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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却道思如雨(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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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道思如雨(一)
初冬的天冷的可以,天阴沉沉的还飘着点点冰雨,滴滴刺骨。
今天是母亲的忌日。沈常婵想着,眼圈红了红,如今已是傍晚时分却再无他人记起。母亲你说这是悲还是喜。
她起了身,不再假寐,坐起没有看到阿渡。徒自到书房,却闻几声笑,那是父亲的笑声,他已经忘了对不对,他将母亲忘了……常婵咬咬唇跑了出去,钻入刺骨的雨帘中,那不是不冷只是没有心冷而已。
细雨也滂沱,裙摆上沾满了泥水也全然不顾。
母亲,他的母亲,那个温婉如玉的女子,她总是轻声唤她,她总是浅笑安然。
她告诉她不要像她一样活着饱受磨难,她告诉她不管什么事也要笑着应对。只要那么一天,她没笑了,只是没有表情,有些麻木地闭上双眼又睁开。
那天,先帝召常婵进宫。
那是第一次进宫,也第一次见到堇珩。那个男人两鬓微霜毫无顾忌地向她走来,像是在寻找消失良久的东西。蓦地,他神色柔和了许,笑着揉揉她的发。
也是那一天深夜,母亲失声痛哭,她嘶吼着用喑哑的声音:“那是地狱,那是地狱啊……”次日,门外堆了好些瓦片。
于是那之后,她经常入宫而母亲的眉头也蹙得越来越深。终于一次,宫中举行宴会可带家眷。那是常婵头一次看到母亲的脸色发青,手颤抖得厉害却也只能藏在袖中,沾了点酒,捂着嘴跑到不远处的假山后。未曾想还能相遇。
她没有表情行了礼,欲走。那人紧锁着眉伸手拉住她。
她挣扎着眼圈也红了,那人缓缓开口,口中不无愧色:“阿菁……”
那流转眼眶的泪终是掉了下来,还是抽出了手:“陛下,如今阿菁再无奢望。只希望常婵能够健康的长大。”
说罢拭了泪转身离去,而那个人就这样直直站在那里,终了一声叹息,只留下一道孤单的影子,再无年少的形影相交。
她只是对那只影子有些小小的难过,那时的她还小。
次年母亲病疾而去,她泪流满面地推掉即将下令的婚姻跑到无人的西凉守孝。
别人都说她可笑,但母亲的好她却永远记住,即使最后仅有她一人记住。
她继续跑着,鞋上沾满了泥泞,裙摆干了又湿,她的泪却不止。
“噗通”一声,脚一滑跌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无数小洼起了涟漪,她如何也爬不起来似乎用尽了全力。
不行……母亲说过跌到一定要爬起来,不行,母亲说过就算手上也不要哭的。
只是母亲,那是不能的。那是不可能的。
打湿的衣服很冷透心的冷,只不过她早已没了知觉,仍然俯首痛哭。
也不知过了多久,一丝温热从右掌传来,她却愣在那里不敢动却仍是哽咽。好一会才抬了脑袋,眼眶已然红得像只兔子。
是那张熟悉的脸,那张无可挑剔的脸,嘴角依然勾着,笑得温暖如沐春风,他手中撑着一把红伞,与身上的白衣有些格格不入。这个人本来可以成为她的丈夫,这个人本来可以成为她的依靠。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这一次可不可以任性不放手?
她抓住那只手钻入他的怀中,那是温暖的,温热的……如果可以暖他的心该多好。
顾子充被她的力道一震。“啪啦”一声手中的红伞从手中掉落下去,起了层层波澜。他的白衣也不能幸免被泥水沾上了,雨水也将那小小的点,一个个晕染开来。
只是她的哭声未止,雨亦未停。
(二)
她喝了几口姜汤才如梦初醒般,想到如今已不复当初。不能只在回忆里徘徊,现在啊什么都要去面对。他望了望窗外,才终于放下药碗,它与木桌碰出了一阵轻响如同她下的决定。
“咚咚咚”
“进来。”
沈和泽拿着几张纸,看看自己的妹妹晃晃脑袋。
“妹妹,你看看,你当年童时的伙伴听说你回来了,什么东西都往家里送。”
沈常婵转头看他:“童时伙伴?你在说什么?”
沈和泽拍拍她的脑袋丝毫不因为她如今也不小了而停止这种哄小孩的动作:“瞧瞧,帝都的风云人物都上榜了。”
“啊?可是我不认识他们啊……”常婵看着这几张贺礼清单,上面的名字竟一个也不认识。
“谁知道你从小爱乱跑到处献殷情不知道惹了多少桃花!”沈和泽鄙视了自己妹妹一番。为什么他也总这样可却惹不上桃花呢?这明显是性别歧视!
常婵撇撇嘴不以为然:“他们怎么知道我是谁,难道……你出高价卖了我?”
沈和泽没好气地白她一眼:“是谁安慰了那些无辜少男后还自报家门,我连出卖的机会都没有!”
是的他很愤怒,你看看他的好妹妹,少时不呆在家里乖乖当好娃娃,像她母亲一样信佛主张“求人于危难之中”,当她报上姓名的时候就没有感到羞耻吗!!!
