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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噬魂啮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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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干。
风燥。
无云。
隐隐有股腥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江浸月顺着味道看向远处。
远处明怜恕的脸铁锈一样冷硬。跪在地上的江浸月极力稳住颤抖的身子,举目望向前方。远远的人群静默而有序地缓缓行进,四周的空气透出不安的焦躁。
江浸月想起了荒原的冬天,湿润的水汽紧紧包裹着每一寸空气,让置身其中的人都感到踟蹰难行。江浸月经常穿过长长的狭隘走道,闻着腐败的野兽气味,走入沼泽。沼泽里有她最喜欢的水浮莲,粉紫的花蕾沿着绿幽幽的叶面延伸,像女人袖边的花痕。
她和他就是在那里相逢的。
他说他叫沈清沙。十二三岁的男孩,红彤彤的脸庞和鹿一样的眼睛。江浸月知道他比自己要大,她非得仰起头才能与他平视。沈清沙憎恶江浸月仰头瞪他的样子,甚至曾为此扬言要揍她,但他高高扬起的手只轻轻擦过她的脸。他笑了,一屁股跌坐在地下,这样他和江浸月一样高了。
江浸月生平第一次开口说话。她记得很清楚,他问她:“你是谁?”江浸月歪头想想,然后开始出声,喉咙像是锈了的齿轮。“不知道。”沈清沙楞了一下,他皱起眉,疑惑地说:“她不是叫你浸月么?”停顿了半刻,他补了一句:“你母亲。”
江浸月当时不懂沈清沙提到江可容时眼里显现的光芒,那时她也不需要懂。此后一年多的时光里,沈清沙身边多了一个影子。无论走到哪里江浸月都要黏上他。很快,整个山岩遍布他们俩的脚步。日子在每天的游荡和争吵中悄然而逝。这不是青梅竹马的童话。江浸月觉得她和他是冬天荒原上的两只孤独的小狼,不彼此紧紧靠在一起,必定会死在这凛然的原上。待到春来冬去,他们的结局只能是分离,因为狼是独居的动物。所以,当那天清晨她再也没见到沈清沙时,也只是感觉心里有针微微刺了下,痛是痛得,但很快就麻木了。很久很久以后,她才知道伤痛并不会因为刻意的忽视而消失,等到反噬那天,才真真叫生不如死。
全身着黑的男子直直朝江浸月走来,他们如祭祀里的巫者,残忍而神圣。江浸月整个人被强压在雪地上,小小的身子似风中飞絮,剧烈颤抖着。她固执得睁大双眼,尽管恐惧像毒蛇的舌信伸进她的嘴里,但她仍清醒地感觉到冰冷的冻雪烧灼着她颈项的皮肤。锋利的短刀高高扬起。有那么一刻,刀锋反射着太阳的光芒,现出火的颜色,映照在江浸月眼前,一片血红。
江浸月感觉身体内所有的东西都在嘶叫拉扯,犹如十头大象扯裂着自己的身子。匕首即将落下时,江浸月绝望的呼吸声擦着空气撕裂着她的知觉。她不敢回头,只得紧闭双眼,满世界一片黑暗。手落下的时候,江浸月惨绝的叫声震碎了自己的心脏,浓重的血泼墨一样涌出来,粘稠的血液里痉挛着一只惨白的手掌。
江浸月死命咬紧自己的舌头,咬到血腥味包围了他整个身子。江浸月只觉得空茫茫一片,如踩在云端。神啊,她祈求着,用全身的力量祈求着活下去。神终究听见了她的声音。江浸月似乎听见一个男人厉声叱骂着什么,他叫着:“疯子,全都是疯子。”
江浸月的嘴猛地被人掰开,舌头已快咬下一半,满嘴都是鲜红的血液。明怜恕平板的脸盈满她的眼睛。她说:“想死?没那么容易。”
“疯子!”江浸月晕死前狠狠啐了明怜恕一脸血水。
明怜恕的唇抖索着,抖索着,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她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快意,反而莫大的空虚和恐惧攫紧她的心脏,狠命揪着,揪着。久而久之,她的心也便没有了,被揪烂了,揪空了。
江浸月在做梦。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那天,天空净白的没有一丝杂色。江浸月像往常一样穿过枯枝和败叶,往岩地走去。她走进了荒原的禁地,那是一片死一样的沼泽。传说那里是妖物的集中营,本地人从来不敢接近,可是江可容却偏偏经常出没在沼泽。有人说,她本人就是鬼物,迟早会害死全村的人。她没有害死村里的人,只是,她的确死在了沼泽地。第一个发现她的人就是江浸月。她的身子半躺在沼泽边,眼睛奇异地圆睁着,死死瞪着任何一个看见她的人。
江浸月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就那样突兀地站在原地,也不知道到底站了多久。她尖瘦的脸庞从来都没有什么血色,现在更像死人一样。突然,起沙了,风迷了眼睛,她便揉搓着揉搓着,竟然流出了眼泪。江浸月困惑地抬起眼,用食指轻轻抹去泪水,她似乎在想,她为什么要流泪,于是她想起来了。她这才意识到江可容,她的母亲死了。江浸月平静之及地离开了沼泽。江可容死后的第二天,她的父亲出现了。只是后来,他也死了。
那日的荒原出奇平静,没有一年到头能把人吹死的寒风,也没有彻骨透肤的雪雨。
江浸月坐在石阶上,满手满脸的血。跟江可容不一样,他是死在她怀里的。事情发生的总归太突然了,一点也没给江浸月喘息的机会。上刻还牵着她得手,温暖地笑着说:“活着真好。”下一刻,却倾颓而下,血光一片,仍犹自笑着,竭力伸长手,轻柔地抚摸着江浸月的眉眼。许是血的温度,手掌带着灼人的温暖,缓缓烧过江浸月全身。那一刻,江浸月突然被一阵巨大的恐惧掀起再重重落下,粉身碎骨。她不由自主紧紧抱住他,嘴抖索着,先是喃喃而后疾呼:“不要,不要。”究竟不要什么,她也说不清楚。不要丢下她一人?不要弃她而去?不要死!猛地,他的笑颜连带那句“活着真好”蹿进她的心里,再也驱除不去.
梦总是在这里自动停滞,江浸月带着凝重的潮湿的感觉醒过来。她知道自己又在哭泣。她努力张开酸涩的眼睛,张望着屋顶虚浮的亮点。夜太静了,江浸月能清楚听见屋子里老鼠啃咬木头的声音。她转头盯着破旧的房门,冷风刺溜溜钻进来,还打着旋儿。江浸月稍显笨拙地侧身坐起。屋外廊檐的灯光忽闪着昏黄的眼睛,奄奄一息。江浸月穿鞋披衣下床。一只手拿着灯笼,一只手拉开屋门,当面一阵冷风袭来,她忙举起右手挡住脸。昏暗的灯火下,右手手腕和手掌接缝处皲裂起皱宛如攀附在手上的蜈蚣,狰狞可怖。明怜恕终究没能要去江浸月的右手掌。但这右手也形同虚设了。
江浸月并没有如明怜恕预想的那样去恨她。相反,她越发沉寂越发逆来顺受。她明白只有活得行尸走肉才能暂时平息明怜恕的仇恨,才能保护她想保护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