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70、思量将忘

　　柳永熏似洗去了一路的风尘，一身雪白色莲纹云锦斓衫，墨发梳齐了扣上平冠，已无旅途造成的困顿，看起来意气风发。

　　但俞名月觉得十分不适，她瞧着瞧着，怎么就觉得他那身衣服跟自己的身上这套如此相像呢？

　　她不禁扯了扯衣角，淡淡瞄了一眼，却发现柳永熏一直在看着她。

　　只是他的眼神依旧冰冷，见她目光迎上了他的，那漂亮的双凤眼顿时眯了起来。不管俞名月愿不愿意承认，她十分熟悉那个眼神，那正代表他心中怒气正盛。

　　俞名月瞬间觉得不忿，自己都没去质问他那时候的欺骗之举，他又有什么资格可以发怒！

　　“你是谁？”福康公主的质问打破两人互瞪的僵局，她原本娇脆的声音沉了下来，“未请而入，实在无礼。更何况你是个外男，竟如此不知分寸！”

　　俞名月连忙收回眼神，只听到柳永熏笑道：“冒犯公主实是罪过，小可名唤柳永熏，杭州人氏，应云书之邀前来郡王府拜访，听说舜华园之美便四下观赏，见没人拦着就到这，无料竟打扰了公主的宴席，还请公主恕罪则个。”

　　福康公主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原来你就是那柳家少主。倒也无妨，宴席已散，你就随意赏玩，舜华园万紫千红，各花入各眼，总有一朵你会喜爱的。”

　　她说完瞥了一眼普宁郡主，少女嗔了自己堂姐，不再言语。然而俞名月觉得柳永熏竟将目光再次投到她身上，由上而下流连扫视，彷佛想把自己身体各处看遍。

　　她再也坐不住了，不待柳永熏回答便起身向公主笑道：“时间已晚，妾也该回铺子了，公主莫忘得补偿妾这次的损失。”

　　“你呀，钱精！”福康公主纤纤玉指在空中戳了戳，像是在点着俞名月的额头，“你就把今天带来的分做两份给梁怀吉，我和普宁都等着用呢，尤其是普宁，恨不得自己如花似玉，比那儿开的牡丹妍丽，令观者一看就伸出手指抚弄爱怜，普宁你说可是？”

　　“姐姐！”普宁郡主轻呼一声，只是这声嗔怪失了先前的力道，听起来软软糯糯的。

　　看来普宁郡主是真的心悦柳永熏，俞名月莫名涌上说不清什么的滋味，笑容也淡了下来，“那妾就先谢公主及郡主了。”

　　她和双红向福康公主及普宁郡主一福，礼貌性地向柳永熏颔首，提起裙摆便想从旁遁走之时──

　　“且慢，这小娘子看起来挺面熟的。”柳永熏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俞名月如被雷电劈中般瞬间全身僵了，伫在台上动弹不得，身后的双红也没好到哪里去，一只脚正踏上阶梯就停在那，主仆二人就维持着不自然的动作停在那，动也不是走也不是，看起来颇为滑稽。

　　“哦？难不成柳官人遇见杭州的故人不成？”

　　福康公主似笑非笑道，普宁郡主则睁大圆润的双眼不明所以地看着。

　　“公主说中了，确实是在杭州的故人，还是小可家中之人。”

　　柳永熏带笑的声音添了点恶意，他看了俞名月一会，最后却将目光定在双红身上。

　　“双红好久不见，当年承蒙你照料我内人，最近过得可好？”柳永熏笑吟吟道。

　　他一句话刷白了三个人的脸，双红及俞名月自是不说，竟连普宁郡主脸上的晕红也迅速退去。

　　只是普宁郡主内心所想与她们不同，她想的是，原来这俊伟的男子已有妻子……。

　　双红被点名了，自是不能呼弄过去。她向柳永熏一福，却不像以前在柳家时闪着亮晶晶双眼笑看主人们的福礼，只敛眸垂首，轻轻摆动身躯，动作制式标准且十分客气有礼，却也透着股疏漠，“柳官人安，在杭州时多亏有您照拂了。”

　　“不必见外，内人在外多年，你照料有劳，是我该谢你才是。”他笑意浅浅，却是说出更加不得了的话语。

　　这句话不就指明双红到现在仍在服侍他夫人么，这二年她带着双红出入厅堂，不说旁人，在座的两位贵女早已熟知双红是她得力的女使，被柳永熏这么一说，岂不就将自己和柳家少夫人对上号了。

　　这比直接指她是他的娘子还更加令人难以反驳！

　　俞名月没办法保持沉默，她紧咬牙关、强打笑容对柳永熏道：“柳官人说笑了，双红与柳家间早已无任何契约，自是没有仍服侍您夫人的道理。”

　　柳永熏点点头，竟是赞同，“正是如此才令人赞赏，双红有情有义，无约仍得力服侍，实为忠仆。”

　　俞名月脸上挂不住笑了，她冷冷道：“双红在二年前就与柳家毫无瓜葛，不知柳官人颠黑为白，存的是何心思。公主及郡主，此外男实在无状，请恕月娘提前离席。”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双红仅跟在后，连个礼也没见。福康公主见佳人离席却也不恼这个突如其来的男人，只笑道：“柳永熏，你气走月娘，该当何罪？”

　　“小可这就退席，不扰了公主及郡主的兴致。”

