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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牡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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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寒来得太早,牡丹园里已经没有牡丹了。也许从十年前开始,明怜恕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牡丹的颜色。她记得刘善如,她的丈夫,最爱的并不是牡丹。难怪他宁可放弃明家的富贵奢华,跟随一个不可能原谅她的女人去那荒凉的原野。现在他回来了,至少身体回来了。明怜恕伸出修长的手指理了理发鬓,发髻左侧别着一朵惨白的丝绒花,当她的手指碰到那朵花时僵硬了片刻。她站起身,长长的黑色衣襟垂下来,像女人散开的发。从她的丈夫离开明家的那刻起,明怜恕就没有穿过别的颜色的衣服。以后数十年的岁月里,她的衣服也只剩下一种刺目的黑。有人说那是丧服的颜色。她已经为他守了十年的丧,其实他真正离开人世不过才半年。当那块已经放了十五年的灵位上被填上“亡夫刘善如”五个大字时,明怜恕才觉得自己终于是一个有丈夫的女人了。而洛邑的人却难以忘记那日弥散在城墙缝里的臭味。他们都说运回洛邑的时候,刘善汝早就腐烂了。但是明怜恕还是让带着窒人的恶臭的尸身躺在明家的祠堂足足七天,而后大殓、停丧、入葬,凡是丧葬的种种礼仪,明怜恕无一减免。刘善如入土的时候,尸水已经渗透厚重的柏木棺,滴湿了整座洛城。足足半个月,洛城人无法正常进食,因为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已被那入骨的恶臭侵蚀,让人不敢也不能下咽。
明怜恕收紧手,仰头望着渐渐清朗的天空。今天也许会是个好天气。月心早吵着要来赏雪景了。明怜恕想到自己的女儿,竟然露出一丝浅笑。转瞬,这笑竟被嘴角可怕的抽动淹覆,明怜恕整张脸霎时灰败如土。她挣扎着转过身,逼迫自己死死盯着前方。那里,白布激扬,寒风过处,漆黑的灵牌猛然跌进眼帘,上书“故爱女明氏月心之灵位”。明怜恕就那么静静看着这几个字,无苦无忧,无悲无痛,浑然不觉身外世外。
一阵窸窣的声音,一个儒雅的年轻男子从园子的侧角绕了出来。他一身素色长袍,高挽起的发只用白布束起。衣角内侧别着一朵白花,像是为谁带孝。
“夫人,这里风大。”还未走近,男子便提醒着。话音落了,他的唇形却似从未变动过。一张雅丽的面容端正平板。只有眼中透出几不可察的忧伤。
明怜恕身子微震,缓缓转头望着来人清雅的面容,淡淡说道:“你今日来晚了。”
男子顿了顿,还是缓缓说道:“我在哥哥灵前待了一会儿。”
“你上再多的香,他也不会感激你。”明怜恕重新坐下,语气中带着明显的憎恶。
“是他们,夫人。他们一定不会原谅我。”男子才长长吁出一口气,重重说出这样一句话。
明怜恕愣愣盯着眼前的男子,酷似刘善汝的脸庞像火一样烧灼着她的心,明怜恕的身子由于巨大的痛楚和愤怒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看似平静地端起近旁的茶碗。突然,茶碗一翻,滚烫的水流出来砸落在她的手背上。男子轻叹一口气,眼里透出某种哀伤。他掏出丝绢,蹲下身擦拭明怜恕的手背,温柔地仔细地擦拭着。明怜恕一下子沉寂下来,如木偶般痴痴呆坐着。刘良汝已经习惯了她的阴鸷,也沉默着,一时两人身边的空气似乎静滞。
忽然一阵轻微的唰唰声同时传入两人的耳朵。男子举目望去,嘴角不由得绷紧。庭外白晃晃的积雪耀得人眼睛发疼,在那相互交织的白光中隐约透出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看得清楚了,原来是一个身穿宽大粗布麻衣的小丫头。一把比她还要高一点的铁锹架在肩头,两只手加上两只脚并用才能稍微推动它半分。小丫头的脸冻得青紫,嘴唇乌黑没有人色,眼角似乎还有一道红色的伤痕,一双小手红肿着像从血里捞出来的馒头,脚上的靴子也太大,走一步就滑一跤,甚是艰难。可她却没有任何苦楚的表情,只是一脸平淡地默默朝前行走,似乎整个世界与她只是一种不得不承受的存在。
“是那个丫头吧?”明怜恕撇撇嘴,冷笑起来。
“夫人,她毕竟是哥哥的女儿。”
“女儿?”明怜恕再次失控,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她扬高音量,手臂直直指向铲雪的丫头,厉声叱责道:“那个女人生的是他的女儿,那我的月心算什么?野种吗?”男子在她的质问下转开眼睛。
“怎么,你心疼了?你这个当叔叔的心疼自己的侄女了?”
