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42、南辕北辙 这就是你的

　　“你何以当得情深意重四字？”柳永熏沉声道。

　　赵宗晟呵呵一笑：“沐仁记性可真差，当年若不是她忌惮我宗室子弟的身份，如今早已是我赵宗晟的夫人。”

　　“你以为她会屈居你的妾室？其实宋二娘才是看得最透彻的人，只是你始终不懂她罢了。”柳永熏语气幽幽，却让俞名月面色一僵。

　　“当我的妾室不好么？身为官家宗室的一员，过个几年生了儿子，封个郡君、县君都有可能，也是个外命妇了，有何不好？”赵宗晟嗤的一声，不以为然。

　　“随你。”柳永熏的声音响起，没有高低起伏，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俞名月听到此，便让双红进去里头通报，而她等了一会才走进去。走到窗室中时两人已就湖中荷花开始品评，听到声响则纷纷回头。

　　俞名月避开柳永熏的笑容，对赵宗晟道了万福，笑道：“昨天多谢赵官人的照拂，让妾能安然无恙回到这里，只是想到昨日只有喝酒没有吃菜，实在为丰乐楼的名菜觉得可惜，改日若是有空，定让妾尽地主之谊，一同到丰乐楼好好品尝各式佳肴，直到肚子吃得撑了才方休。”

　　这一记软刀子刺过来，暗指昨天赵宗晟先藉故拉她到丰乐楼再蓄意灌酒，果然又引来柳永熏的斜眼。

　　赵宗晟内心暗暗发笑，原来这小娘子也不是好惹的荏嘛，不过好友冷峻的脸庞在前，他可不敢造次地笑出来，只起身一揖：“云书失礼了，早知二娘酒量不济，我就不会点和旨酒，下次可以改喝黄橘酒，味道清甜不烈，最适合小娘子们了。”

　　竟然还有下次？二双眼睛纷纷投视过去，赵宗晟微微一笑，对柳永熏道：“沐仁，刚刚品评到一半，我倒觉得这群玉湖中绿荷红菡萏，千姿百态、独具芳馨，就算是绿叶也别有风味吶。”

　　此话说时不住瞥向俞名月，说完便旋身离去，只是在经过俞名月时用极轻的声音对她道：“你哥的消息在扬州。”

　　俞名月闻言睁圆了眼，她迎上赵宗晟得意的目光后神情迅速回复如常，看着他衣袂飘飘、大步流星地离去。

　　自己不是感觉不出来赵宗晟像是在看好戏般，对她有一股若有似无的试探，听了方才那话才知道源头为何，自己显然被当做箭靶了，只是她何其无辜，那些陈年旧事跟她毫无干系，竟牵三扯四地扫到自己身上来了。

　　只是他那句话没头没尾又令人在意，让她一颗心悬到了喉咙，只想追上去问个清楚。

　　她心下定见，刻意忽略仍在窗室中的某人就想离去，只是临去前被一柄紫檀扇挡住了去路。

　　“请你来的人是我，不是云书。”

　　他斜倚在雕花门框上，长身鹤立，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她蓦然觉得耳郭热了，想伸手摸摸，又想到被头发遮盖住耳朵看不出来，便按捺冲动，只是右手扬了又放，挥袂生起一阵蔷薇香风。

　　柳永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她略略挣扎，但他将胳膊绕过她的头顶揽得更紧，柔声道：“我想教你隔火熏香之法，你先帮我梳髻可好？”

　　她想起昨晚醉酒时所说的话，只觉得耳垂上的火焰沿着脖颈烧到脸颊上，脑子也一热，胡里胡涂地应了，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拿着篦子帮他梳头。

　　昨夜的记忆被醺意盖住一层朦胧的纱，只是重新摸上他的头发便唤回体验过的触感，一头乌丝滑不溜手，流泻在指尖时根根分明，还散发出清清浅浅的沉水香，确实是会让人上瘾的手感。

　　只是篦子梳在他的发上，也梳在她的思绪上，配合着赵宗晟方才那番话，一下下梳理得清楚明白。那些字像钉子般一敲一打深根在心上，提醒她有宋二娘的先例摆在那边，自己若不把心捂实点，难保不会落得相同境地，人家好歹还有多年情谊，自己只是受雇来当挡箭牌之人，才几个月，能使他较真到什么地步呢？

　　当她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时又是一阵苦笑，说不定神女有情襄王无意，自己又何必这么烦恼，时候到了走人便是，那初初萌动的情意离了土，日子久也就枯了。

　　纵使千头万绪，做惯的动作就像刻在骨子上般一气呵成，不久她就帮他梳好髻扣上小冠，光是看他的后脑勺就觉得英姿焕发，但洛阳花好，非我所有，她是极能审时度势之人，既然总有一天会分离又何必为此而苦，只能怅然也别无他法，无声地叹了口气，默默抽回手，却被他一把抓住。

　　柳永熏原本见俞名月答应帮他绾发，内心一阵欣喜，看着又感觉着她不时翻飞在他脸颊旁的指尖红艳热烫更觉愉悦，只是不久那指头变得冰冷发白，化成了腊月天中的冰柱，触肌只让他心头微微发凉。

　　他不明所以，擒住她的手转过了身，却看到她哪还有平素鬼灵精怪的模样，一脸怔忡、眼眶略红，像是被什么人欺负了去。

　　他俊脸一沉：“你怎么了？”

　　她心中一惊，生怕被看出异样，赶紧换上笑嘻嘻的面孔：“你头发太多难梳，下次再帮你梳，一次十两。”