沈常婵咳了几声:“呃……好像还有一个忘了说名字的样子……”
沈和泽终于愤怒了,拿出手中的几张满是密密麻麻小楷字的白纸在空中晃啊晃:“还有一个?你那时是有多闲?!”
“哎,往事不堪回首岁月中,做好事嘛多做多得,说不定可以在里面选一个嫁了。”沈常婵摆摆手,表示她也很无力。
“话说啊。哥哥怎么还没有嫁出去,爹被你气得不轻啊。”沈常婵笑着看着他。
沈和泽不满甩甩手:“你哥是嫁吗?是娶好吧。”
“那……怎么没多添一个嫂嫂啊?难道哥哥觉得他好的你都不敢提亲了?”
他皱皱眉头,竟没说话。
“被说中了吗?还是……哥哥难道有龙阳……哎呦,你别敲头啦。”沈常婵看了他一眼,揉揉脑袋浅浅一笑。
(三)
“沈姑娘,陛下召你入宫。”连舟垂了脑袋说。
沈和泽站起身来道:“公公,何事如此行色匆忙。”
连舟脸色有些发青,但还是忍了忍:“沈公子,卑职是陛下的贴身侍卫,并非宦官。”
沈和泽没理会,对于他来说都一样,没什么好解释的:“那啥,你看我父亲还未回来,这……”
连舟笑笑:“沈公子请放心,卑职必会通报沈大人的,卑职先告辞了。”
沈常婵看着和泽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她坐上了马车,蹙了眉,不知在想什么。不一会儿,她就到了殿前。
“臣女沈常婵,叩见陛下。”
过了一盏茶时间也没让她起来,她微微抬了头,瞟见堇舜华正在批奏折。叹口气,又垂下了头。
又一盏茶时间过去了,两盏茶时间过去了,眼见一炷香时间也要过去时。他才放下了朱笔,朝她走来。
“免礼。”清脆声音响起。
常婵方挪挪身子站了起来,双腿已经有些麻木。
堇舜华比她高很多。她愣了愣神,一起缄默。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开口:“沈常婵为朕之臣吧。”
她脑袋还未醒,恍惚恍惚,蹙了眉:“……为何?”
“先帝遗诏。”
常婵听罢又跪了下去,没再说话。
他将一块玉佩丢给她,说:“朕不喜欢你。”
“唉?”沈常婵抬起了头,看着他有些诧异。
“朕刚才在犹豫,朕是否该相信你,朕不认为这样的你,可以破先例。”堇舜华抚了抚手间的玉扳指。第一次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别人,望她知难而退。
她颤动了身子,他看在心中有了几丝嘲讽。
“我可以的。”她抬起头,眼中闪过无数的光,那是自信。她本是普通的。但却在说出这句话后有了几许变化,让人移不开眼。
“我待先帝如父。他既让我为陛下之臣。那么,我定能为陛下分忧。”她说道,头一次心中不再有遗憾。如果是他的话,他是不是也了无遗憾。
堇舜华看着她摇摇头,最终笑道:“望你记住今日所说之话,只是在此之前你可以去首相哪里,他那里门客不知又多了多少。有些东西,朕想他可以教你。”
“是,臣定竭尽全力。”她笑了,笑靥如花。
(四)
到相府是第二天,常婵撩了马车的帘帐。她将阿渡遣走后一个人拿着玉佩进了府。
“沈小姐,首相就在书房中等您呢,这边请。”迎面而来的男子,身材高大,对沈常婵鞠了一躬,走在前方带路。
第一次到相府中,一切却不想她所想的,但又不知为何却又觉得这就应该是顾子充的府邸。安安静静,不会让人感到焦虑和紧张。那个人啊,也是这样的吧,她笑笑。
“相爷,沈小姐来了。”他敲敲门。
“进来吧。”声音温润,字字如珠。
门被打开了,里面的那个人正在悠闲地画画,见他进来,放了笔,对她笑了笑。
“见过相爷。”常婵正准备行礼。
“沈小姐不必多礼。”顾子充不再看她,只是看看自己的画,:“此次前来,陛下已经告诉我了,只是我的门下还不曾有女子。”
沈常婵抬起了头:“相爷的意思是……”
顾子充默,没了声响。只是屏风后似乎有人动了动。
“他的意思是,你的任务可能会比较艰巨。”男童的声音,干净又清脆,虽然还未变声,却有些同龄人除此之外的东西,警惕,凛然。
常婵可能做梦也想不到温绥安就这样若无其事还拿了书从屏风后缓缓走来。
“呃……”于是她就这样卡壳了。
“这么惊讶?我也是他的门客。”温绥安走到书柜前将书放了进去。
顾子充像是叹了气,无奈摇头笑笑。
温绥安移步不到她不远处:“所谓艰巨任务,可以让你学到许多知识的。你,听不听。”
常婵愣了一下,还是点了头。
温绥安挑了眉,让常婵有一种寒气逼来的感觉。
“嗯,现在还很早对不对?”
点头,点头。
“可以做很多事情对不对?”
点头,点头。
“做什么事也不会推辞对不对?”
