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以退为进 柳家少主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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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名月一僵，此刻竟也不想推开他，只道：“你别乱动，先让我替你更衣。”
柳永熏缓缓放开她，只是已脱下袖子的右手抚上俞名月，滚烫的指尖不住巡梭在她的脸颊，似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刚触上时她微微一颤，也不拂开他的手，只回避他炽热的目光径自做自己的事。有了柳永熏自己撑起身，她的二只手就腾了出来，还能用浸了热水的巾子为他拭身。上半身拭的差不多了，她便俐索地替他穿上干爽的中衣，旋即起了身，但才跨出一步就走不动了。
一方裙角被狠狠扯住，一回头，她就迎上柳永熏哀求的眼神。
“阿月，不要走。”他的声音沙哑软糯，就像是小孩子撒娇般恳求着，“我不舒服……。”
俞名月哑然失笑，谁会想到满是心眼的柳家少主也会有这样一面？她不由得温声道：“你好不容易醒来，不吃点东西不行，我去帮你拿药和粥来。”
他才松开手，脸上依旧恋恋不舍，“那你快去快回。”
俞名月略点个头就走了，约莫一盏茶才回。药汤及粥早已煮好放在炕上热着，而她则在边上怔愣许久，在想些什么连自己都不清楚。方才他那一眼勾起了许多回忆，只是她发现那些回忆以往虽浓墨重彩，但在经历这么多事后像蒙块纱般早已褪了色。
而她也没有掀起那块纱的勇气了。
定了定神，她捧着托盘再次进了耳房，柳永熏靠在床榻上半阖着眼似是假寐，长长眼睫听到声响抬起眸来，冲着她就是一笑。
但方才那稚气的表情没有了，虽然仍是纯然一笑，但他目光清明，显是完全醒了过来，回到柳家少主的样子，这也使得俞名月心中一怵，竟然紧张了起来。
柳永熏是个很合作的病人，也或许是真的饿了，一碗粥几碟小菜，竟也吃得津津有味，看得俞名月也饿了，决定等下就去觅食，现下只能先服侍好眼前之人。他慢条斯里地吃完，然后一口气将满满一碗黑漆漆的药喝了，俞名月赶紧将浸过桂花汁的巾子及温水递过去，还道：“吃药不能喝茶，你若想喝，一个时辰后我才请人送来。”
柳永熏愣了一愣，双凤眼弯了起来，盈满笑意，“阿月，你还记得。”
俞名月闻言，却像遭雷击般浑身一颤，突然惊觉自己方才做了何事。
柳永熏日常看来过的随和，但用完膳后必定要用浸过桂花汁的巾子拭过手脸，再喝上一壶清茶去去口中的味道，若是女使疏忽了可是会遭他一阵浅浅的责念。自己和他一起的那些日子自是没少见过他这些富贵病，是故想到他要用膳时也没多想，下意识地就帮他备好了，现在细想，旁人见她服侍这么周到，必会误以为她对他十分上心。
当然这个旁人，包括柳永熏。
她愈想愈臊，也不管杯盘未收，转身躲避他的视线道：“你参加春闱元气大伤，正是需要补气之时，既喝了药便好生歇息，明日我会请哥哥再来把脉，看你吃食上有什么需要调整的。柳家那已派人去说明，你切莫担忧。”
说完正抬脚欲走时，一双健臂从后伸来，紧紧地怀抱住她，只听得柳永熏在她耳边低沉地道：“阿月，你来此又为我做这么多事，是不是原谅我了？”
柳永熏吃饱睡足，又变得有力气，已不像先前抱住她般虚弱，俞名月挣脱了二下竟挣脱不开来，索性也不做无用之功，只幽幽吁了口气。
看吧，果然他误解了。
俞名月腹诽一句，却也在心里问自己这句，是不是原谅他了？
今日虽是俞清枫半强迫她前来，但自己也不是没有推辞之法，在为他换完衣裳后请双红送膳食来便成，何须她亲自再跑这趟？说穿了，她还是在意他、担心他，想在自己能力所及之处照顾他，即使他之前对她做了这么多错事，她还是做不到见死不救，更抑制不住心中那股想帮他的想法。
但原不原谅那是更高层次的问题了。她可不是圣人，接连遭到他的欺骗还能无动于衷，更何况她可是给过他机会坦白，是他自己决定欺瞒她到底，现下可怪不得她如此绝情。
常年在外讨生活令她对人不易信任。当她好不容易信任柳永熏时，是他自己将这份信任视于无物，甚至弃若敝履。俞名月只要回想到那时候听到苏合香那番话的场景时，心就会痛。
“你可知他在四员外附议让你开铺子，就筹谋好这一切？”苏合香冷笑道：“他早就在心里决定要放弃枫月坊了，为了达到他毁掉柳兆安的目的，他不惜牺牲一切。对他而言，只有柳千馨是他的家人，你和我，都只是他的弃子，只不过我是兵，你是士，用处不同罢了。”
