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长安》苏二sure

3、暮色斜阳（一）

　　雍华仙君府上的槿姝仙子近来有些气闷，前几日她听西海的沧渃说九重天上新来了位上神，她本寻思着去瞅一瞅这新来的上神，可临出门又觉着两手手空空上门造访着实不太合适，便随手召了朵祥云赶去人间挑了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作为见面礼。可谁知那天天帝兴致出奇的高，一开心便叫了太白星君去请了西天的佛陀来与自己下棋，可巧那天是个难得一遇的好日子，因为向来不爱出门的佛陀竟应了天帝的邀约，自己乘一朵金莲慢悠悠地从西天梵境来了。
　　槿姝躺在小白云上掰着指头算日子，这数来数去，数去数来还是已有半个月的日子没做她远在南海的师父的课业了。她在云头上翻了个身，拿起肩上的一缕头发边把玩边思虑这次该找个什么理由去糊一糊她老人家。她皱着眉头兼带转了好几圈眼珠后，最终还是决定将责任推给她唯一信赖的朋友——西海九皇子沧渃！
　　万一师父问起课业来，她便答是沧渃硬拉着她出去了。若是师父再问，她便恭恭敬敬地跪在师父腿边的小团蒲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沧渃是个可怜的神仙，虽然贵为西海皇子，可每每都要受凡人的奚落，因为沧渃的父皇看起来像是他爷，而沧渃的几个兄长倒像是他爹。这凡人不知道也就罢了，肉眼凡胎的。可令沧渃伤心的是他两千岁生辰时，从海外归来的某位水族仙君当着他的面指着他二哥说道：“几日不见，大哥竟苍老成这样了？”沧渃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眼自己的二哥，又看了看自己眼面前该唤声“叔叔”的仙君，心里默默地骂了声娘，这句话虽短，却着实毒辣，既说了自己爹还扯上了他二哥和他，总之是一箭三雕。若不是沧渃从小就听惯了乌龟爷爷骂儿子，此刻无论如何也是支撑不下去的。他勾了勾嘴角，正准备还击时，耳边传来了这位水君幽幽的话语：“咦？那位仙君竟和供在祖庙里的太爷如此相像？稀奇，稀奇……”沧渃回头一看，顿时就听见一阵玻璃碎响声，可这水晶宫里并没有东西打碎啊，沧渃立在原地反映了一会才惊觉自己原是有颗玻璃心的神仙。他捂着胸口呆呆地站在原地，突然便破口大骂起来，这话全是乌龟爷爷平常骂他儿子用的，沧渃在气头上也就即兴加了几句。这一番话让沧渃感觉畅快淋漓，等他将心里的怨气一并骂出后，只见四海水君皆用赞许的眼光看着他，其中几位叔叔更是透露出勇气可嘉的神情。因为“我|操|你|大爷”这样的话已经许久不曾在如此场面听过了。沧渃咽了下口水，果然，西海水君已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提起，提到后院后，抽出自己的水晶腰带狠狠抽了顿沧渃。沧渃事后尤其怨恨那位水君，因为他不光讽刺了自己亲爹还让自己挨了顿抽，更可气的是自那以后，水族之间便一直流传着一个公开的秘密，那便是，西海的九皇子并非无缘无故破口大骂，而是患了种极其恐怖的病，那病在凡间有一个贴切的名号，叫做疯狗病！
　　饶是西海水君的儿子，可毕竟年岁尚小，这样一件事便成了沧渃的一块心病，以至成为了心理阴影。所以，沧渃隔三差五便会郁闷，郁闷了便要拉着人诉苦。徒弟自小便和沧渃相识，心里也着实担心沧渃，所以不忍拒绝沧渃。若师父真觉得徒弟有错，徒弟也是不敢有半分不满的，但请师父罚徒弟吧……
　　槿姝躺在云朵里咯咯笑，觉得自己真是个人才，这么合情合理的理由师父自然只会轻叹一声“好”，然后，便没有然后了。