点头,点头。
“呐,去做饭吧。”
点头,点……等一下,他,他是说:“做……做饭?”
“嗯,你没发现什么吗?首相府中冷清的厉害,你不知道吗?”
“呃……好像是……”
“请问你进府的时候,你能看见第四个人吗?”
“呃……那个相候……臣女不是第四个人吗?”
温绥安好像少了点傲气,只让她觉得他这才像一个凡人。
“这个……”温绥安转了头,“就很难说了。总之 ,首相杜仲就这几个人,所以快去快回。”
“……”她看了看桌前看画的人虽没说话眸子中却有几分笑意,她叹口气,只得认命:“是。”
她走远了,顾子充才敛了笑抬头:“你这样,她也会被卷进来的。”
温绥安又抽了本书:“她总会被卷进来的,那块玉佩就证明了一切,不是吗,首相大人。”
顾子充凝了眸子,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五)
“陛下,臣妾想家了。可否让臣妾会家省亲?”沈姣依偎在堇舜华的怀中,细细为他穿朝服。
堇舜华轻笑一声:“爱妃何出此言,想家,便会去吧。只是——早去早回。”
“臣妾谢主隆恩。”沈姣的嘴角一勾,有一个好看的弧度,没有浓重的脂粉味,只是几丝清香,很干净很纯粹。
她的手也没有停,让盘扣滚进它该去的地方,然后一颗,两颗,三颗,四颗……
也终于她的泪液滚下来,一颗,两颗,三颗……
“喂!你在干什么?”女子笑着,巧笑倩兮。
男子转了身,看了是她,继续摆弄自己的事:“阿姣,我可不是喂。我是你表哥!”
她撇撇嘴:“我……不想叫你表哥啦!你又在给常婵收梨花啊,你……怎么对你妹妹这般好,可不见你对旁人这样啊。”
男子听着手顿了一下却又恢复如常:“这个啊,不就是因为她是我妹妹吗?”他笑了,笑容干净明朗如同一张没有褶皱的白纸。
她蹲下身子,帮他捡:“呐,你为什么总是好孤单?”
柔软的声音像蓝天上的白云,就这样没有防备地飘进他的耳朵,轻柔柔的足以走进他的心底。
拾花瓣的手终于停下来,头却依然低着:“怎么会孤单呢?我怎么会孤单呢?你去问爹,你去问常婵你去问每一个人,他们一定不会这样说的。”
说罢,他抬头对她笑。他啊,总是这样,不想笑却总能在人前笑得欢快。
“你……你将自己伪装得多厉害,为什么总是将别人犯的过错往自己的头上揽呢?”很多次,明明不是他的错却总爱往自己身上揽惹来沈郁的骂。
“……”回答她的是一阵沉默,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这个问题。伪装?只不过是将自己又裹了一层皮。
也忘了是那之后的那一个雨天,堇舜华继位。沈家决定让沈姣进宫为妃,为的只是巩固沈家的实力。
她哭着跑到他的屋外,那道门像寓意着什么,阻碍了她的道路,也像是一层不厚不薄的隔膜将他和她就此隔绝。
她用尽了全力去敲门,门却始终关闭着没有一丝缝隙。她哭着,声音嘶哑有些难听。头发也被弄乱散在肩上。青丝如同瀑布顺流直下。
“可不可以……开开门……你是知道的啊,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开开门好吗……我……我……”
“去吧……”声音温柔似水,第一次那么的温柔。但对于她来说刺耳的厉害。
“和泽……”她不甘心的哽咽地叫出他的名字,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那道木门。那也是第一次开口叫出他的名字,而不是,喂……
“阿姣,去吧……”
阿姣,去吧。阿姣,去吧……那像是一个咒语,让她再没了力气,顺着木门滑坐下去。他让她去啊。是不是,她所做的一切都好可笑,真的可笑的都无法让她笑出来了。她是多么希望他开了门,哪怕是一个小小的缝,她也会冲进去抱着他,即使……在那之后去嫁给别人……
于是鲜红的嫁衣在她所坐的地方,围成了一个好看的圆弧。青丝乱得没有条理,却交错的好看。她的喉咙火辣辣的疼,声音也有些沙哑。死水般的墨瞳终于闭上了,脸颊上也终于滑落了最后一滴泪珠。然后,也终于没有然后。
晚膳后,她一个人走过后院,一轮明月挂在天上却一点也不应景。
一袭青衫穿越过竹林,走过来。他,依旧是那样千年不变地笑容挂在脸上,像只狐狸。警惕,防备,疏远……再也找不到那年明朗的笑脸。他的伪装早是万毒不侵。
青衫看见她顿了顿,笑道:“姣妃多年不见,还是没变啊。”
那个语气,像是与故人一般,礼貌而疏远。若无其事了当年,一笑而过了如今。
沈姣没有说话,沈和泽仍然笑着说:“天色已晚,姣妃也快些回去吧,在下告辞。”
终于直到青衫的背影终于被黑暗吞噬,她才有些苦涩地喃喃:“我用我三年未见如今重逢的一段沉默,换取你对我说的二十七个字。”
他明明近在眼前,却有遥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