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62、私下毒计 三日内定叫

　　柳兆安愣了，柳毓祥愣了，其他族人也愣了，只有柳永熏扬起笑容，还拿出紫檀折扇摇了摇，似乎不关己事。

　　兰远则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往柳毓祥的方向递，只是目光没有从柳兆安脸上移开，像蛇盯上青蛙般冰冷，淡声道：“柳兆安，你在东京香铺期间，勾结香铺王掌柜及内侍张有光，开出假收据讹诈朝廷已给贡香，再将贡香以别的名义透过别的管道盗卖给其他地方的仕官富商，郡王获报命开封府搜查一月，终于找到罪证，日前已将王掌柜及张有光绳之以法，而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柳兆安却是笑了，彷佛听到一个极为好笑的事般放声大笑，良久方道：“日前东京香铺大火，贡香等物付之一炬，不知开封府尹是找出什么证据可定小人之罪？”

　　“你不用得意，虽然仓库中的贡香尽毁，但你卖出去的香可是铁证。河南的和月楼是被安排特意去买香的，王掌柜及张有光也已伏首认罪，均称是受你指使，还有什么话好说！”

　　柳兆安冷下脸来，一双凤眼愈睁愈大，最后圆如铜铃布满血丝。

　　他就用那双可怖的眼看向柳永熏，只见面前之人丰神俊朗、美服华冠，一派文人雅士的模样，此时竟也望向自己。他噙着笑意、下颔微微抬起，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彷佛正宣告自己的胜利。

　　是了，一个月前他甫从东京回杭州，必定是柳永熏和汝南郡王互通声息，趁他不在东京之时开始搜查，日前放的那场大火搞不好还是他们有意放任，目的就是等自己露出马脚以取得更多罪证。

　　“你早就算计好的对不对？！”柳兆安欲起身冲到柳永熏面前，却被兰远的长剑制住动弹不得，只能朝向他嘶吼。

　　“算计？叔父此言差矣。”柳永熏轻笑了声，反倒走到他面前将收起的折扇向他一指，“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若是叔父不做此等滔天大罪，也不用怕为侄捉了你的错处，更不用怕开封府尹来寻。”

　　“呸！我才没有你这个目无尊长的侄子！”柳兆安向他啐了一口，恨恨咬牙道。

　　柳兆安已失了平常的斯文，盗卖贡香此事一旦暴露，就代表他永无翻身之地，更不用说柳家当主之位，若得不死已是万幸，下半辈子他定是在牢狱中度过了。

　　这么多年的精心策画，不惜盗卖贡香攒集资金延揽官商、打通关节，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怎能叫他不恨！

　　“那正好，我也没有你这欺上罔下的叔父。”柳永熏收起笑意，“今日若说这个，那我也得问叔父，我爹死前敬你重你，把大半香铺由你管理，还将我与千馨托付给你照顾，结果如何？这些年来你做的脏事就不说，光是你盗卖贡香败坏柳家名声，还费尽心思污陷我妻子的名誉，这两件事就足以让我不再叫你叔父了。”

　　柳兆安冷笑道：“你很得意是不？其实将这件事捅到开封府的你才是柳家罪人，原本若是私底下讲了那还没事，如今让朝廷知晓，还不知道要降什么罪到柳家，现在堂上的这些人八成一个都逃不过，个个都要陪我吃牢饭！”

　　语毕他仰天大笑，声音粗嗄俊颜扭曲，甚是森然恐怖，吓得堂上众人不住心惊，捂着胸口惴惴不安地看向柳毓祥及柳永熏。

　　柳永熏见他死不认错的疯颠状也懒得再说，对兰远问道：“何日要关押回开封府？”

　　“三日后，届时赵都尉将亲自前来。”

　　“那就先将他关押在听呜院里。”柳永熏淡淡看向柳兆安一眼，又道：“务必由你亲自看守。”

　　兰远目光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情绪，点了头说：“小人知道。”

　　柳兆安仍继续在胡言乱语，他指着柳毓祥大笑道：“叔父你后不后悔，若你当年将当主之位给了我，就不会发生今日之事了。”