　　他没被这话逗笑，只觉得她刻意拉开距离，内心更为不悦，长身威压一逼，不由分说一把将她用力揉进怀中，却加倍温柔地说：“你且说说到底怎么了，又不是闷得住的性子，说了也舒服点。”

　　俞名月快被这话逼出了泪，却又把心思掩得更深，避重就轻地道：“如果可以，我想去扬州一趟，不知道你能否允准？”

　　看来方才的话被她听了不少，柳永熏涌上少有的心虚。自己特意掐住俞清枫的消息是为了她好，从知道这事牵连甚广开始他就小心翼翼，深怕她一个冲动就东窜西跑，若惹了暗处那人的注意，杀身之祸反而转到她身上，他有着私心，俞清枫毕竟有贵人护着，一时半刻也无碍性命。只是刻意不让她知道也是事实，若她因此气恼也是合情合理。

　　但不管怎么说他还是想保全她，扬州那赵宗晟爱去就去，反正他是天潢贵胄不怕这个，但可不能把她也折了进去。柳永熏放开了她但扣住她的双肩，一对轩眉蹙得死紧：“不行，简太医那情况未明，让云书去就好，你乖乖在这等消息。”

　　俞名月被简太医这三字弄得如堕五里雾中，内心突然浮现一个想法，原来柳永熏一直都在瞒她，明明有俞清枫的消息还掖着藏着，若不是赵宗晟那一句，她八成还被瞒在鼓里。

　　她心中一想脾性都上来了，用力拨开他的手冷笑道：“当初订契约时不是说好，有我哥的消息就通知我，没想到柳家少主如此不守信用，掐住了消息算什么事，这就是你的正直诚信？！要不是赵官人好心提及，恐怕我现在还傻傻地等你告诉我！”

　　柳永熏听到订契约三字心中就一阵闷痛，这三个字就足以在一瞬间把他对她的情感变质成虚情假意，又听到她赞扬赵宗晟更不是滋味，面上结了层寒霜，冷眼道：“去扬州不是一天二天的事，你的铺子百事待举，正需要主事之人，若是因此被四叔父钻了空，你又收拾得起后果？”

　　到头来还是他的计谋最重要就是了。俞名月忽略柳永熏难得一见的怒容，气极反笑道：“你手下能人这么多，少了一个我又何妨，莫非少了我俞名月，柳家香铺就会倒了不成？”

　　柳永熏看着她娇美的脸盈满对他的敌意，表面一脸漠然，但不由得眉头深锁，背在身后的手握掌成拳，关节都泛了白。不过内心一丝清明仍在，只淡淡道：“你人在气头上，过几天冷静冷静，到时再说。”

　　他扯开发髻，绾成一束的墨发像条鞭子般旋开，三步二步走出了窗室，很快的只剩下俞名月一人。一缕幽幽的沉水香残存于室，她跌坐在椅子上，在看到八仙桌上放的小冠的瞬间，心中那股没来由的怒气也消了，只徒留心闷，使她不禁怔忡出神。

　　◇

　　那天不欢而散后，俞名月没少找赵宗晟，但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一下游西湖一下上寺庙，就是兜不回柳家本院。听说突然一堆官人富商请他作客，一堆帖子蜂涌而至，都快把他居住的清晏院淹没了。

　　她也没少找柳永熏，想把事情说清楚明白，但他原本就是个诸事繁忙的人，现在更是有心寻了事避开。她端了点心到栖雁阁的书室却总是扑空，后来索性就在融芝院候着，结果柳永熏反而不回融芝院，另选了凌菡院歇息，地方离融芝院又远更碰不上面，遑论说上几句话了。

　　俞名月心中一片苦涩。虽说以往他在融芝院时多半早出晚归、也鲜少碰头，但彼时却不像此时给人空落落的感觉。屋中太静了，盛夏中竟然连声蝉叫都没有，彷佛融芝院被所有活物遗忘，其中也包括他。

　　不过有失必有得，铺子的事倒是顺水顺风，让俞名月少了许多发愣的空闲。铺面照着俞名月的嘱咐翻修中，工人也找好了，容器和雕版都快马加急地制作当中，最主要的美容方子也在吴大和陆六的努力下一次比一次精良，他们也用以往制香的经验改良了不少流程及配方，用起来更加方便顺手，香味也令人心旷神怡。

　　当然最直接的受惠者就是俞名月，她原本底子就养得不错，如今更是面如雪玉、肤若凝脂。到后来成品数量一多，她实在用不完就分给双红及花绿她们，用了十来天下来，融芝院女使们的皮肤就像蜕了层皮般吹弹可破，一身娇皮嫩肉羡煞其他女使们，纷纷打听到底是何良方使她们脱胎换骨。

　　“你倒变成了活招牌，现在只要在杭州城晃悠一圈，就会有不少小娘子们想来问你用何方子吧。”

　　柳千馨瞅着斜倚在芙蓉绣榻上的俞名月，日光轻洒在她身上，彷佛周身都有着光晕，更似月华晈白莹洁，若是脸色不那么恹恹，应该会更加动人。

　　“原本就是想要当活招牌，才费劲心思保养的。”

　　俞名月也不看他，无精打采地翻看手上的帐册，略略抬眼却是看向院门，出神一会才又回到帐上，但那一页却像万言书般，看了一盏茶都没翻页过去。

　　柳千馨不解的目光投向双红，只换来她颓着的脸。

　　俞名月又心不在焉地看了几页，忽然眼角闪入一方皂色衣棱，她一抬头，兰远高大的身躯站在门口，凛凛地往这里望过来。

　　“二娘，少主请您到栖雁阁一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