　　正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所折服的槿姝瞧见前头天将仙娥们一个个恭敬地立在云路两旁，心想或许是又有什么大人物要来了，可自己还赶着去见新上神长什么样子呢，于是伸手朝空中施了个咒，驮着她的小祥云便转了个方向朝别的宫门飞去了。槿姝双手枕在头下，无聊地数着过往的仙鹤琅鸟，数着数着，一阵倦意便袭了上来。她从身上抽出一块手绢来覆在脸上，便安心地睡去了。
　　等槿姝幽幽醒来时，抓起脸上的手绢，惬意地从云头上下来，再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等她惬意地做完这一系列后突然觉得这眼前的景象颇为熟悉。青色的瓦砾，一排排木槿树，以及屋檐处的青釉瓷风铃。槿姝瞪大了眼睛，她竟到了桑结的住处。她踢了脚旁边的祥云，嘴里嘟哝道：“谁叫你到这来的？”嘴上虽是这么说，脸上却掩不住笑意。
　　“你怎么来了？”槿姝身后，桑结从木槿树旁的小茅屋走出来。桑结的住处宽敞气派，可他却独自在后殿搭了个小茅屋，没事就在茅屋里研究下兵书战图。
　　槿姝回过身来，只见桑结从一排排的木槿树下走出来，微风拂动，桑结的额发来回浮动，一双眼睛透出慵懒的意味来，身上的白袍整整齐齐的贴在身上。天界里只有两个人最常穿白袍，一个是九重天长生殿的墨离上神，一个，便是她眼前的桑结。人人都说墨离上神风采卓越，一袭白袍更显风流。可槿姝却觉得桑结穿起白袍来才更担得起“风流”二字，眉眼处是一贯的清冷，眼神里却又透出一股温情来，哪怕是他没有在看你，却也叫你觉得有一股眼神始终跟着你。槿姝格外喜欢这种感觉。
　　一股热流涌上槿姝的脑袋，隐隐觉得脸颊有些热，这股热还没完全传到槿姝的脑子，槿姝便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不远处正朝槿姝走来的桑结不经意看见她脸上的笑容，一下竟也微微一怔，停住了脚步，站在原地。两旁的木槿树开出红色的花朵，风一吹，虽风势不强，却也纷纷从枝头落下，洋洋洒洒的，落英缤纷。桑结看向对面一身粉白的槿姝，即使隔着飞扬的红色木槿花瓣，桑结却还是一下就看见了槿姝脸上的红云。
　　他皱了皱眉头，重又迈起步子走到了槿姝身边。他瞥了眼槿姝身边用黄油纸包起来的糕点，不由地笑出了声。
　　“你又瞒着你师父跑了出来？”
　　槿姝见他笑自己的包裹，便一把将它抱在怀里，“我才没有偷溜出来，师父她是知道的。”
　　桑结懒洋洋的打量她一眼，重又说道：“你这是要去哪儿？”
　　被桑结这么一说，槿姝才想起来今天是要去见新上神的，她算算时辰，估摸这时候去长生殿，墨离上神还是愿意让她进的。她抱着包裹正要踏上祥云，却见桑结挡在她面前。她抬头，正好对上了桑结的目光。
　　她怔怔地看着桑结，看着桑结英俊的五官，看着看着便觉得不能再看了，因为她的心跳的厉害，她很怕自己的心就这么一下跑了出来，那么她就再不能和沧渃出去鬼混了，也再不能看桑结了。
　　“你在看什么？”温热的气息吐在槿姝的脸上，好听的声音像是绕了好大的一个圈才到槿姝的耳朵里，她不由地咽了口口水。
　　“我么？我自然是在看你。”
　　“是吗？我倒觉得你是在看一只烧鸡，恨不得把它吞了下去。”桑结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槿姝的距离，慢悠悠的来了一句。
　　槿姝的脸“刷”地一下便红了，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好了，早些回去吧。”桑结背过身朝后殿走去，走到半途又停下，对已经立在云头上的槿姝说道：“别叫你母亲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