　　“住口！”柳毓祥方才正在苦恼柳家会不会遭受牵连，此时被柳兆安一说更乱了心神，连喝斥他的声音都颤了几分。

　　“既然如此，得断了叔父的念想才好，免得类似事情层出不穷。”柳永熏幽幽抛出这句话，旋即拱手向一揖，朗声道：“恳请叔翁主持直系四房分家，往后香铺继承权只在三房，其他房均不得干涉。”

　　柳兆安等人听了均是大骇，只有柳毓祥虎躯一震，默不作声。

　　柳永熏见柳毓祥不搭理的模样，便知他心中定是反对，却也继续道：“侄孙五年前曾提出一次，被叔翁以我与千馨年纪尚小驳了，现在侄孙经营香铺事务，虽不敢说如日中天，至少也井井有条，连千馨都能独当一面，可见三房已能撑起柳家，叔翁何不答应侄孙这个请求，将当主之位就此定了下来，免得日后再起纷争。”

　　柳兆安的脸出现过冷然、狂妄，但此时却呆愣了片刻，旋即出现了惊惶，就连方才他听到兰远当众细数他的罪状时也没露出这个表情过。

　　他现在心中所想的事，和柳兆勤及柳兆良所想的相同。虽然自己因为过错永远被隔离在当主之位外，但他们都还有后代啊，柳永熏和柳千馨这脉总不会世世皆出英才，风水轮流转，只要没分了家，总有一天柳家当主会换到他们的子孙头上，幸运的话说不定在有生之年就可以看得到这个光景，也算是报了此时之仇。

　　但是一旦分了家，基本上就世世代代跟当主之位无缘了，旁系众人的现况就是他们未来的光景。虽说可以在香铺做份差事，但说到底也是个打酱油的，重要的总管制作还不是被自己直系紧紧抓在手上，虽同姓柳，却连香方都碰不得，过得有够憋屈。

　　现在旁系出了族长还好，至少事事可以安插上一脚，总不会让旁系受了委屈。但将来呢？柳毓祥会故去，届时柳永熏正值盛年、又才望兼隆，十之八/九就是由他去坐那个位子了，被分家的其他三房到时候只能沦落到跟旁系一起做些无关紧要的庶务，不能从柳永熏那钵满盆满的公中支钱就罢了，多年之后，他们恐怕也要被冠上旁系之名，不小心萧条落魄时就必须战战竞竞地等柳永熏等人的施舍救济，要不要给月银开粮仓都是柳永熏说了算，怎么能不小心。

　　其中以柳兆安的情绪最为激烈，柳兆勤及柳兆良还好，至少他们没生儿子，没有迫切的希望，但他可是有柳敬芳在，只要他倾其所有细细教导，往后定可以与柳永熏等人互别苗头，过个十来年搞不好就变成他们四房当家。

　　但是分家就真的如柳永熏所说，连这念想都要被断了，所以他不愿啊！

　　“柳永熏你越发狂妄了，连这话都敢说出口，叔翁人尚健在，还道什么分家，莫非在咀咒叔翁！”柳兆勤抢先一步吼道。

　　柳永熏面不改色，悠悠道：“大伯父此话说得可真是不着调，虽不是想冒犯叔翁，但说到底叔翁只是旁系之人，和直系分家此事并无任何干系，为侄只是请身为族长的叔翁做个主持见证罢了。再说祖父祖母均已故去，就连律例都有规定此种状况下可以分产，为何大伯父会认为不能分家？”

　　柳兆勤被说得哑然，换柳兆良开口。他先干笑几声，才阴阳怪气地道：“柳永熏你不要脸面，我们可还要，御贡香柳历经四代，早已是杭州名家，现又正值多事之秋，在此时为了财产而分家，岂不是教旁人看了笑话。”

　　“二伯父此话说的可真是脸不红气不喘，为侄得提醒你，御贡香柳的御贡两字可是我爹挣来的，说到底你们好像也没帮多大忙，怎么现在个个都把这两字挂在嘴上？”

　　柳兆良被堵得一时无话，思考了片刻方道：“那还不是三弟拿家传香方去换的，说到底也是拾人牙慧，哪来的功劳。”