俞名月突然觉得呼吸停滞，那椎心的痛又再次回到她身上，刺得她心口隐隐生疼。
她实在不想再痛彻心扉一次了。
“我没有原谅你。”俞名月声音转凉，淡淡道：“当年陷害败香、枫月坊被陷害、和我被诬指私通陆六，这些事明明你都暗中观察在眼里，却为了你自己的利益而忽视，令我陷于难堪的境界，那种被万夫所指、惶惶不安的心情，我想忘也忘不掉，你说我怎么可能原谅你？”
她感觉到身后的躯体一僵，便趁机挣开他的怀抱，在距离他三步之遥的地方对着他道：“你还记得么，我给过你机会的，在那一夜后，你本可以把一切都告诉我，我那时若是听到，或许会生气、或许会伤心，但至少不会痛心至此。”
“阿月，你听我说。”柳永熏惊觉她语气中的失望，向前走两步想要接近她，但在发现她也退两步后停了下来，只能望向她那漫着水光的眼眸道：“我其实想跟你说的，但那时院内耳目太多，我怕他们对你不利……。”
“那你可以一开始就跟我说。”俞名月强硬地打断他的话，她目光平静无波，只是语气有些悲凉，“你若一开始跟我说，我便会双手奉上整个枫月坊，任你处置，毫无怨言。”
若是一开始就知道它会失了，那么她也不会对它产生过多期待。以前，她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拥有那样一间铺子，她没有钱、没有后盾，枫月坊本来只是深藏在书中及心中的梦想，就算开始筹备了，她仍旧像是观看一场烟火般，虽觉得雀跃但没有实感，直到开张那天，她才确信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她真的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铺子。
柳永熏一直在旁观察这一切，他知道她的念想、知道她的努力，但他选择以此为计，结果便是给了她希望又给她绝望。
然后她的枫月坊，真的像烟花般，转瞬即逝。
她继续说着，控诉他的声音中有些哽咽，“你看我努力将铺子从无到有，甚至从旁帮了一把，竟然……竟然只是为了要毁掉它……”
俞名月愈说全身愈为颤抖，面色也苍白起来，她深吸一口气，力持平静道：“后来我听到苏合香的话就懂了，原来我和枫月坊只是你手上的棋子，你将棋子养大，只是为了做成更大的标靶罢了，后来的事也照着你的计划走，你定是很得意。既然达成你的目的，对弃子就毋须如此上心，而且我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要有糟心事再来搅和了，何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柳永熏见她愈说愈决绝，心更慌了，连忙上前抓住她的袖子道：“我知你怨我，但我那样做，绝不是将你当作棋子，我有想过，在所有的事情过后重新再开一间枫月坊，这时再也没有其他人作梗，从此之后我们就可以安安稳稳地生活……。”
“晚了。”俞名月听了没有任何触动，心中就像是冰得极为冷硬的湖泊，起不了任何涟漪，她冷冷道：“你若在那一夜告诉我，我定会接受，现在就真的晚了，东京已有一家枫月坊，又何需第二家，您还是将银钱省下用在柳家香铺吧，毕竟那是你宁愿牺牲我也要保住的家业。至于安稳生活，我自个儿可以创造，就不劳柳官人费心了。”
她再也不看他，甩了袖，迅速迈步走了。
而柳永熏，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俞名月走后，柳永熏靠在床榻上垂眸沉思。
当年俞名月不告而别时，他马上就找了苏合香问话，才知道她已知他瞒她的那些事。说实话他曾觉得愤怒，气俞名月为何没有听他解释就离去，难道他们间的情份还换不来一番话。他心中有气，加上柳家百废待举，一堆烂摊子等他收拾，也没办法即刻上京，是故就拖了时程。
后来听说是赵宗晟带她上京，心中的怒意变成酸气，难怪那日未见赵宗晟，原来是拐了他的妻子跑了，尔后从东京香铺传来的消息更令他不是滋味。他和俞名月仍存着婚姻，这家伙就急急想将她请进郡王府，还让漫天谣言飞满东京，显是打着众口烁金的主意，以为京人说多了，俞名月就会被贴上属于赵宗晟的标签，届时是不嫁也不成了。
这简直是视自己于无物，更何况他根本没有与俞名月和离的心思，当年交换的定帖及礼书他可是小心翼翼带着，若是失了，他连挽回俞名月最后一记杀手锏都没了。
然后他终于把柳家整顿好了，完完整整移交给柳千馨，自己可以毫无罣碍地去找俞名月。他一直觉得，横在他们之间的只是误会，她这么善体人意，一定能体谅他当时的苦衷而原谅他，到头来他们还是一对恩爱夫妻，至此和和美美地过上日子。
