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72、大病初醒 阿月，是你

　　当俞名月知道柳永熏晕倒的真正原因时，想死的心情都有了，但更多的是先把床上那人打死，自己再一头撞上柱去。

　　“面色光白、气息微弱、汗出肢冷，显是气虚所致。”俞清枫详细地把完脉道：“看样子柳官人是很久没睡好了，元气亏耗致阳气消乏才会突然晕厥，你可知他发生什么事？”

　　双红摇摇头道：“奴不知，只知柳官人有三日没来了，今日一来就成这德性……。”

　　“三日？”俞清枫声音略高，他略垂眼眸似是在思索何事，沉吟一会道：“今日二月十八，柳官人定是在前三天参加了春闱，必须待闱场中三日，不得眠少着食，难怪阳气虚弱、失之温煦，这几日好好歇息，我再开几方回阳救急汤，应就好了。”

　　捧着水盆布巾的俞名月一走进来便听到哥哥这番话，她愣了一愣，手上的水也随着突然顿住的步伐泼出些许，溅湿了自己的襦裙。双红见状赶紧过来端了，俞名月却对身上的惨状恍若未觉，她迅速走近床榻边，瞪着柳永熏那张苍白的俊颜问道：“所以他……是因为参加考试，才这样？”

　　“是，除此之外柳官人并无大碍。”答话的是俞清枫，他细细盯着妹妹的脸，像是在审视她的表情。

　　俞名月神情略松，但又瞬间绷紧，沉声道：“那他现在为何不醒？”

　　俞清枫瞟了一眼柳永熏紧闭双眼的脸，淡道：“睡觉。”

　　俞名月闻言，阴恻恻地笑了声，旋即冷声道：“双红，快去请柳家香铺派人把他们少主带回去，否则我就要将他丢在门口了。”

　　双红才刚将拧干的布巾放上柳永熏的额头，却听到俞名月的冷声冷语，心觉不好，无助地望向现在的主子。好在俞清枫也摇头道：“不可，柳官人现下正是虚弱之际，春日乍暖还寒，移动的过程中若风邪侵体，小病就容易变成大病，很有可能一病不起。”

　　俞清枫慢条斯里地说完，只惹来俞名月一瞪，她冷哼一声拂袖离去，临走前还放话道：“那我不管了，你们谁爱照顾就照顾去，只是别让这人出现在枫月坊，他出现一次，我就唯你是问！”

　　也不知道她指着谁骂，最后映入俞清枫眼帘的，是俞名月跺脚后跑开的背影。

　　然而似乎是应了俞清枫那番话，即使没有挪动柳永熏，隔日他却发起高热来，人竟然昏迷不醒。

　　“真的风邪侵体了。”

　　俞清枫收回把脉的手，不住苦笑道。他的目标是济世良医，可不是铁口直断，怎么随口说说也会成真？但见柳永熏肌肉瘦削、大肉消脱的模样，显是思虑过度损伤脾胃所致，看来这青年也不像表面上气定神闲，只是什么导致他思虑过度，这其中的原因可有得好好琢磨了。

　　他想到昨日自家妹子的哭脸，想了又想，便对身边小厮道：“去枫月坊将月娘子请来，不过请来前，你先跟双红说一件事。”

　　俞清枫要小厮凑耳过来，轻轻吩咐几句，便放他走了。

　　俞名月迟了一个时辰才来，走向后院的路对她彷似千里远。

　　她慢腾腾地走来，悄悄瞥了床上之人一眼，见他面上潮红时脸色微变，但发觉俞清枫盯着她，便迅速收回眼神并不动声色地笑道：“哥哥找我来何事？”

　　“柳官人病了。”俞清枫单刀直入地说：“惠远堂最近要制丸药，腾不出人，你就来此照料吧。”

　　俞名月一怔，马上冷笑道：“哥哥是昏头了，柳官人病了便请柳家香铺派人来照料便是，哪有用我们家的人的道理？”

　　“我也是这么想的，便遣人前往通报柳家，不料柳家回了最近要出贡香，没人也没空，暂且请我们先照料，还送了百两银钱来，说是连这阵子的药钱宿钱都一并付了。”俞清枫徐徐说完，紧盯着俞名月错愕的脸，“而柳官人现上发热出汗，正是不适之时，必须有人替他换衣，想来想去也只有你可以担当此任了。”

　　俞名月才不相信这番不合理的说词，她轻声一笑，“恰好，双红服侍过柳官人，我便将她留在这，悉听尊便。”

　　这时换小女使不依了，她连忙站出来嚷嚷道：“二娘不成，少主……柳官人以前不让人近身的，是故奴也没服侍过，况且奴还未嫁人，怎能为男子更衣，柳官人以前是奴的主子还好，至少还有个理由，但现在他已和奴无干无系，二娘若坚持要奴服侍，岂非坏奴的清誉？”

　　俞名月眯了眼看向自家女使，双红一向敬主，此番说出如此忤逆的话十分反常，若非有人撺掇绝对生不出这个胆，而她有主见又忠心，旁人三言两语绝对不能说动她，因此能在惠远堂及枫月坊能吩咐她又不被她所拒的，也只有另一个主子了。

　　她见到双红悄悄觑了俞清枫一眼，心中的怀疑变成肯定，面无表情道：“其他人也成，难道枫月坊就没人不成，我还有帐本得看，恕不奉陪了。”