　　“原来如此，那二伯父是觉得，若是您当时面对郡王的要求时会坚拒不从？”柳永熏冷冷瞥向柳兆良一眼，“况且还不知道谁弄得柳家没有脸面，大伯父陷害俞氏败香在前、不从当主之令私制透香丸在后，二伯父找人诬赖枫月坊，四叔父更不用说，盗卖贡香是多大的罪，开封府都特意派人来拘了，这样看来，不知是分家丢的脸面大，还是你们丢的脸面大。”

　　“柳永熏你这什么态度！”柳兆勤霍地起身，指着柳永熏鼻子骂道：“再怎么说我们都是你的叔伯，竟然无礼至此！”

　　柳永熏竟笑吟吟地道：“我若不敬叔伯，那么分家一事我直接报到官府就成，光以你们做过的事，想必知州大人二话不说就会允准了，犹记得当年祖父那辈分家时就是如此，叔翁我说得可对？”

　　柳毓祥面上一僵，不点头也不摇头，只静静看向堂下一票子孙，彷佛像是在看戏般平静安详、不关己事，但紧紧地抓着扶手头的右手却露了馅。

　　是啊，当年自己父亲死后，一群兄长就抓着刚兴起的香铺想要分家，要不是自己和柳兆勤等的父亲柳毓佑联手，抓住兄长们几个错处闹到官府去，恐怕这家还分不成。分了家之后，只有柳毓佑和自己这支留在这，其他兄长们不是到外地另寻新天地，留下来的子孙们也多半没有来往了。两个弟弟逼兄长们至此，说起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也因此这些年来他一直回避这个话题，时日久了，当时留存的人也少了，连自己都渐渐淡忘掉了。

　　故柳永熏此举多半有种揭柳毓祥短处的意味，顺便警告他若此时不分家就会照当年他们那套路走。但柳毓祥不回答柳永熏却不是因为他揭了自己短处，只是这么多年旁系能在日益强大的柳永熏手下活下去，多半还是靠着其他三房的牵制，若是分了家牵制尽消，那旁系的地位恐怕更加岌岌可危。

　　他知道柳永熏不是个心狠手辣之人，当家这多年来也处处留给旁系余地，但那也只是现在，一旦他有了子孙，是否仍是现在这番心境，却是连神佛都猜不准了。

　　老族长思来想去拿不定主意，只能艰难地开口道：“分家这事不急于一时，我还得斟酌斟酌，还是先把眼前的事解决了再说。”

　　他估摸着枫月坊一事至少会拖到年后才解决，年后又诸多行事，一来一往至少也得等到明年三月才能重议此事，虽然不长，但能拖过一日是一日。只是怕柳永熏会猜到他的意图。

　　孰料柳永熏笑了，恭敬道：“叔翁所言甚是，那先解决了这事再议，只是请叔翁允准这段期间其他三房不可插手香铺事务，免得节外生枝。”

　　这可真是把他那群叔伯当贼看了，还当面说出来，完全不给他们面子。但自作孽不可活，柳永熏这种要求在现在也不算过分。柳毓祥便无视侄子们愤怒的神色，摆摆手道：“就依你之见，全权交给你处置。”

　　事情议定，柳兆勤等人颓然退下，柳兆安被兰远押走，柳永熏则是面带笑意满意地离去，但柳毓祥望向他俐落颀长的背影，一种不祥之感浮现在心头。

　　他总觉得，这事不会这样过去，似乎很快又要再起波澜了。

　　◇

　　柳兆安被关押到听呜院中，他愈想方才之事，心中愈为不忿，只是听呜院没有任何可以破坏的事务，他只能狠狠踢了墙角几下了事，连晚膳都不等就和衣上榻睡了，只是睡没多久，竟被叫了起来。

　　“兆安、兆安，你醒醒！”

　　一个柔细的声音不停在他耳边呼唤，还有一只手不停拍着他的脸，硬生生地拉他出黑甜乡中。

　　“哪个贱人吵我睡觉！”

　　柳兆安恼怒地骂道，同时睁开了眼，却发现萧妍霜的脸近在眼前。他霍然直起身道：“你怎么来的？”

