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1、天人交战 修长手指还 ...
-
柳永熏怔愣地望向载着俞名月的厢车缓缓离去,心中正天人交战着。俞名月眼中的厌恶是做不得假的,他想追上去,却不想看到那般冷漠决绝的眼神,他想责问她当年为何一声不响地离开,却是发现自己早已丧失资格。
谁叫他做了那么多错事,欺她瞒她,步步进逼,任她最重视的事物毁灭。本以为将她与外界隔绝就可以避免冲突,孰料只是他自己掩耳盗铃罢了。
一错再错的情况下,就是他失去了她。
“再次相见,感觉如何?”
耳边传来赵宗晟戏谑的声音,柳永熏冷冷道:“还得多谢云书鼎力相助,没将阿月带离东京,我才能与我娘子相见。”
“我想过,她不愿。”赵宗晟两手一摊,看到柳永熏顿时出彩的眼神笑道:“她可不知你会来,单纯不想随我到西京罢了,只是白白辜负那满园子的牡丹了。”
柳永熏想起俞名月方才头上戴的那朵重瓣牡丹,一看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只牵起了一边嘴角笑道:“牡丹虽娇艳,但不衬她,月季才是她,花季绵长、坚韧挺拔,遇霜雪也不见枯萎,才是花中之王。”
“呵,所以你才以为她足够坚强,足够面对你弄出来的那些事?”
赵宗晟从鼻中哼出一声笑,柳永熏也不怒,反倒换了温煦的笑容道:“云书,你敢说你心中存的念头就这么纯粹,对她,甚至对我毫无算计心机?"
赵宗晟一怔,旋即笑道:“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而且那时候相助俞二娘也出于义举,毕竟她直嚷着要走,总不能让她和俞大夫两个人单独上路,反正我也要回东京,护送一程,也未有何不便。"
“你这话骗旁人可以,骗不了我。"
柳永熏淡淡一笑,欺近赵宗晟,瞬间揪起他的衣襟。他面若冰霜道:“我答应过你会来东京就是会来,你不使这等手段,我也不会背弃当初答应你和郡王的誓言,为何还要把我的妻子带走?"
赵宗晟面上含笑,将自己的衣襟从柳永熏手中抽回,轻笑了一声,“沐仁,别把所有过错都揽在我头上,当初不是俞二娘想走,我难道还可以将她拉走不成?她的个性你最是了解,外表刚强,内心其实柔软长情的很,若非你伤她极深,她又怎么会下那痛苦的决定。"
他不待好友回答,摇摇头道:“罢了,你都认为她是个坚强的人,我又何必跟你说这些,只是我得跟你说,我可是不想再看到她初来东京之时那副鬼模样,你若为她好,最好离她远些,不要再挑起她的痛苦。"
他笑了笑,背着好友摆摆手就这样走了,徒留柳永熏一人在原地怔忡。
◇
东京的小娘子们最近流行簪花,簪的还不是正值月令的生花,而是绢花。
绛红的烟影纱微浆了米水,柔嫩却不过软,层层堆垒成重瓣月季,用金丝掐成的花蕊微闪光芒,中心镶着一颗晶莹剔透的烟色水精,簪在小娘子们的墨发上更显水灵。
只是没人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流行的,但共同都指向了枫月坊。
本来身为妆品铺子的枫月坊是和绢花扯不上什么干系的,只是有人曾说,经过枫月坊就有上好的月季绢花可捡,而还真的有一二个小娘子偶然路过时捡了回去,时间一久簪上绯红月季的人愈多,就变成一股风潮了。
这事听起来可奇了,喜好八卦的京人可不会放过证实这市井传奇的机会,不久就有一群闲到发慌的文人骚客在枫月坊外蹲点,市井小娘子们听到有免钱的上等绢花可捡也早早等着,稍有身分的贵女们自是不会这么做,但也不免好奇,有几个遣了自家女使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时之间枫月坊外的茶肆门庭若市,反倒是众人视线焦点的枫月坊半个人都没有,倒不是没人想去买,只是到枫月坊的都是脸皮薄的小娘子们,见外头那番阵仗早就吓得裹足不前了,那还敢在众人的目光下走进去。
就这样到了晌午,众人的疑惑便在那时解了。
只见一位身着上等锦锻白袍的俊秀青年摇着紫檀扇前来,他视众人火热的视线于无物,缓步前行,模样从容,最后定身在枫月坊前。他也不进去,规矩地站在门口似是等着通报,良久一个红衣女使模样的小娘子出来,和他说几句话后,青年便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女使伸过手小心翼翼地捧了进去,只是不一会就出来。
她脸上为难之色清晰可见,拢着秀眉,轻轻地将锦盒塞回青年手上。
白衣青年也不恼,脸上浮现了一丝笑,俯身将锦盒放在枫月坊门前,竟背着手走了。
众人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地盯着地上那锦盒,穿梭在空气里的热烈目光像是要在上面绣朵花。直到夕阳西下那锦盒还是好端端地在那,没人来取、没人来捡。一个市井小娘子兴许是等不下去了,就上前捡起来打开盒子,她面露惊喜之色,高高兴兴地将一朵绯红月季绢花簪在头上。
围观的人们才恍然大悟,原来那传说是真有其事。
于是一时之间便风闻开来,奇妙的是,之后枫月坊面前天天皆有绢花可捡,也因此门前的人潮并未散去,看热闹的看热闹,捡绢花的捡绢花,但也有不少小娘子蜂涌进入枫月坊,花了一二个时辰在里头佯作细细择选妆品,只为在晌午时偷偷觑一眼那斯文俊俏的白衣郎君。
只是没人知道,枫月坊的主人火了。
俞名月气的很,但也没办法在面上发作,毕竟来者是客,那些小娘子走时也会带些小东西,多少有助于店里生意。但看到双红今日又从外头捧来一个一模一样的锦盒,那股强压下的火气轰然一声燃了上来,烧得脑袋一片空白。
其实柳永熏每次来时,她就在内室听着他对双红说的那些话,只是愈听愈不是滋味。
他说,他很想念她,所以她离开他几天,他就买了相应朵数的绢花,就是为了到东京给她。
俞名月听了只冷冷一笑,现在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又何必说这些来闹心。
因此她也是不动以应万动,端坐在内室中看她的帐本,必要时还拿二个布团塞住耳朵,耳不烦心不恼,就当柳永熏并未来过。
就这样过了小半个月,在枫月绢花就快变成东京一景时,柳永熏不来了。
内室的主仆二人从晌午后就一直呈现很奇妙的状态。俞名月虽喝茶看帐本,但她光是一页就看了一刻钟,显是心不在焉。双红黑白分明的大眼则不时瞄向门口,葱葱玉指绞着襦边,有时都忘了帮主子温茶倒茶。
直到暖黄夕晖洒满枫月坊的汉白玉地时,双红讷讷道:“少主……柳官人些许是有事没来……。”
俞名月‘碰’一声用力阖上帐本,温温一笑,“他来不来,与我何干?”
