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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刺寒 ...

  •   大晁建昌十三年冬,漓水之北风雪侵袭,哀呼遍野。洛邑自未能幸免。

      络邑,都城汴弘的四大陪都之一。虽不及国都的雍容尊贵却也不失繁华与矜持。因着它的别号——外皇城,稍懂世事的人都不敢小觑这座洛水河畔的古城。洛邑城内权贵朝臣,巨贾豪富,比比皆是。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不是那些紫金束带的“官人”们,而是两个与皇室有着千丝万缕关联的家族——南尚北明。

      赋予这两个姓氏荣光的都是身份显赫女人。一位是前朝公主,一位则是当朝宠妃。

      洛邑明家的家主,德康郡主,明怜恕乃先帝长姊永元公主之独女。永元公主甚得圣宠,却罔顾圣恩,下嫁当时恩科三甲之末的商贾之子明楚温。原本明楚温的官运也算亨通,不但进得鸿胪寺任少卿,还得了个正四品子爵位。谁料想永元公主竟盛年而竭,留下三岁幼女,撒手人寰。

      坊间盛传其夫明楚温私养外宅,公主一时气窒难解含恨而终。先帝震怒,削去明楚温官职爵位,明家上下几百口流放漠北极寒之地,永不能踏足中原半步。

      人虽然早已消逝,然往事却难于磨灭,似乎年岁增长一次,蕴含其中的滋味便更深一层,甜酸苦辣,恩怨痴缠,竟是谁也说不清了。

      络邑明家。早晨最繁忙之地莫过于厨房。鸡叫头三遍,不论外间何等寒风刺骨,厨房的粗使丫头们必须迅疾而敏捷地忙活起来。主子醒来头件事便是热水,热汤,热膳食。更无须提及其他烦琐之及的规矩与讲究。这些丫头大多是自小就在府里长大的“家养”,生是明府的人,死是明府的鬼。行事只要差了一星半点,打骂凌虐不过稀疏平常,最紧要的是小命随时不保,任谁都不敢掉以轻心。

      今日同往常并无二致。天未亮,厨房里已然火熏烟绕。每个人都埋头做事,不敢有丝毫懈怠。稍有不妥,哪怕是步子慢了半拍,管事的婆子即刻扬起沾雪水的藤条,疾言厉色地威吓着。有些丫头实在熬不住,累病了也难逃厄运。管事李妈子的藤条并不会因此而抽得轻一些,其他人也只会淡漠地扫她一眼,继续手里的活计。她们更害怕行差踏错半分,可怕的惩罚将降临在自己身上。

      李妈子如鹰隼一般的双眼紧紧盯着正在忙活的丫头们。她估摸着时辰,心里细细盘恒着。郡主也该起身了,得着几个得力的丫头往上房送洗漱的热水。她扫了眼水汽弥漫的灶间,突然用力拽住身旁的青衫丫头,劈头问道:“采莲,小姐呢?”

      “她,她去清潭担水了。”采莲嗫喏着回李妈子的话,还不忘察言观色,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吃了一顿藤餐。

      “你们这起懒蹄子!”李妈狠命掐着采莲的胳膊,“缺死了德,就怕冻死了你们那二两肉。”

      采莲被掐得哇哇大叫:“李妈妈,是她自己要去的,我们可没逼她。”

      “你还嘴硬!这个时辰,周姑姑马上就到!我看你有几条命留给她折腾。”

      “李妈妈,这冰天雪地的,她总不能跑了。我这就去找。”采莲吓得身子发颤,反身便跑。不成想撞上了刚进门的粗使婆子。那婆子一个巴掌劈过来,采莲的脸立时红肿。她不敢掩面,身子早已软瘫在地。口里不停求饶。

      “不长眼的东西。这也是撞了我,要是撞倒了周姑姑,有个好歹,郡主怪责下来,仔细你的皮!”那婆子兀自疾言厉色。

      门帘动处,一个面容清冷的妇人走了进来。下人们忙躬身敛目,行了福礼。妇人环顾四周,未见喜怒,只淡淡问了句:“怎地不见小姐?”