　　俞名月说完就往外走去，只是俞清枫这次没有目送她，随即追了出来喝道：“阿月站住！”

　　她的脚步骤然停下，仍不转头。

　　俞清枫施施然走到她面前，只见俞名月面有不忿之色，一双小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若不是看旁边仍有下人的份上，八成就打了过来。他叹口气，也不再和她玩虚虚实实那套把戏，缓声道：“你就这么不愿照顾他？”

　　俞名月听到这句，心神激荡，看向俞清枫的眼也红了，她难掩失望之色道：“哥哥竟然还问我这话，那时我告诉你的事难道还不够么？”

　　“我知道你因他受了不少委屈。”俞清枫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但当初也是多亏他救了你，没有他，或许今日我就见不到你了，看在他照顾你快一年的份上，你就当替我报恩，难道不成？”

　　“不成。”她断然拒绝，毫不留情，“你爱报恩就自个去，别搭上我。”

　　“是么，那昨日在外哭的像泪人儿的人又是谁？”俞清枫轻声道，看见俞名月的脸唰然变白，他又叹道：“你若在意、放不下，就借此想清楚，要走要留，就看着他的脸想过了，再来决定。”

　　俞名月嘴唇抿得紧紧的，显是不服他这句话，良久才道：“我若放不下，当初就不会来东京了。”

　　俞清枫看她这副倔样，便知说再多她也不会听，只揉了揉她的发，动作就如他们仍是孩童时那般自然。只是当年小女孩的双丫髻成了繁复的朝天髻，模样也娇俏许多，再也不是以前那个穿梭奔跑在药铺间的野丫头。

　　但随之改变的，就是她原本天真的神情消失了，只剩蹙眉远望、低吟沉思，就连笑都像少了一魂半魄，怎么凑也成不了完整的她，直到昨日他才知道她失了的魂魄搁谁身上了。当她为柳永熏大哭之时，他彷佛又看到小时候的妹妹站在药铺门口，直跟他说她心爱的娃娃坏掉了，要他帮她修理……。

　　他叹了本日第三口气，只道：“当年爹爹最后悔的，就是他畏惧朝廷前来抓人，怕树大招风，没答应娘开铺子，结果家中没有闲钱，弄不到好的药材，娘的病就一日比一日沉，最后竟撒手去了。从此之后他常喃喃对我道，若是他没那么坚持，新开的铺子赚了钱，或许娘就不会死……。”

　　说到他们的爹娘，俞名月眼眶一红，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俞清枫眼中也略有潮意，但他并没有显露出来，仍以平常的语调续道：“而我从再见到你后也后悔着，当年若不是我执意为爹爹洗刷冤屈离开泉州，你就不会经历这么多事，或许现在我们仍在泉州过活，虽然药铺营收不多，但也足够我们兄妹所需了。”

　　“说了这么多，哥哥只是想说，别让那股莫名的执念指使你去做会后悔的事，想好了、想透了，再决定也不迟。你现在的恨，若失了可以针对的对象，那也失去坚持的意义。”

　　兄妹两人谈话的结果，便是俞名月坐回柳永熏的床头。她就着透窗洒落的月光，静静地看着柳永熏的睡颜。

　　她也不知是俞清枫哪句话打动了她，只知道经过昨天那事，她无法忽略仍在意眼前这人的事实。当看到柳永熏那张冰冷雪白的脸，她内心就涌现一波波的恐惧，生生将她拍打冲刷成片片碎岩，这些日子所做成的坚固伪装就这么瞬间瓦解。

　　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

　　柳永熏在此时呻/吟出声，拉回了她的神识。他高热未退，逼出的汗浸湿衣裳，紧紧贴住身体，光看就不甚舒适。一向好洁的他皱起眉头，虽然人已昏到没了意识，还是伸出一只手去扯着衣襟，想要将衣服脱下来，无奈睡梦昏沉中使不上力，三拉二搡之下，只将衣襟扯开露出大片胸膛，然而经此一动，额上及身上水泽更盛，涔涔汗滴不停从额上滚落，落入被褥之间。

　　眼看连他身下的被褥都要被打湿，她幽幽一叹，没有多少迟疑，就伸出手帮他脱起了衣裳。

　　身为男人的柳永熏自是很重，尤其是昏迷中的男人更不会照着她的意思使劲，虽半坐起身，但沉甸甸的身躯不住东倒西歪，俞名月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他扶好，最后索性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只是他的发过于潮湿，向前一滑，柳永熏整个人就贴上了她的身躯，从旁人看来，反倒像是俞名月正抱着他了。

　　俞名月面色一红，知道这是他无意识的行为故没推开他，只是悄悄觑了身后看有没有人发现此景。男人随着她细微的动作贴得更密，一阵药味从他身上传了过来，令俞名月一怔，顿时清醒起来，加快速度替他除去衣裳。

　　柳永熏以前无论何时身上都散发一股幽微的沉水香味，没料想这一病，竟连身上好闻的味道也变了。

　　俞名月强压下冒生心头的怜惜，继续手上的活。绸布遇水湿黏紧韧，好似第二层肌肤伏贴住他的肌理，她好不容易剥掉缠在右手上的袖子时，突然背后一紧，一双臂膀柔柔地抱住她。

　　“阿月，是你么，是我在做梦么？”柳永熏原本温醇的声音因高热变得极为沙哑，连手臂的力道也弱了许多，即使如此，他仍使上全身的力气将俞名月箍在怀里，一刻也不想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