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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殷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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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怕过。
第一次见明怜恕,正是刘善汝入土的那天。她坐在堂屋高椅上,脸上一如她身上的玄服,没有任何表情。江浸月惊讶这个世上还有比江可容更美的女人。可明怜恕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不像你的母亲,你没有她的狐媚相。”江浸月清晰感得到一股仇恨从眸子射出来扎进她的身子,那仇恨让她浑身发颤,让她觉得死亡并非最可怕的方式。
“你母亲没有教过你最基本的礼数吗?也难怪,江可容只是一个出身卑贱的女人。”她没有笑,只是扯动嘴角,那么轻蔑那么不以为然。
江浸月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只能在言语上侮辱死去的江可容,却仍然无法战胜她。也许江浸月在自己的眼睛里显露了这样的感情,也许明怜恕读出了某种侵犯。她骤然恼怒起来,起身一把拉过江浸月狠命瞪着她的眼睛。
“你那是什么表情,你为什么不恨我?你应该恨我。我杀了他们,我让他们到死都不能在一起。我还要毁掉他们的女儿,毁掉你!我会让你恨我。”
江浸月依旧没有言语,她不会恨!因为她没有爱。明怜恕重重推开她,像是甩掉最肮脏的垃圾。自此后,明怜恕再也没有传唤过她,但那双渗透着极度悲恨的眼睛却一直跟着江浸月,让她时常从午夜的噩梦中惊醒。
管事老妈子急匆匆往这边跑来的时候,江浸月来不及闪身,一锹雪铲出去,正打在她脚面上。管事老妈子哎哟哟叫唤几声,扭身就朝江浸月掐来。立时冻伤的口处钻心般疼,江浸月不由得蜷起身子忍受着。李妈子见她服软,这才松手,一口啐道:“丧门星子。夫人唤你去呢。”江浸月顿时脑中轰响,终于要来了。
“跪下。”明怜恕直视着江浸月,冷冷吐出这两个字。江浸月没有动,尽管她忍不住犹疑了一下。
“在明家,你连一条狗都不如。要你给我下跪还屈了你么?”明怜恕狠狠啐道。江浸月僵了僵身子,然后顺从地跪下磕头。
“抬起头来。”明怜恕冷冷的声音似乎近在耳侧,江浸月感到一股恶寒从颈脖一路蔓延到脚踵。明怜恕原本平静的脸在江浸月抬头的瞬间变得可怖,她筱地站起身,奔到她身边,“啪啪”--始料不及的两个耳光差点儿震聋了江浸月。她疑惑地看着盛怒的明怜恕,依稀猜测她的话语。
“我最看不惯你那双眼睛!小小年纪就要咬人了?你在明家的日子还长着呢,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去!告诉你,你的一切都在我手心里捏着。我想留着就留着,我想毁了就毁了。”
左耳根隐隐发痛,脸颊处有些许的酥麻感,应该是流下来的血吧。江浸月强自撑住自己瘦小的身子,她不在乎明怜的愤怒和仇恨,可她终还是承受不了身体的过度摧残。她很想躺下来好好睡一觉,很想。
“你还记得自己答应过我什么吗?”终于能听清只言片语了。
“回夫人,小奴不敢忘。”虚弱的声音,世俗的答词,明怜恕不自觉眯起眼睛。
江浸月太冷漠了。就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她的过度冷漠刺痛了太多的人,不一定是愤怒而是害怕。一如明怜恕当下的神情,毫不掩饰自己的仇恨和嫌恶,只因为她的表情和她的母亲江可容一模一样。
“你不敢忘?我看你是吃了熊心,胆子大得天都包不下了。”
“小奴一直谨记夫人的教诲,不敢有半点逾越。”
“哼,我且看你能撑多久。赵妈,把东西拿上来。”
候在一旁的管事老妈子连忙趋上前,哐当一声扔下一件物事,并不大,包在破旧的布帕里,隐隐能瞧见锋锐的边角。江浸月刚看见那物件,脸哗啦就白了。她千藏万藏,还是被翻出来了。明怜恕故意淡着嗓子让赵妈把那破布掀开,里面竟是一块瓷盘碎片,只是沾满泥土,已看不出原样了。
“回夫人,那床下的洞已然封死。屋子里但凡尖锐一点的都搜走了,除非她用手挖,否则断难掘地逃走。”老妈子冷哼一声。
“你说我要怎么惩罚你的背信弃义呢?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会让底下人照办。” 明怜恕莞尔一笑,像开在清冷阳光下的罂粟,明明邪恶却又不可侵犯。”
“小奴不敢妄断。”江浸月极力压低自己的身子,她必须忍耐,必须示弱,必须卑贱。
“族里的七爷上次来府里喝茶看见了你。”明怜恕有意停顿下来,她很满意看见江浸月的脸变得像外间的雪一样惨淡。明家的族长明学道虐杀成魔,这在洛邑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其手段究竟残忍到何程度,除了义庄埋尸的阿三没有第二个人知道。有一年,一群好奇的后生故意灌醉阿三,哄着他硬是挖开了刚埋好的坟。他们的确如愿见着了他们想见的东西,但他们同时也都疯了,吓疯的,被静静埋在泥土里的东西吓疯的。
“七爷向我要了好几次人,我都没有答应。”明怜恕漾开袖子,淡淡地说。江浸月的心像一只冰冷的手猛地一拽,惊惶而痛不可当。她猛地抬头定定看着明怜恕,抖索着开了口:“小奴贱命一条死不足惜,但求夫人给小奴一个痛快。”
明怜恕不悦地眯起眼睛,冷笑道:“你这是求人的态度吗?”
“夫人想要怎样小奴就怎样。”江浸月深深埋下身子,声音里已紧张到没有人类的感情。
“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契约?”
“小奴不敢忘。”明怜恕的话似乎从冰冷的雪水里捞出来,兜头砸向江浸月。当日,明怜恕带着快意的微笑看着颤抖的江浸月,她说,你随时可以离开明府,但我一定会留下你的一样东西。
“所以,不管如何你都不会再想离开我了,是不是?”
“是。”没有半分犹疑,回答得近乎于心切。明怜恕原本烦恶的心绪突然沉下来,越来越低,直至心波了无痕迹。就像当年一样。一样的雪,一样的问题,一样的答案,一样的寒冷。可他终究还是离开了她,义无反顾。明怜恕信过承诺,所以她将永不再相信。
“好。我要你的右手。”那么随意,随意到只不过要杯茶水的程度。话说出口后,明怜恕才发现原来自己要想的早就没了。或许,从她出生那刻起,不,应该更早,从注定投胎到明家开始她便失去了拥有一切正常感情的权利。否则,她怎会荒诞到如此毫无人性?她只是想证明剥夺可以填补残缺。
江浸月紧紧攥住右手,紧到五根手指都没了颜色,空茫得一如头顶褪尽光华的天空。呵,她只不过要了她一只手,这已经是难得的仁慈吧。江浸月轻轻笑了,她说小奴谢夫人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