      李妈妈赶忙回着:“ 小姐怜恤我等辛劳。亲往清潭担水去了。”

      周姑姑眉梢微挑,冷笑一声:“你等可还记得郡主定下的规矩么?倘若耽误了小姐为郡马赎罪,就得由你们双倍代劳。倘若你们放走了小姐,那便不是鞭笞几下就算了的。就得寻个人牙子把你们都发卖了。”

      “姑姑,小姐已去了些时候,马上就回,求姑姑宽限些时辰。求姑姑了。”李妈妈当即跪地求饶。其他的丫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双腿发软,跪了满满一屋子。

      周姑姑满脸不豫之色,正要发作。厨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阵寒风打着卷儿钻了进来,门口的婆子本能退避着缩紧身子。一条麻杆儿似的胳膊先伸了进来,而后是半桶带着冰凌的水。

      李妈妈跳将起来,死命推搡着提水桶的小丫头,恨声骂道:“你投胎去了啊,担桶水要这么久?没见着周姑姑在等着你么?”

      那丫头努力稳住身子,一句话也不说,只管把水提到灶前的水瓮旁。而后走出门外,面朝西南而跪,行三叩之礼,高声喊道:“孝女江浸月领鞭七日,以赎父罪。”

      周姑姑漠然看看她,而后做了一个手势。两旁的婆子虎狼一般扯开她原本就单薄的衣衫。饶是李妈妈瞧着她血肉模糊的背脊也不禁皱紧眉,心里默念着阿弥陀佛。今日便是最后一次鞭刑,但愿她能挺过去。这丫头,虽然占着小姐的名讳,却连最低贱的丫鬟都不如。大宅子里,这种事总归是寻常的。因而,李妈妈也不过暗自唏嘘罢了。

      周姑姑看着眼前这个身量矮小,脸冻得青紫的丫头,心内不由赞叹一番。此情此景,这丫头的眼睛竟澄清湛亮,无怒无惧。

      “行刑吧。”周姑姑话音还未落,一条带着湿气的藤条呼啸而下,连续七下,硬生生砸在江浸月的脸上。血从眼角流下,她伸手一把抹去,平静地唱诺着:“首笞面,使父泉下得而复颜。”

      “呼呼”啸声,藤条落在瘦削的肩膀上,江浸月承受不了负重跌倒在地。原本冻伤的手臂被鞭笞得一片狼藉。江浸月像无事人般继续唱诺。她知道反抗带来的一定是更为可怕的折磨;她知道在这座大宅子里,她是那样的孤苦无助;她知道只有忍耐才能找寻机会活下去!

      行刑的婆子抖动手里的条索,“啪啪”又是三下,抽在背上。江浸月终于咬紧牙根呻吟了一声。藤条陷进肉里,带起一片血雾气,江浸月终是承受不住疼晕了过去。

      “够了。”周姑姑出声制止了更多的鞭打。“你等可要照料好小姐。记住,她要是没了性命,你们也不用活着见明天的太阳。”

      厨房里清晰地传来一阵阵吸气的声音。李妈妈的脸在最初的抗争后只剩下了一种空茫。她慢慢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垂首恭送着周姑姑出了门。

      厨房里一片肃静。只有风卷着雪花的呼啸声穿门而入。

      江浸月躺在冰冷的湿地上,寂然无声。李妈妈急急冲过去探着鼻息,脸色一松。人还活着。

      她赶紧让人扶起江浸月,送往佣人房。几个丫头手忙脚乱找着一些伤药,细细帮她抹上。江浸月只觉身体已不属于自己,每一处都是疼。可是,她却是清醒的。闭紧的双眼缓缓睁开,瞪着虚空,射出小兽一样的精芒。

      李妈妈乍一瞧,心里惊跳。再一看,却见眼帘低垂,掩去一切感情,只剩平和。

      李妈妈暗自惊奇。郡马那般温吞斯文的人,竟生得如此刚毅要强的女儿。真不知道,她的母亲是个怎样的女子。让郡主恨了这么多年。如今死了,却要让自己的女儿活遭罪。

      李妈妈自是不知,世间最为痴苦的,莫过于情。得不到,放不下,尤为最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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