　　“我假扮成女使送饭，恰好兰远不在才混了进来。”她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斗蓬及饭菜，一脸忧心忡忡地道：“怎么回事，你怎么因为盗卖贡香被关起来了？”

　　姨娘不能入宏兴堂议事，所以她今天一整日都在落霜院等待，没想到却迎来惊天动地的消息，她真的觉得她的天要塌了、地要崩了，没有了柳兆安，柳永熏和柳千馨又不敬她，从今以后她又该何去何从。

　　当下也没想太多，一心只想把柳兆安救了出去，就跑到听呜院来。她心中想着就算只有他们跑到天涯海角也好，依柳兆安的本事哪怕做什么营生不成，过了三五年也算安定了，虽不如在柳家来得风光，但至少比吃牢饭要好的多。

　　只是听到柳兆安说了事情详细经过，她突然觉得，这已经不是他们逃跑就可以解决的事，盗卖贡香可是违背朝廷之令，就算跑了，之后一生也多半在亡命天涯，光是躲避钦差的追拿就来不及了，怎么可能定下来安生。

　　她愈听，心中愈没有了主意。

　　“柳永熏定是暗中盯了我好多年，可恶这小汉子，竟欺我这么久。”柳兆安双目通红、咬牙切齿地道：“我定叫他好看！一定要叫他后悔莫及！”

　　“可是你现在这样，三日后又要被押到东京，该怎么办才好……？”

　　萧妍霜也眼眶发红，但她是快哭了，连声音都有些哽咽。入柳家这么多年以来，柳兆扬一心只在亡妻身上并不怎么爱护她，柳永熏和柳千馨虽说小时候跟她很好，但从柳千馨中毒一事后便疏远往来，只有柳兆安敬她爱她、温柔待她，让她觉得自己还活着，若是没了柳兆安，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别哭，我还有主意呢！”柳兆安心头已在烦闷，现下更是见不得女人啼啼哭哭的模样，重喝了萧妍霜一下，但见到她瑟缩了身子后便放软语调，“好霜儿，我不是恼你，只是现在需要我们两人好好计议，才能扳回一城。”

　　“怎么做？”萧妍霜迷茫地道。

　　“上次阎大人寄来的药你试过了吧，用那个毒死柳永熏和柳千馨。”

　　柳兆安淡然说道，但从他抓住她肩膀的力道感觉得出来他十分激动。只是萧妍霜心虚了一下，虽然他吩咐她试药，但她也没办法随便找个小厮女使来试啊，万一真的死了人，她可没办法处理。

　　就这样迟疑之下，她只是默默把药收在身边不用，只是没想到柳兆安会在这时想起它。

　　“可是……我近不了他们的身，怎么毒他们……。”萧妍霜决定还是不要在盛怒的柳兆安面前说自己没试药之事，只道：“不用说融芝院了，现下闹成这个地步，恐怕是近身说句话就不能了。”

　　“很简单，交给苏合香不就成了，俞氏被发现与人私通后，她不是经常在柳永熏身边么。”柳兆安邪邪一笑：“那小妮子不是唯你命是从，你就跟她说，那药并不致命只会引发急症，目的只是为了嫁祸俞氏，等俞氏被赶出去了，柳家少夫人的位子就是她的了。”

　　萧妍霜一惊，连忙问道：“官人所说的我不甚解，这事要赖在俞氏身上？”

　　“霜儿果然伶俐，无错，你吩咐苏合香设法在有俞名月的场合下毒，那毒和她关联甚大，一中就会怀疑到她身上，到时候柳永熏及柳千馨死了，俞氏被拘，然后我再把盗卖贡香赖在柳永熏身上，就死无对证了。”

　　柳兆安愈说愈兴奋，彷佛看到胜利就在眼前般口沫横飞，但是萧妍霜看他这样便知他已经被逼到颠狂了，就算毒死柳永熏，但盗卖贡香的罪名岂是这么好洗刷的，光是王掌柜及张有光的证词就不能更改。只是现下好像也没别条路走，毒死了柳永熏，也许他们可以趁乱离开柳家，然后寻个偏远地方待下来渡过一生……。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只是面上仍微笑道：“那就依官人的话做，三日内定叫柳永熏及柳千馨魂断融芝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