说完就转过身往后院走,也不等店里的伙计仆役将店内收拾完毕。双红看着自家主子反常的态度,只能幽幽叹口气,然后帮忙去了。
至那之后一连三天都不见柳永熏的踪影,就在双红及门外众人认为这个传说即将要消息之际,第四天,那穿着云白色袍衫的身影终于来了。
只是他已不复以往般优雅从容,一身袍衫绉巴巴的,像咸菜干般挂在身上,鬓髻缭乱,一根梅花玉簪不住歪斜,更可怖的是他的脸,俊颜消瘦,嘴唇干裂,深重的黑眼圈显示他最近几天都没睡好。
在外面看热闹的人惊了,里头想要一瞧郎君俊颜的人吓了,连双红都瞪直了眼。柳永熏在她心中一向清雅雍华,何曾有这般邋遢的时候?
她颤声问道:“少主……柳官人,您怎么了?”
“无事。”柳永熏的声音沙哑虚弱,他勉力从怀中拿出锦盒,递给小女使道:“双红,麻烦你拿给阿月。”
双红赶紧接过,心中直道这太不寻常了,得快点报给俞名月时,柳永熏却闭上了眼,身子一斜,直直地倒在她面前。
一声惊叫吓得俞名月手上的书掉了,她听得出来那来自自家女使,连忙跑出去看时,却发现一个人昏倒在地。
梅花簪散了下来,长发白衫,那人竟是柳永熏。
“二娘……二娘,怎么办?”双红慌了。
俞名月对她的话恍若未闻,她僵直全身瞪向地上的人,内心六神无主。
柳永熏在她面前有很多种面貌,温柔体贴、冷静自持、强大冷酷、笑里藏刀,但绝对没有虚弱这项。
他这么厉害又好面子的人,怎么会一身脏兮兮地躺在地上?
不知不觉中她已跪在他身旁,颤抖地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触及他的脸颊时陡然停了下来。
她在做什么?!不是决定再也不要跟他有关联了么?
俞名月攥起了拳头,骤然起身并沉声道:“双红,你到柳家香铺,请人来此将他们少主带回去。”
“二娘,少主显然病了啊,先扶他进去吧。”双红泪汪汪地说。
“我……。”
不肯这两字在俞名月嘴里滚了又滚,却是怎么样也滚不出口,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理智上抗拒跟他有关的一切,不想让柳永熏进到现在的枫月坊,她的心血,可是她竟没办法放着他不管,就连闭上眼转身就走都不能。
在俞名月天人交战之际,一个沉稳的男声从旁传来,“来人,把这位郎君抬到惠远堂中。”
俞名月回头,看到的是自家哥哥严肃的脸。只见俞清枫道:“医者父母心,有人倒在惠远堂前,我不能见死不救。”
她一脸木然,俞清枫见她如此,深深叹口气又道:“你和他有多大的仇,也得等他活着的时候再报,他人若有个万一,你呕再多的气也没用。”
俞名月听见‘万一’时瞬间一抖,她拉着俞清枫的袖子道:“他……他不会有事吧,应该只是晕倒而已……”
“先让我把个脉看看吧。”
俞清枫轻轻拉开妹妹的手,上前探了下柳永熏的鼻息,再轻触腕部,这才面色略松,便示意小厮们抬进去。
惠远堂的几个小厮冲出来,俞名月让了路,在一旁看他们七手八脚地将柳永熏抬了起来。在那群小厮手上的他轻盈似纸,就连面色也透出青白,一只手软弱无力垂在身旁,难以想像那只手曾充满力气地抱住她。
她愈看愈不知所措,只觉得他那垂下的手伸进了她的胸口,紧紧地攥住那跳动的心脏,一缩一收地掐着,她无法呼吸、无法喘气,就连心跳都快生生被他掐灭。却见从他怀中滚出一个物事,她连忙上去捡了,定睛一看,蓄积在眼眶的泪滚落了下来。
那是朵真丝月季绢花,绯红娇艳的花瓣十分醒目,中央是银丝做的花蕊,每一蕊尖端都有一颗小真珠,中央花心镶的是一颗食指大的水精。
虽跟他这些日子送过来的没什么差别,但她知道,这朵是在杭州时他送给她的那朵,那时候他轻轻地将它别在她的发鬓,修长的手指还抚过她的脸颊,温柔似风,热暖如阳。
她哭得更加厉害,俞清枫见此也不多说,只卷起袖子拍拍妹妹的肩膀道:“一道进来吧,在外站着帮不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