　　柳永熏恭敬一揖，旋即迈着大步，随俞名月走的方向而去。

　　两位贵女从小在宫廷中打滚，早已是会察颜观色的人精，看俞名月及柳永熏这样一来一往约莫也把事情猜得七七八八。在他们走后普宁郡主幽幽道：“姐姐，你早知道了对不对，九哥也知道了，是故那时我央求爹爹让我到杭州时没帮我。”

　　“是，也不是。”福康公主捧起茶盏，用茶盖拨了拨里头的茶叶，才徐徐道：“你心悦柳永熏，但柳永熏却不见得能配你，先不论他是否有心悦之人，他此番是前来应举，你能不能嫁他还得看我爹爹的意思呢。”

　　普宁郡主一怵，迅速品味过这话来。

　　柳永熏若在科举中获得举足轻重的一官半职，代表官家有意任用，自是不愿令他当没有实权的皇亲国戚，这时候普宁郡主若还执意向官家要人就太没眼色了。汝南郡王已有一子做为天子嗣子，正需要沉潜之时，自也不会允许她这么做。

　　但不让柳永熏应举也不成，杭州御贡香柳虽是声名累累，却非勋贵之家，若柳永熏不挣个士大夫的头衔还真配不上她这个郡主。

　　对普宁郡主最有利的，就是柳永熏考个不上不下的名次、做了中规中矩的官。

　　福康公主见自家堂妹沉思的表情，笑道：“心急为大忌，且观察到殿试后，若是天要帮你，我们也必定帮你。”

　　普宁郡主点点头，一颗芳心也随着堂姐的话安定下来。

　　◇

　　俞名月及双红坐在门房等着厢车到来，一心只想尽速离开汝南郡王府的她们久候多时，却只盼来一个小厮。

　　小厮斯文干净，衣着华贵，显然是汝南郡王府的仆役。他一脸抱歉道：“月娘子请恕罪则个，您的厢车车轮有些问题，现下得略为修理一番，还得请您稍待片刻。”

　　俞名月一怔，旋即笑道：“不碍事，那就麻烦小哥了。”

　　小厮听她这么说，脸上为难的表情并未卸下，续道：“小的怕那些下人们粗手粗脚，若是磕碰或落失厢车里头的物事那就不好了，可否请这位女使姐姐随小的前往厢车处监督？”

　　这汝南郡王的下人也未免小心过头，俞名月虽然这么想，但还是得给他面子，只笑道：“既是这样，双红你就和这位小哥同去，我就在此等着。”

　　双红喏了声，便随着小厮去了。诺大的门房只剩她一人，没了双红陪同谈话，屋内静得令人发慌。外在愈静，心中搁的那事愈加闹腾，不一会儿她也坐不住了，起身走到窗边吹着冷风，望向窗外一片姹紫千红的风景，试图使自己冷静下来。

　　柳永熏又再次出现在她眼前，一样是用极为强调存在感的方式。只是第一次她欣然接受，但这次……她本以为心中只剩厌恶及憎恨，但看到他的一瞬间，她竟然浮现了一个不应该有的想法。

　　他真的实践他的诺言，来东京找她了。

　　那句曾在两情缱绻情正浓时许下的诺言，纵使在知道他的算计后变得可笑时，她还是隐隐约约期待他能够实践它，连她自己都不知为何期待。柳永熏是个擅于说谎之人，他说出口的话真真假假，要不要实践全视是否有助他的利益，他允诺帮她开杭州的枫月坊，却一手毁灭它，他允诺会保护她，却是任由他造成的事实污损她的名声，他答应对她不再藏话，最后却发现其实他对她说了极少真话。

　　俞名月想，那又怎么能够期待柳永熏实践这样一个对他毫无利益的诺言？来东京代表不再做柳家少主、从零开始，他为守住那个位子付出多大努力，她可是看在眼里。

　　但是看到他出现在她面前时，她还是有些欣喜，不过听到赵宗晟那番话便冷静下来。柳永熏是为了应举才到东京，是为了追求更大的利益，怎么可能是为了她这个已被利用完毕的女人。

　　俞名月在唇边浮现冷笑，忽然一只铁臂从后箍住她的身躯，浓厚又熟悉的沉水香侵蚀她周遭的空气，然后手掌覆上了她的双眼，将她眼前的五颜六色遮成一片黑。

　　她的世界，再度只剩下那个人。

　　俞名月被拥入熟悉的怀抱，自是不愿，她边挣扎边恨声道：“柳永熏你放开我！”

　　柳永熏抱得更紧，还将脸埋入身前人儿的雪颈，闷声道：“原来你还记得我，你走了好久，我以为你都忘了我……。”

　　他近几哀求的语气令她慒了。

　　“阿月，你真的好狠心……。”柳永熏续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些，从她头上传来的声音如丝絮般轻柔，挠着内心深处的想念，“怎可抛弃为夫这么久，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俞名月听到那该死的两个字瞬间醒了，她努力挣扎乱动，最后用力踩柳永熏一脚，才逼得他放手。

　　为夫？他竟然还有脸自称这两个字？

　　她如避蛇蝎般离他远远的，冷笑道：“柳官人你说笑了，妾何德何能可以被你记在心上，你这一记，我还不知道得付出什么才好，还是快别记了吧。”

　　柳永熏见她夹枪带棒地讽刺，脸上微微闪过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