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6、斗香斗人(上) 断袖竟然还

　　身为御贡香铺的柳家工作不着重体力活，但制香的工作十分琐碎，每种香都有不同的炮制工法，同样都讲究心细和经验，而柳家别院又是专门制作高级香及贡香之处，所用工人皆是制香多年的老人，故柳义一开始便要求俞名月尽量学会各种工法，以便尽快投入制香工作中。

　　虽然香与药同源，用的材料和炮制手法相差不远，不过从小她就只爱跟娘亲在一起，不太爱同哥哥一样老是在药铺待着，还好是个鼻子灵的，几年下来辨药及抓药极为厉害，但要她做方子就难了。

　　所以刚开始她学得很辛苦，心中暗道难怪每日一贯钱，原来这钱这么难赚，不过有得赚还是比没得赚好，她可不想再过像乞丐般的日子，便也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学着。

　　还好柳义派给他的师父吴大及陆六两人都是老手，也挺会教人，倒也是慢慢地学了一些。半个月过去，最简单的修制和清浸已烂熟于心，需要火候的焙干则从盯着火炉开始学习，也开始学做一二种香。

　　只是让她好奇的是，别院的工人似乎对那个断袖少主十分忠心。

　　柳家所用的工人多半为乡村下户或客户子弟，他们因贫穷缴不出税赋只好弃田到杭州城为人仆役，已知根底又从小开始培育，个性多半殷实，也许是柳家工钱比旁处高的缘故，又常有些津贴，让工人们有多余钱财可以奉养老家。

　　钱有了，忠心自然来了，要不然对快饿死的人说什么忠心。

　　这一点俞名月可是深刻体会过，当初她家的药铺周转不灵时，底下的炮制师就走了几个，还好投入了些娘亲的嫁妆才缓过来，要不然她和俞清枫早就饿死在路边，可能活不到现在。

　　只是她一直想不清后来的事。

　　后来娘亲一直力劝爹爹用她那两本书做生意，却履次遭到爹爹拒绝，说是不要引人耳目，就让原本的药铺半死不活地吊着。结果爹爹去了之后，药铺失了主心骨，娘亲身子又弱，她和大哥年纪尚小，结果只靠着卖方子给掌柜过日子，卖着卖着，大哥手边也只剩几张珍贵的方子，便这样离开了泉州。

　　从那时候她就想，如果有机会、而且她手边有了钱，她定要用娘亲那两本书来发家致富，然后重新开一间很大的药铺，让大哥能在里头行医，她在旁边打算盘，过着和和美美的日子。

　　想着想着，她重新拿好手上的药材往制香坊走去。制香所需香药都是由别院北方一处集香坊先行配好，故每日都要前去取用，只是其中总有几样已经磨成了末杂在一起，让人不知确切的比例，看来是防止底下工人偷方子。

　　俞名月想，看来那个断袖少主也防他的工人防得很彻底嘛。

　　不过她的师父吴大对柳永熏可是赞誉有加，每次上工都老爱提到他的事。

　　“少主也算是个能人，十二岁时郎主去世时便一肩扛起家计，慢慢地不靠柳家宗亲站稳了身子，十八岁完全掌权后弄掉了些陈规陋习，本钱听说也是大幅降低，大伙的工钱也变多了。后来又和宗室搞好关系弄到了生产贡香的圣旨，柳家也才真正发达起来。”

　　俞名月蹲在火炉面前盯着大锅，正把已浸过腊茶的白檀香焙干，吴大也蹲在她旁边，用老头似的语气感慨说着。

　　“听起来少主还颇有担当的，没什么不好啊。”

　　俞名月敷衍地说，吴大却摇了摇头。

　　“不，你是新来的不懂，不好的是少主那个性子啊。”吴大叹了口气：“从他十八岁开始，就是一副长发白衫的样子，整个就是视礼教于无物，还跟花风小姐过从甚密，以至于到这个年岁了都未娶正妻。杭州好的人家看着少主这种情形也不敢把自家小娘子嫁过来，结果少主这把年岁了都还无后，柳家宗族一些蠢人就开始耸动着要过继孩子过来，还不是怀着狼子野心，想要着小孩插手香铺事务分一杯羹，也不想想他们有没有那个头脑。”

