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丰乐楼聚 ...

  •   “我想知道,你为何觉得当场咬出郑四是不明智之举,可知他们向集香坊申请香药时都有记档。这样一来,查档便知先后制香的顺序,便是想赖也赖不掉的。”

      俞名月闻言一笑:“小的也知道这件事,但是也知道一个能手不会同时制一种香,一种香药也不会只用来制一种香,若是吴大或郑四都一次申请二、三种香的香药,那么也难以辨认是否为制作这张方子,所以小的觉得,集香坊的记档并不是很确定的证据。”

      柳永熏瞇着眼,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有点心不在焉,似是对这是没有多大兴趣:“吴大也不可能偷盗郑四的方子。吴大不识字又怎知哪张纸是方子,更何况偷出后还得请人念给他听,若是找不到帮他念的那人,郑四自然不能说吴大有偷盗之实。”

      俞名月摇摇头:“那么郑四也可以说,当初他有跟吴大说过哪个地方放着方子,而且找人的期间愈久,少主和众人对吴大怀疑更甚,就算最后还给吴大一个清白,却也埋下了怀疑的种子,对吴大不见得有利。”

      她见柳永熏没搭话,斟酌了下用词,又继续说:“其实小的并不想要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也不是为吴大或郑四辩驳。只是觉得这种双方都没证据的事,光听吴大和郑四在那里互推也没什么意思,也自是没有小的说话的余地,还不如交给少主做公正的定夺,所以才自作主张毁掉吴大的香丸,避免这件事被拉到众人面前公审,如果有错还请少主责罚。”

      柳永熏用手撑着头,脸上笑意盎然:“你说给我做公正的定夺,你说你没说话的余地,事实上郑四故意抢第一个品香,不良居心在前,吴大让毁香丸,以明心志在后。若今日我说吴大偷盗郑四的方子或因此责罚了你,众人岂不觉得我柳永熏是个昏庸之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清?”

      语气虽然轻佻,但讲的内容严肃尖锐,让人隐隐感觉他的不喜。

      俞名月心里暗道,本来就只想留一条路给你选啊,不过她可不敢在脸上表现出来,只赶紧揖道:“小的不敢,小的一心只想维护吴大而已,没多的心思。”

      她一直弯腰看着毛绒绒的褐色地衣,良久都没听到柳永熏发出一丁点声音。正想出声之时,一双银草纹黑靴出现眼前,接着后颈传来一阵搔痒的触感,伴随着一股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就像是有人正垂头看她,而他的发丝正轻轻拂过她的后颈、他的气息正在空气中腾涌。

      她马上后退抬头,柳永熏的脸出现在她眼前,盯着她,沉沉黑眸似乎可以看透她般,让她不禁缩了一下以逃避他的眼神。

      疏不知她的动作让他的嘴角大幅上扬,慢慢逼近她道:“怎么,不是在诗禅堂时很勇敢,连瓷片你都敢滚上去,现下怎么怕的要命?”

      俞名月略略往后退,有些惊惶地道:“那只是情急之举。”

      “哦,情急,现下应该也挺情急的吧。”柳永熏轻笑一声,又再往她靠近一步:“怎么不扑上来滚两圈?”

      俞名月一愣,又后退一步,但她已冷静下来,直视着柳永熏道:“少主,莫不是小的行为防碍了您什么,才惹得您如此不悦?”

      柳永熏淡笑道:“我只是不知,你这样做图的是什么?”

      看着他略瞇着眼似是审视她的目光,俞名月反倒大笑起来,看到柳永熏一脸错愕,她缓缓地说:“少主想多了,小的一向没什么别的心思,就如同我刚刚跟您说的一样,只是想维护吴大罢了。”

      看他似是不信,她停了停又道:”小的这人虽然爱财,但也重情义,别人对我好三分,我定也三分还他,便有此日之事了。”

      在俞名月走后,柳永熏坐在书案后,想起刚刚俞名月看向他的眼神,琥珀色瞳眸有如琉璃珠般澄澈,让人想相信她是真,但又怕是假。

      他以为俞名月不惜弄伤自己的身体是要故意引起自己注意,好受到重用以打入别院的核心,但见她神情话语却又不是那么一回事,彷佛真的只想为吴大出头般。

      他自知自己多疑,只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多疑是保护自己最好的手段,可以察奸于先机。

      毕竟有些人是披着良善的外表,行那不义之事,一碗甜汤、一份熏衣香,都可能成为致他们兄弟于死的工具,尤其是由一只温柔甜美的手端来的东西,更是要小心为上。

      他思绪略略飘回八年前的那个雪天,忽地一阵脚步声拉他回到现实,赫然见到柳义和吴大进到书房中,纷纷向他作个揖。

      柳永熏挥手道:“闲话休说,吴大你这次那张方子拿给几个人抄过?”

