离上神来了？”
　　小仙童赶紧回头去看，可身后半个人影也不见，便纳闷道：“上神在哪儿？我怎没看见……”话音还没完，便昏昏睡去了。
　　槿姝朝他使了个隐身术，又摸了摸手里的海螺，真心感叹沧渃这个朋友是没白交。槿姝两千五百岁时，沧渃特地从西海赶来送给她这枚海螺，这海螺是西海的鲛人叔叔做的，鲛人天生善歌，歌声可迷倒万生。这鲛人叔叔的原意是将这枚海螺交予沧渃，以后无论沧渃要他做什么，他定携全族之力完成。可谁想沧渃竟将这海螺送给了槿姝，槿姝竟发现这海螺可使人陷入昏睡，便就一直带在身上，没事拿出来糊一糊她师父。
　　她将海螺揣回怀里，拎上包裹就进了长生殿。
　　可惜槿姝里里外外找了好几遍，竟一个人也没见着。她难免有些气恼，便带着她自己的小包裹走到了长生殿外的水潭旁。这正走着，冷不丁瞧见水潭边的青山石旁竟站着位小仙娥，这小仙娥一身黛色衣裳，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槿姝觉得凡人的一句话说得极好，叫做“皇天不负有心人”，她总算找着个明白事的人了。她快步走上前去，走的过程中还不忘从包裹里掏出几块糕点。她在小仙娥的面前站定，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顺便将糕点塞给了小仙娥。见小仙娥收了自己的糕点，槿姝喜滋滋地问道：“我听说这九重天上新来了位上神，你可曾见过？”
　　站在槿姝对面的沐槿一想这新来的上神不就是自己么？便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见过了。”
　　槿姝听说她见过新上神心里十分开心，一开心便拉着这位小仙娥沿着青山石坐了下来，又从小包裹里掏出几块糕点顺便抓了两把瓜子，与她席地而谈。
　　“听说这位新上神顶的是原来昆仑园的芷昔上神？”槿姝边嗑瓜子边问对面的沐槿。
　　“没错。”
　　“想来这位新上神定是十分了不起，哎，你可瞧见她使了什么兵器么？”
　　沐槿咬了口红豆糕，答道：“她什么兵器也没使，她本就没有兵器的。”
　　槿姝停下剥瓜子的手，唏嘘了两声，接着说道：“什么兵器也没使就叫芷昔上神败了？了不得，了不得啊……”
　　“呃，我与你素不相识，你竟如此夸赞我……”
　　“我不是夸你，我是在夸那位上……”槿姝咽下满嘴的瓜子仁，转过脸看了看自己身边正在吃红豆糕的小仙娥。“你是说……你便是那位……那位新上神？”
　　吃完了红豆糕的沐槿很老实的点了个头。
　　槿姝默默的深吸了口气，又重头到尾打量了她一遍，在心里唏嘘了几声，在这唏嘘的空档，她又想起凡人说的一句话，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槿姝把她自己的小包裹全解了开来，与沐槿边吃边聊。槿姝觉得，果然还是在饭桌上才能套近乎。
　　“呃，不知……不知上神如何称呼？”
　　“沐槿。”
　　“木槿？”
　　“是。”
　　“……好名字……也不知你是如何成了上神的？”槿姝从小便听司命说成仙是多么不易的一件事，这凡人哪得经历多少世积了多少德才能位列一个小仙班，这妖啊得历经多少年的修炼方才能荣登仙籍。
　　“我么？我也不知道，就是爬了座大山，等我爬完了，我变成了这儿的上神了。”
　　槿姝剥瓜子的手抖了一抖，抖完了在心里鄙视了回司命。
　　“你呢？在这儿我只认识墨离，你是谁家的仙子？”
　　“呃，我？我爹爹是天族前任的战神，我娘是帝丘的花神，我就住在一十三天，呃，离你这不太远……”
　　沐槿低着头，爹爹是战神，娘亲是花神，想来一定很了不得。可隐约地又觉得十分羡慕起槿姝来：“真好，有爹爹和娘亲，真好。”
　　槿姝听出沐槿话里的意思，一回想，心蓦地酸了起来，她放下手里的瓜子，喃喃说：“我都快忘了我爹长什么样子了。”她顿了一顿又说道：“我爹爹跟随父神一起，后来，父神羽化，我爹爹也因伤势过重去世了。自我记事起，我便再没见过我爹爹。”
　　沐槿听她这么一说，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能静静地坐在一旁。
　　槿姝吸了吸鼻子，又说道：“不过没关系，这么多年我也不怕了。嘻嘻……”
　　沐槿歪着头学她的样子笑嘻嘻的。
　　水潭边，青山石旁，一黛一粉的两个身影靠在一起，头顶是一朵又一朵的祥云。
　　临告别时，槿姝忒大方地将包裹里的零食都送给了沐槿，她坐在来时的祥云上，边与沐槿挥手告别别说道：“我叫槿姝，一十三天的槿姝。”
　　沐槿也朝她挥手说：“槿姝，槿姝，你要常来找我。”
　　沐槿目送槿姝离开，怀里抱着槿姝送的零食，一个人踏上长生殿的台阶，走到半途，又回过头来，满眼的晚霞，照得九重天十分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