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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重归于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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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的栖雁阁,来时却是不同的心境。
她默默地走入那日来过的窗室,一样的红泥小炉上煮着荷露茶,几册书本散放在一旁,而柳永熏一袭长发白衫,闭着眼坐在窗棂旁的檀香椅。十多天没见,他略为清减,还好气色仍然不错,只是有些倦容。
俞名月像小猫般蹑着脚步走得极慢,但还是弄出了细微的动静,柳永熏长睫一颤,睁开了眼睛但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她。
“坐。”
他淡淡落下一句,把桌上略为收拾,又拿起了一个盖着红绸布的托盘放在其上。
她不明所以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将绸布挑起,只见一把梳子、一个小冠和十两银钱整整齐齐地放在托盘上。
于是她再一次帮他梳起了发,只是手指微微颤抖,不如前次那般利索。
一旦认知到对面前的人有了情,心情就像盘石落入了湖再也捞不回来了,更可恼的是这浪光靠这人只手就可以掀起,自己是一点法子也没有,只能随着湖浪漂啊沉的,不由自主,实在令人咬牙切齿。
恍神间听到闷笑一声,柳永熏抓住她的手,方才淡漠的双凤眼此刻盈满笑意:“你别弄了,再弄下去就变成鸟窝了。”
她才回了神,发现手中的头发虽成了髻,但歪七扭八像插在头上的稻草团,又迎上柳永熏戏谑的眼神,忽然一股说不上的气恼涌了上来,将梳子插上他的脑袋后恨声道:“帮你梳还不好,嫌东嫌西的,银钱还你,我不弄了!”
柳永熏显被这番话逗笑了,只是看到俞名月生气的神态也不敢太过放肆,伸手一拽便将佳人拢进怀里,语气软柔:“才说你几句就发脾气,以前不是我说一句你回两句的么,怎么今日娇气成这样?”
“谁娇气了,本姑娘不开心便不做,你又能奈我何?”
这话说的挺硬气,但俞名月略红的眼眶掀了底。晾了她十多天,第一句话竟然是这种无关紧要的事,让她这几天的难受真是白煎熬了,又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处可发,令人颓丧。
她略略挣扎想起身,但柳永熏凑近了脸,在她右颊触上一个轻柔的吻。俞名月因此身躯一僵,他趁机紧紧拥住,将嘴唇从那片热烫的肌肤移至精巧圆白的耳垂又吻了一下,才道:“这几天我想过了,若你真的想去苏州,我便去委托云书让他带你同去,如此可好?”
听到他垂询自己意见的柔声,俞名月紧绷的神色登时一怔。柳永熏是个小事由她大事由己的性子,竟然做出了让步之举,可见应该有细细考量过她的感受,又如此温言相向,思及至此,再刚硬的心也都因此软了。
只是此事她也细想过其中经纬,柳永熏瞒住她消息固然使她生气,但自己发怒却掺了不少别的原因。他说的也无错,就算她跟着赵宗晟一同前往扬州也无济于事,她一介小娘子岂又帮得上天潢贵胄什么忙,反倒是铺子正值初起之时亟需自己坐镇,两相权衡,当初坚持的念头也放下了。
“我不去扬州了,在这里等赵官人消息就好,铺子需要我,不能就这么搁置十来天。”
她螓首往柳永熏怀中一靠,刻意不看他表情说道。只是晌久没听到反应使她有些慌,她想抬头,却被他的手抚着脸颊,手掌温热手劲温柔似是疼惜。
却听到他幽幽道:“不想搁着铺子十来天,却忍心把我晾了十几天,人不如铺,莫过于此。”
到底是谁晾着谁!原本消停的不忿又被燃了起来,她抓住他的衣领直起身张口正欲理论时,孰料却迎上柳永熏笑意盈盈的眼神,然后就被封了口。
等到她被放开时已被吻得气喘吁吁,只能浑身发软地抛出一个没有力道的瞋目,竟换来柳永熏呵呵一笑。他将她放檀香椅中,自己则到一旁柜子取出一个半大不小的楠木方箱,小心翼翼地放在镙钿桌上。那方箱外涂沉色广漆,边缘及各处接缝均以鎏金银萝草纹花片镶色,箱盖四角各缀有鎏金莲花一朵,虽看来略为古旧,仍掩不了其原有的富贵华丽。
而从柳永熏珍而重之的态度观之,这物事对他定是相当重要。
他自己绾好了髻,坐在俞名月面前打开了缕花卡锁,里面却不是俞名月料想的名贵财宝,只见几个青釉弦纹的瓷盒及三足炉放在箱内,旁边还摆放着银制香匙、香筷及垫片,之前斗香时看到的品香道具一应俱全,只是形制略为小些,却是刚好符合女子的手。
他悠然一笑:“上次说要教你隔火熏香之法,可不能就此忘了,这箱子就给了你,用此好好练习,柳家媳妇不会此法可不成。”
◇
赵宗晟不知何时悄悄地去了扬州,等到俞名月发觉很久没看到他时已经是他离开的三天后,还是柳永熏主动告知才想起。
“怎么走时也不吭一声?”