      吴大一反在诗禅堂上的忿忿,只见他笑嘻嘻地道:“一共四人,除郑四外,就是李三、游三、王五这些人,都照少主您的吩咐找别院刚满五年之人。”

      “那他们当下有何反应?”

      “一听到这张是我偷出来的秘藏香方,郑四眼就亮了,但其他三人却害怕到不敢帮我抄,所以只有郑四落了套,只是我没想到他会把方子做出来斗香。”

      “应该是个贪财的。”一旁的柳义沉声道:“真是个白眼狼,这五年对他也多加照拂,该给的一样少不了,竟然还存这种心思。”

      “柳义,你还是得再查查他的底细,看是否为二房或四房那派来的人,毕竟他们盯着我的方子很久了。”柳永熏沉吟一会,然后瞪向一脸傻笑的吴大:“今天你怎么没阻挡俞二使那一招,若是溅血、试探变成杀人又当如何”

      吴大赶紧挥挥手否认:“少主明鉴啊,小的根本不知他会来那招,本以为只是撞掉就没事了,哪知他还往上滚。”

      “罢了,不要再有下次。”柳永熏揉揉额角,似是疲累:“以后若有此情形,以保护她为上。”

      吴大不明所以地道:“这是叫小的不要再监视他么?”

      “一边监视一边保护。”柳永熏沉声道,这吴大也太直肠子,他开始怀疑自己当初选他做暗地监视之人是否是个正确的选择。

      柳义看柳永熏不豫,用眼神示意吴大退下,并道:“少主,郑四该如何处置。”

      “斗香时已当场褒他不能明着惩罚。就升他为领班,只是调到本院去吧。”柳永熏用手指敲着桌面,唇角扬笑,但眼中亮起幽亮光焰:“我倒是想看看,那群人还会弄出什么好戏。”

      后来斗香的彩金给了吴大和郑四以外的人。不过两个人都被升为领班,但只有吴大留在别院,郑四则被调到本院制香。

      别院才是柳家香铺的核心,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明升暗贬却不知缘由为何,这事就算是这么揭过。

      而吴大是其中最开心的人,他升了领班之后工钱也涨了,柳义又寻了个名目给他一笔津贴,有了这么一大笔钱,便高高兴兴地彩办了聘礼,如愿娶了巾子坊的王十一娘。

      “说到这事,还真得感谢俞二想的好法子才躲得了这灾祸,只是不知为何,那郑四就被调到了本院?”

      吴大黑脸泛红满身酒气地说着,俞名月和陆六正在一旁坐陪。斗香那事之后,吴大坚持要在丰乐楼摆上一桌请俞名月,她推辞不掉只好来了,不过拉了陆六作伴,反正三个人都曾在同一班也算相近,三个人就这样坐在一起喝酒。

      丰乐楼不愧是杭州第一酒楼,五座各有三层楼高的砖楼彼此相向,围绕出口字建筑,各用飞桥栏槛明暗相通,饰以珠帘绣额,用度华丽却也亲近于庶民。虽是酉时天才将黑之际,但已有不少客人入座,女使小厮捧着菜肴、打着灯烛酒水穿梭而过,门庭若市、热闹无比。

      俞名月一行人便坐在一楼的开堂,虽是龙蛇杂处,但受到殷勤服侍却也觉得舒适,更不用说那一道道俞名月肖想已久之名菜佳肴,看得她是口水直流,恨不得一扫而空。

      于是他们边看着中庭的杂剧边吃吃喝喝,一个时辰下来却也酒足饭饱,原本彼此间的隔阂也在一杯杯黄汤下肚后消弭于无形,俞名月和吴大这两个原本就多话的人不用说,连陆六这个省话一哥也打开了话匣子,兴之所致也会插个一两句。

      “应是少主看透了其中曲折,秉公处理。”陆六说完呷了一口酒,瞄向俞名月。

      那天之后,俞名月基于他是领班的身份,一五一十地向他报告那日斗香之事,还说曾向宅老说明过其中缘由,所以他便知吴大升职及郑四离去,定是俞名月对宅老说的话发挥了作用。只是俞名月本人不想居功,他也不在吴大面前提起,心中对她的钦佩又多了几分。

