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67、平静止水 我虽非郡王

　　正值傍晚，夕阳拢山、彩霞满天，照得东京夷山山头红茫似血，一对年轻男女正站在山顶的凉亭中眺望整个东京城景。男子高瘦健实，一身云纹绛紫织花锦袍衬出其下硬朗的身骨，襟前金线暗纹繁复交错更显贵气，俊秀的侧脸被落日照出一圈金红色的轮廓，更添丰秀。

　　女子则是一身素白，远望似团柔雪，近看则发现女子衣着与男子相比毫不逊色。对襟的云白蜀锦背子上织满牡丹花暗纹，襟口及袖口均镶了金线，同色长襦裙在下摆处用银线绣了团花。纤瘦的身子裹了雪白的狐氅，清丽的脸被滚了蓬松狐毛的领口簇擁着，看起来更为娇小。墨发梳起时下已婚妇人流行的螺髻，只缀了几只白玉凤钗，在鬓边莹莹生光。

　　他们状似亲密，看起来就像闲暇之余出来游玩的某家勋贵夫妇，珠联璧合，令人称羡。

　　“你看，那里就是皇城，那里是汝南郡王府，而那里就是枫月坊，天气极好的时候，说不定还可以看见西京……”

　　男子清朗的嗓音随着他不住比划的手指响起，惹来女子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云书你蒙我呢，东京距西京没有千里也有百里，怎能看得到，莫非你是千里眼不成。”俞名月抿着唇，笑盈盈地看向身边的男人。

　　“我不是千里眼，但我有马车。”赵宗晟呵呵一笑，回望她的眼里粲粲如星：“这夷山夕照虽美，但仍不及洛阳城景，千年古都以磅磗之势跃于眼前，内心所生的感动至今仍令我无法忘怀，真想让你也看看那幅美景。”

　　“云书说得让我心生向往，忍不住就想到西京观之。”俞名月秀眉一挑，仍顺着他的话头说着。

　　赵宗晟目光变得晶亮，笑道：“如此甚好，我们若是即刻出发，说不定还能赶上牡丹花初绽，姚黄魏紫极美，但豆绿及墨玉也值得一览，你喜好白衣，那玉楼点翠最适合拿来做簪花了。”

　　“你说得很好。”俞名月似笑非笑道：“但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怎么觉得这一个月来，你千方百计要把我带离东京？”

　　赵宗晟住了口，但笑不语，只悄悄挨近了她的身躯。

　　“上次和你谈的事，你考虑的如何？”赵宗晟纯然一笑。

　　感觉到他身上浓厚的白檀香喷薄而来，俞名月悄然拉开距离，笑道：“你说什么，我记不得了。”

　　赵宗晟俊脸一沉，不快道：“就是嫁给我为妾之事，我虽非郡王世子，也不能娶你为正妻，但为你求个县君还是成的，枫月坊生意虽好，但总是不能靠一辈子，你还是得嫁人的……。”

　　俞名月不禁噗笑出声，这说词跟当年她偷听到的一点都没变，只是对象从宋二娘换成她罢了。

　　“云书，我很感谢你的心意。”她柔柔地说，见到赵宗晟瞬间心喜的眼神又笑道：“但不知你想娶我，是真的心悦于我，还是只是不忍心？”

　　赵宗晟面色突黯，“你是不是曾听说些什么？”

　　“倒也没有。”俞名月想到当年听到这话的场景，突然觉得十分遥远不可及，连语气都幽幽然起来，“只是现下我没想这么多，枫月坊事务众多，加上哥哥的惠远堂，两家铺子弄得我快忙不过来了。”

　　“哼，早知道这些会绊住你，当初就不该帮你的。”赵宗晟冷哼一声，甩了袖背身道：“走吧，晚回去俞大夫又要操心了。”

　　俞名月微笑点头，轻挪莲步随着他上了厢车，一路行往方才眺望的繁华之地去。

　　两人在车上相对无言，赵宗晟紧抿着嘴僵硬地直望向窗外的风景，清俊脸上尽是不悦，俞名月见了也不禁苦笑起来。

　　她很感谢赵宗晟，当年她攒着几百两银锭来到东京时，是他帮她安身立命，寻得了两个相连的铺面供她和俞清枫可以开美容坊及药铺。当她想循着当初杭州枫月坊的路子走时，是他帮她与福康公主搭上线，进入了东京贵女圈。彼时她在贵女圈中受辱时，是他暗中请求福康公主多为帮衬，他更是以自己的名义送了不少枫月坊的东西给有妻女的宗亲权贵，美其名是送礼，实际上是帮她。

　　对此她自是不胜感激，只是日子久了，看到的事迹也不少，慢慢也了解赵宗晟的品性。这人虽看起来漫不经心、笑看世间，实际上却是个见不得身边人受苦受难的主。小时候福康公主受到欺负，他是第一个跳出来整治那些兄弟的人，长大后虽碍于宗室身份及天家威严收敛起锋芒，但只要力有所及，必定会鼎力相助，打抱不平的名声就是这么来的。