　　什么，断袖竟然还与行首交好，莫非他是娘亲所说的双刀流？而且花风小姐这名字，自从她来别院后便老是从工人们的嘴中听到，说是如何天仙绝色，没想到会在这里和柳永熏的名字连在一起。

　　俞名月对柳家香铺实权争夺一事没有兴趣，但是听到那断袖的八卦就眼睛一亮，她略掩兴奋地问道：“花风小姐，莫不是熙春阁那个……”

　　“想不到你年纪小小，竟然有听过啊，不愧是个男人！”吴大以赞赏的眼神看了俞名月一眼：“不错，就是熙春阁的行首苏合香，听说天人之姿国色天香，有次我听说她到花园赏花，还特别找了个地方远远地瞄了一眼，那身段可真是婀娜多姿，说有多妖娆就有多妖娆，不愧是苏杭第一名妓。莫怪少主会一个劲儿陷下去，对她可是疼爱有加，从她是个清倌时就多加照拂，还亲手教她香铺的知识，连苏合香这个名儿，也是少主给她起的。”

　　“少主应该有把她娶为妾的意愿吧，不然何必做这么多？直接赎回来，生一两个大胖小子不便得了？”俞名月可是不明究以，这些富人官人不都爱来这套吗？在家里养一两个美妓，也是常有之事。

　　“少主当然有他的考虑。哪是你这个小汉子可以理解的？”吴大瞪了她一眼，又道：“不过少主也挺招人的，傅家三娘子和游家四娘子都对少主有意，所以少夫人这位子可说是兵家必争之地。”

　　姑且不论吴大用的词句对不对，俞名月没想到那断袖少主竟然还有人抢着要，看来有副好皮囊真的很占便宜啊。

　　“少主和谁生大胖小子也是你们可以说嘴的，是工作太闲了吗？”一阵浑厚的男声随着脚步声从门外传来，只见来人大脚一跨，便进入了火房，原来是领班陆六。

　　陆六生的浓眉大眼人高马大，个性也是端肃沉稳一板一眼，虽然年轻，但已在柳家工作十几年又身为领班，很受其他工人敬重，故他一进来的时候俞名月和吴大立刻站直了身子，双双叫声陆六哥之后便不敢吭气。

　　“正问你们话呢，白檀香焙的如何？”陆六皱着眉头看着锅里的物事，沉声道：“看来焙了半个时辰却过于透干，火候明显太强，吴大你是怎么看的？”

　　吴大黑脸一白，不敢辩驳，俞名月赶紧说：“陆六哥，你别怪吴大哥，都是小弟缠着他说话才担误了起锅的时机。”

　　陆六目光一移，看向低头的俞名月：“那你说该如何补救？”

　　俞名月讷讷道：“重浸腊茶一宿，再行重焙。”

　　“无错，只是这样一来这份白檀香也失了最好的香味，只能拿来做次等香。这其中损失我不扣你工钱，但要扣你一天假。”

　　俞名月只得点头称是，又听得陆六说：“对了，下午少主要来斗香，你们准备一下，我带你们一道去。”

　　吴大闻言一脸兴奋，俞名月则是满脸疑惑：“陆六哥，我经历不深，去看斗香也看不出什么门道来，还得去吗？”

　　斗香是柳家别院定时会举办的活动之一。柳家别院给予五年以上的资深工人通牌，有此物便可向集香坊要求一定份量的香药，鼓励他们自行研究方子，然后定时聚集燃烧工人自制的香，以评选出最佳的合香来，获得彩金。若得少主青睐，还有可能成为香铺里卖的香之一，届时又可领一笔分红，所以像是吴大这种老人都跃跃欲试。