“哥哥临终前的遗言,良汝不敢忘。”刘良汝平整的脸上不曾露出一丝波澜。
“他的遗言?他算个什么东西!”明怜恕突然一挥手腕,一块漆黑的灵位飞跃出去摔在台阶前,竟断成两截。刘良汝蹲下身想捡起灵牌,明怜恕一声凄厉的喊叫阻止了他。
“你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是我让他们死都不能在一起,是我把他们的孩子掳进明府,是我让你的侄女受尽折磨。你还待在我这里做什么?你滚!你滚啊!”
刘良汝没有动,他看着明怜恕的手指狠命抓住椅柄,先是赭红而后转青既而发白。
“月心也是哥哥的女儿。哥哥也许忘记了,但我不会。”
刘良汝的话刚落下,明怜恕整个人瘫倒在椅子里,显得疲乏极了。每次都这样,平淡之极的一句话却能轻易击溃她辛苦垒砌的堡垒,让她抗无可抗。
“滚!”明怜恕无力地开口。刘良汝没有动。明怜恕感觉屈辱如月满后的潮水翻腾着席卷一切的力量淹没了她最后的理智。她声嘶力竭地大叫一声“滚”后,突然迸发出嘶哑的哭声,尖锐而猝不及防。
小女孩停下来往冻僵的手心里呵气,白色的云雾从嘴里逃出来,一下子便不见了踪影。天空的乌云渐渐淡到看不见颜色,稀薄的阳光吝啬地飘在坚硬的雪层上,竟然被雪融化。她扬起小小的脸蛋,迎着太阳的方向竭力伸长身躯。然后她看见了远处暖隔里的女人和男人。暖阁东边的窗户被支了起来,女人就坐在靠窗最近的朱漆大椅上,身子剧烈地蜷缩着,一身触目的玄色也随之颤抖得厉害;男人依靠在窗壁旁,青色的袍子,清雅的面容,哀伤而无措的表情。她第一次见到男人正是她的母亲---江可容死的那一天。他长身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嘴角扬起好看但却无奈的弧度。“跟我走,好吗?”他说,声音清亮,或人心神。小女孩甘愿随男人从遥远的荒原来到洛城明家倒不是因为他那蛊惑人心的苦笑,而是因为她知道自己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你的命在他处,知道吗?”江可容喝醉时,总是揉着她的乱发,梦呓着。她不明白江可容的话,而当她明白时,一切都晚了。
她竭力去回忆,三个月前,一年前,二年前,甚至更久以前的事情。但是,空白一片,只有蒙蒙的雾一般的影子缠绕不休,提醒她曾经有个女人死了,死在航脏的沼泽地里。然后,出现了一个男人,一个自称是他父亲的男人。当时她近乎冷酷的平静激怒了他。他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无情至此,那死去的女人明明就是她的亲生母亲啊。江浸月很是困惑,为何人会悲伤会痛苦,会爱会恨。江可容从未教过她这些啊,她学会的只有活着,不管身处何境,能活着才最重要。想及此,小脸儿不由得颤抖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命正拽在那个女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