　　当然这些事迹都是她从旁人口中得知，自己并未亲见，只是见到昔日他为那人奔走于杭州的模样便可略知一二。而近日他三番二次提起娶她为妾之事，多半也是出于他的好意，自己年龄渐大，在东京的声名渐显，没有得力的后盾也是会惹来不少事，嫁给郡王之子确实是安身之法，对赵宗晟来说，只是家中多了一位妾室，对他这等天潢贵胄是再平常也不过的事，横竖只是多张吃饭的嘴罢了。

　　然而对她来说，嫁娶不是这么简单的事，只是其中细微之处在她经历过一次后也迷惘了。曾经她以为要跟自己父母一般，有情有意才能成为夫妻，但是当情意成为蒙蔽自己双眼的魔障时，竟连自己被利用也不知，当发现那人所说的一切俱是谎言时，她顿觉天崩地裂，连带地怀疑他对她是否真有所谓的情意。

　　或许纯粹利益关系的结合，才不会落得期望愈大、失望愈大的地步。

　　不过赵宗晟也不见得就是那良人，毕竟他身份特殊，她恐怕难以融入郡王府的生活。更何况现下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两家铺子虽不到日进斗金，但门庭若市还是有的，这几个月更是开始回了本，若是再攒个十数年，应当连下半辈子能倚仗的钱财都有了，届时无论是寄在俞清枫之下或是自己单过，都甚有底气。

　　至于世人眼光……她也有法子，反正自己现在都以已婚妇人形象示人，就算称自己是个寡妇也不见得令人怀疑。

　　在她沉思之时厢车缓缓停了，赵宗晟率先掀了帘子下车，面上又换上朗笑扶她下来。

　　她不明所以，转头一看发现自家哥哥巍巍而立在药铺前，一身墨青色锦袍溶于夜色，肩上衣摆沾了不少尘埃，似乎已等候多时。见她下车，那漆黑的瞳眸便定睛在她身上，从中散发的冷意令她心中咯噔一声。

　　俞名月知道大哥一旦露出这种表情，就是代表他要训诫她了。

　　“赵大人好。”他拂了拂身上，缓缓作了揖，“劳烦您送舍妹归来，不胜感激。”

　　“举手之劳。”赵宗晟浅浅一笑点了头，“俞大夫好兴致，晚上在这里看月亮，既然如此，要不我们三人一同到同意楼吃酒赏月？”

　　俞名月看向沉黑的天色，今日是初一哪来的月亮可赏，赵宗晟这睁眼说瞎话的功夫可真是炉火纯青，这些日子他明里暗里想要拉拢俞清枫的小动作愈来愈多，配合上今日他追问时的态度，看来是认真想将她带回家养了。

　　俞清枫一怔，迅速收起惊讶的表情淡声道：“先谢了赵大人的好意，但我看舍妹眼睛红赤，面色苍白，似是虚火上升、身劳体乏，还是让她暂作歇息，改日再叙。”

　　赵宗晟迅速瞥了一眼俞名月精神奕奕的神色，知道自己是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笑道：“那好，立春开宴，届时再请两位过府一聚。”

　　俞清枫摆手一揖，面上带笑，却是不应也不推，似失了礼数。俞名月见兄长这模样也突然没底，以往他对赵宗晟都恭敬有加，还不停叨念她切莫忘记他是宗室子弟的身分，要她收了不庄重的态度，怎么今日像换个人了？

　　还好赵宗晟一向不拘小节，内心有意讨好时更是视这些于无物。他淡淡一笑，走到俞名月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帖子递给她，“福康那小妮子要我将这个给你，过几日她要为我妹子解闷，借郡王府开春花宴，说是务必邀你前去。”

　　俞名月心中一暖，接过那张氤氲着白檀香的请帖。自从结识福康公主以来，她便有意无意地帮自己，各种贵女间的聚会都不落她一份，平素相处时更是完全打破了初识时那副刁蛮公主的印象，反倒像是个娇俏可人的小妹妹。

　　赵宗晟见俞名月温婉的笑容也跟着真心笑了，忍不住伸手理了她散乱的鬓发道：“记得多带些礼品，这次她请的均是近龄的贵女，这年纪女儿家春心萌动，爱俏又娇，多些胭脂口脂总没错的。”

　　她不禁噗哧一笑：“云书明明是个男人，怎么如此了解小女儿家的心事？”

　　“这不是家里有一个待嫁少女么？”想起普宁郡主，一向游刃有余的他也不禁苦笑，“上次她还央求爹爹让她去趟杭州，见一见那丰神俊秀的柳家少主，爹爹不应，现下正倔着呢，你那日前去得帮我劝一劝她。”

　　俞名月怔愣一会，微微笑道：“我定会告诉郡主，这世上有些东西是见面不如闻名的。”

　　赵宗晟闻言哈哈大笑，正想捏捏她的粉脸以示赞赏时，忽然从旁传来一阵干咳，只见俞清枫沉黑了脸瞪着赵宗晟停在俞名月颊边的手。他赶紧收了手，说笑一阵便不再多留，向两人告别而去。

　　目送那华丽的厢车远去，俞名月款款走向自家哥哥，笑吟吟地道：“大哥怎么了，今日竟在门前迎接我，莫非药铺无事？”

　　俞清枫见着妹妹柔美的笑靥，却没有笑的兴致，沉声道：“药铺很忙，但你的事更重要，你且说说当初与柳家少主是怎么回事？”

　　俞名月一怵，心道这场迟到二年的审问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