　　而像俞名月这种才来半个月又只想安份守己地领基本工钱的人来说，自然是没什么吸引力。更何况还有可能看到柳永熏那行事乖张的怪人，她光想就打了个冷颤。

　　“你别问我，是宅老吩咐我带你去的。”

　　陆六抿着嘴唇，让原本向下的嘴角更显严肃。他也不明了为何宅老要他带一个刚来不久的小毛头去参加斗香，不过以他的个性自是不会多问。

　　俞名月见陆六这个样子也不敢多说。晌午之时，便和捧着瓷罐的吴大一起到庭园中的诗禅堂进行斗香。现场已到了一二十人，吴大报名并缴交方子之后便和俞名月一起站在一旁，等待斗香开始。

　　诗禅堂自是在主人们所居住的庭园之中，走过迂回的水上回廊到一处偏廊的最底处，便看到一个建于湖心岛上的独立堂邸。四面皆有楠木雕成的瑞兽花窗，此时八窗玲珑，日暖风恬，香气熏而不滞，正适合品香的气味及观察香雾的形成久暂，是斗香的最佳场所。

　　俞名月听着吴大笑咪咪地和她说明这诗禅堂的妙处，不禁糗他道：“吴大哥，看你笑成这样却不见紧张，想必是胸有成竹吧，若你赢了斗香可记得请小弟啊！”

　　吴大也不谦辞，爽快地说：“行，加上早上欠你的，我若赢了定会在丰乐楼摆一桌请你，到时候定让你吃撑了肚子！”

　　俞名月知他是说早上在陆六前维护他一事也笑了：”就不必丰乐楼，吴大哥也该到娶妻的时候，拿到彩金后便赶紧娶巾子坊的王十一娘，再请小弟吃酒便得了。”

　　吴大嘿嘿笑了，黑黝黝的脸上一阵红，喜滋滋地摸着手上的瓷罐，看来俞名月是说中了他的心事。

　　突然听得一阵喧闹，只见一群人施施而来，为首之人长发白衫，故作风流地摇着一柄紫檀木雕花扇，正是断袖少主柳永熏，然今天他的身旁多了一名女子，娥眉皓齿，剪水秋瞳，细嫩如水的雪肤透着薄红，一袭揉蓝色绡绮短襦配上杏黄长褶纱裙显得她风姿绰约，却美而不俗，反倒让人觉得纤细优雅，如同簪在她髻上那朵仍沾着露水的淡粉重瓣牡丹，虽艳冠群芳，但仍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诗禅堂里的一群工人见如此美人，不禁都呆了，也忘却了自己的声音，连俞名月也不例外，半晌才听到吴大附耳兴奋地说：“早上才说到花风小姐，下午竟然就见到本尊，这实在太令人惊喜了，之前斗香都没见过她来的！”

　　只见苏合香随着柳永熏的脚步走着，莲足轻点之处像是开了牡丹一般步步生香，裙裳摆动之际轻卷起了一阵浓郁的风。她一路行到柳永熏右侧身后盈盈站立，激丹般的双唇微抿，扬起了一个静谧的微笑。

　　“行走之处均有如花朵般的香风，花风小姐这个称号果然非浪得虚名……”吴大显然已沈醉在花风小姐带来的香气之中，俞名月只得敷衍地点点头，又不禁看了她一眼，苏合香身上很香，但有一丝丝药汤的味道，定是反复熏衣掩盖住，虽然能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自己这个从小在药铺打滚的鼻子。

　　虽是个病美人，但以容貌而论可谓万中选一，也莫怪柳永熏想要另排众议将她娶进门当妾，才跟柳家宗族闹僵，也导致他迟迟未娶妻。

　　若真是如此，那这厮还当得起情深义重这四个字，思及至此，她瞄向了正座上的柳永熏却迎上了他的目光，对方还像是了悟什么似的对她轻轻一笑，让俞名月迅速扭头不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