      虽然当初俞名月入院时,宅老曾经吩咐他要多加注意这个不知根底的外地人,但这二个月的观察下来,他只觉得这人只想本本份份地赚工钱而且心性不坏,对俞名月的提防也卸了下来,反倒心生结交之意。

      吴大则叹了口气,语气也沉痛起来:“这个郑四,跟我同时期进柳家,也认识这么多年,虽不到互相扶持但也互称兄弟,哪知竟然偷老子的方子,真真算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俞名月吃了块杂熬蹄爪,笑道:“吴大哥,往事已矣,小弟看陆六哥毛笔字写的不错,要不以后就请他帮你写方子?”

      吴大闻言心喜,连忙拍额道:“是了,是了!我都忘了陆六哥识字,那小弟今后要麻烦陆六哥了,希望陆六哥多多帮忙。”说完便举起酒杯敬向陆六。

      陆六也不推辞,碰了杯就算应了。俞名月笑吟吟地看他们两人吃酒,心想吴大憨直热心,自从自己进来柳家便多加提点也不藏私,算是个难得的好人,只是缺了心眼,这次才会让郑四见缝插针。

      而陆六刚正不阿又是宅老信任的老人,吴大和他交好并无坏处,只是陆六生性严肃不好亲近,今日她借酒拉拢两人的距离,也算是报了吴大照拂之情。毕竟自己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去……。

      她突然想到柳家少主,自从那事以来已过了一个月,之中只有宅老找她训诫一番,说若有此事便直接上报不要再搞些名堂,柳永熏本人却再也没出现。

      她想到那日他的语气,虽然表面上没有说破,但应该十分不喜自己如此以下犯上。就主子们的角度来看,有她这种自作聪明的下人不但不是件好事还难以管理,若柳家仆役人人都像她一样,那岂不乱了套了。

      这种事她自然知道,毕竟也在大宅院打滚过,若不是吴大这事,她现在八成还扮演着顺从恭敬的小厮,不惹事生非地过剩下的日子。不过他也知道她不会长久待着,而且她也没把这事捅到众人面前,也算是给他面子,有必要这么生气么?

      她想来想去觉得自己没什么太大的错处,嚼着鱼脍有点食不知味,耳朵忽地钻进了柳永熏的事。

      “……听说别院那里最近开始忙碌,我听双红说,她们那群小妮子最近忙着清出一间院子,不但重新找工匠整修,还搬进了不少珍稀古玩、胭脂水粉及女子衣物,说是少主吩咐的,陆六哥你看,会不会是花风小姐要搬进来了?”

      这个吴大,酒喝多了就在编排主子的私事,还是在陆六的面前,谁都知陆六最不喜听下人说主子的是非!俞名月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瞪向吴大,希望他可以收敛一点。

      但吴大已喝得神色迷蒙,哪里还能接受到俞名月的暗示,只听得他又继续说:“其实看那日少主带花风小姐来斗香就知道,看来少主是铁了心要力排柳家宗族众议娶花风小姐进门了,就是不知是做妻还是做妾,但不管哪条路都不是好走的啊,毕竟花风小姐那身份……”

      他打了个酒嗝,续道:“其实我觉得,花风小姐是出身差了点,但举止却不比那些名门闺秀差,自小又和少主及千馨主子交好,千馨主子变成那样后也没见她嫌弃过,可见心性是个好的,若少主娶她进门也不错啊……”

      这吴大叫他不要说,偏偏像个连珠炮似地抖出这么多!俞名月战战竞竞地瞄向陆六一眼,却见陆六虽仍板着脸,眼神竟有些朦胧,还随着吴大的话语点点头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

      ……算了,两个人都醉了就好,醒来就忘了。俞名月挫败地揉额,不过脑海中浮现刚刚听到的一个陌生名字。

      千馨主子些许就是居住在别院的另一个主人,自己来这里二个月了却从来没见过这个小郎君过,照吴大刚刚的说法,显然是出了什么事所以藏在深院不让人探闻。

      俞名月内心的八卦魂又被勾了起来,挠得心头痒痒地,正想趁兵荒马乱之际再问时,却看到吴大已趴在桌上,嘴里只剩一连串无意义的咕哝,而陆六不知何时已经清醒,直盯盯地看着她。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