直到今日，他才觉得他当初的想法是多么可笑。他太低估了枫月坊在她心中的重要性……他根本就错得离谱，竟然有枫月坊没了，再开一间便成的想法，却忘了枫月坊是她分出骨血而成，身体的一部分失了，怎能不受钻心彻骨之痛，那痛想必是直到今日也忘不了的。
就以他来说，柳家香铺虽不是他心之所系，但也是父亲和他多年心血，总有几分感情，若是某个他信赖的人以同样法子毁了柳家香铺，他的反应指不定会比俞名月更加激烈，定将那人剉骨扬灰方休。
更错的是，他竟没信她。他当初不跟俞名月坦白，就是怕她因此怨他恨他，更不用说在所有计谋发生前就跟她说。他相信她心悦他，但不确定那份喜欢足够使她放弃枫月坊，在柳永熏的内心深处，相信有人会不计利益得失对他好的信心早在六岁的柳千馨被毒时被毁得灰飞烟灭，至后来他成为柳家少主，更多的是为了利益而来刻意讨好或陷害他的人，时日一久，便不相信还有纯然信任的存在。
是故他完全没想过在一切发生之前，对俞名月坦诚并配合的可能性──他觉得她定不会答应，毕竟她创业维艰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更重要的是，他不信俞名月会为了他及他的计谋，而放弃枫月坊。
说到底就是他不信在俞名月的心目中，他竟比枫月坊来得重要，因此当他听到俞名月方才道，她会双手奉上枫月坊时，他真的愣了，然后心慌及悔恨。
他竟然如此愚蠢，连这件事也看不透，亏他还被世人称赞精明能干、目达耳通，现在看来，他简直是眼花耳聋，却是连七十老朽也比不上。
但是现在懊悔又有何用，看刚才俞名月绝情断义的模样，想必是不会原谅他了。但一向聪明机敏的柳家少主已是六神无主，他怎么想，也想不出追回自家媳妇的方法。他还能有什么方法可想呢？光是他的出现就惹来她的厌恶，更不用说要想办法使她回到他身旁，重回以往两情缱绻的光景。
他手上有定帖及礼书无错，若是拿这些到官府要求俞名月回来，依律法不出几日就可以达到目的。然而强硬地将她栓在身边又有何用，她的心已冷，就算烧了千百张定帖也捂不热她，而他不想徒留一具空壳，他不想看到她冷然的神情……。
“呵呵……阿月，我该如何是好？”
柳家少主生平第一次发现，他无法可想了，只能从喉中挤出干涩的笑。
“还能笑就代表你好的差不多了，不枉我拿出惠远堂最好的药来医你。”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柳永熏抬头一看，只见一个面容端方的高大男人站在那，但他脸色沉肃，看不出是喜是怒。
柳永熏自来东京之后暗中观察俞名月已久，连她身边人都摸透了，自然知道这是谁，而他也是柳永熏一直想要拜见之人。
柳永熏连忙起身一揖，做足全礼道：“俞大夫。”
“你仍在病中，毋须多礼，躺下我帮你把个脉吧。”俞清枫也未推辞，只按下他的肩头，待一阵把脉过后又道：“虚热已退，再服几帖药便会症状尽消，日后切记注重饮食，才不会落下病根。”
“感谢俞大夫救命之恩，让小可不致病情加剧。”
俞清枫摇了头，“此为医者本分，你若是倒在其他药铺面前也是一样的，不过看在你是御贡柳家少主的分上，应该不少人急于救你，或许我此次出手算是多余了，反惹得家里人不快。”
柳永熏自知他说的家里人是哪位，想到之前思索的未解之题，脸色瞬间黯淡下来，苦笑道：“这只能说小可自作孽不可活，做了太多错事，才惹的您家里人不喜。俞大夫不必为难，小可明日即回香铺，不会给俞大夫带来麻烦。”
“再多休养几日吧，若你在门口再次昏过去，家里又有人要大哭了。”俞清枫重叹一口气，面露苦恼之色，“那日你晕倒之时，那人还以为你不好了，可是顾不得旁人还看着，哭到脸红鼻皱，直到知道你身体安好方休，那可怜兮兮的模样我可是不想再看到第二次了。”
柳永熏琢磨了一下，眼睛里又有了光采。
听俞清枫这么说，显然俞名月内心仍有他，令他不住欣喜，只是他实在不知俞清枫告诉他的用意为何。
罢了，即使这是个饵，他也要咬。若是放弃这次机会，那么他再也没机会挽回俞名月了。
“不知俞大夫对小可现在的状况，有没有方子可以治疗？”
柳永熏笑吟吟地问道。既以咬饵，得多讨些饵食才行，顺便可以测测俞清枫意向为何。若他真心想指点自己，必定还会说些什么。
俞清枫瞟了他一眼，淡淡说道：“以退为进。”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以退为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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