俞名月正练习着隔火熏香之法,她停下手,一张牙白月季花瓣般的小脸盈满疑惑,望向一旁在榻上看册子的柳永熏。
“谁知,他爱来便来爱走便走,谁也拦不住他,倒是你的手不要停下。”柳永熏懒懒说着。
他正看俞名月铺子的帐簿,藉以帮她偷点时间来练习熏香之法。而双红等人则是极为诧异,毕竟前半个月少主可说是不见人影,原本以为主子们吵架时,少主竟又出现了,而且是只要得了空就跑来俞名月这,常常一走入偏厅就看到两人互相谈话的身影,形影不离、羡煞旁人。
俞名月觉得有一丝丝的甜,但更多的是有苦说不出。柳永熏像是发了狠似的不停训练她隔火熏香之法,虽说他会抽空帮她打理铺子的事务,但一直重覆着相同的动作也是挺无趣的。
不过很快的她连觉得无趣的时间都没有,因为铺子要开张了。
兴和坊的铺子已挂上了乌木制的招牌,黑漆鎏金显得大气,柳千馨穿梭于一众工人之中,指挥他们布置铺子内部。
只是他对俞名月的设计感到不解,三间面阔的铺子又多开了几道雕花窗棂,配上原有的汉白玉地板则十分敞亮,一旁柜台也用浅色的黄花梨木制成众多柜架,只是柜台后不若一般有着密集的抽替匣,在高于人的部分皆为空架。而另一旁的空处靠着墙置放一个个高橱,中央则摆放一张广大如桌案、高至人腰的柜子,四面均开抽替匣,其上则放几个奇形怪状的架子,远看像是一座座方形的小山。
二楼的库房也改装了几个隔间,里面则布置小娘子的闺房般,除了没有床榻外,坐榻照台妆合一应俱全,中间还摆了镙钿茶桌及坐墩。而库房则改到后院去了。
这些花了不少银钱,但俞名月不因此感觉肉痛,让柳千馨不禁问道:“沿用原有小柳香铺的形制就好,何必再花钱捣鼓这些东西?”
俞名月徐徐啜了口茶,满面笑意:“我想开一间庶民和小娘子们皆可进入的妆品坊,刚开始虽做富人们的生意,但将一些妆品摆在店里,让人可以随时进入试用赏玩,时不时推出快淘汰的商品特卖来吸引人潮。至于二楼的雅间则是让官府富商小娘子或她们的女使前来购买时使用,届时就派专门的女使为她们介绍,还可以送些新商品的试用。
而买过的客人都会造册,记住她们买过什么物事,下次回购时可以依此为准推荐妆品。"
她咽下口中的茶,又道:“总而言之就是营造出一种尊崇感,让人觉得以客为尊,觉得这家店有把她们放在心上。”
柳千馨听得慒慒懂懂,俞名月见他如此也不多加解释,这少年天资聪颖,一切等到开张运行后就会迅速了解其中用意。
之前定制的雕版则用来印刷小册子,以元书纸印制,封面印上月季花商标,中间则印上每种产品成份、用法及保存期限,一是用来教学购买之人正确用法,二则提醒客人什么时候该换新的妆品,免得伤了皮肤了。
这些都是从俞名月娘亲那两本书上来的,只是这些她按下不提。
而最重要的妆品制作也到了尾声,经过陆六及吴大夙夜不懈,总于赶制出第一批成品,装在琉田窑月白冰裂纹的瓷器妆合中实在好看极了,当然这批瓷器也不甚便宜,加上特殊的加工更加昂贵,还好柳家香铺也用此家瓷器,故透过柳永熏谈到了好价钱。
当然靠他谈不是没有代价的,俞名月被强迫亲了他好几下。
“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商人,怎么样都吃不了亏。”她烧红了脸亲完后气呼呼地想要走开,却被柳永熏一把拉回抱住,只能忿忿地抛出这句话。
“好说,比起你梳一次头就要十两,应该还算便宜的了。”柳永熏低下头偷了香,嘴角牵起满足的笑。
俞名月被拥在他温暖的怀里,心却有些莫名的疼。
这些日子太忙,但一旦有空闲下来的时刻她就会不停地想着一个问题,她和他之间究竟是什么?从上次化解龃龉以来,柳永熏对她更加温柔,只是绝口不提她酒醉那夜之事。她隐隐记得被他看了身子,虽然多半是她造成的,但他也未对此有任何想法,仅仅不停地触碰着她,却没有什么太过出格的举动,一切就像没发生那事一样。
难道是自己有一天即将离去,所以他也如同一般的文人公子般,把这段当成露水姻缘,逢场作戏?她很想问他,但毕竟是女儿家没那个脸皮,二来她也弄不清她觉得他们应当如何,她总有一天也是得走的,等找到俞清枫后她定会奔去与他相会。
只是留在杭州也是个选择,就如同柳永熏所说,这是个相熟的地方,有众多药铺医馆,加上自己又在这开了店铺,只要俞清枫来了就可以过上不错的生活。而他会如此建议,是否也隐含着希望自己留在他身旁的意思,还是只出于一个友人的关怀?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忽地听见柳永熏淡淡问道:“对了,你想好要怎么打入杭州贵女的圈子了吗?”
现实的问题一瞬间涌向她,这确实是她现在最需克服的困难。想要介绍官府富家小娘子们新的妆品,就必须参加她们的聚会,只是光靠柳家少主未婚娘子的名头仍有不足,还需要原本与这些小娘子们相熟之人。
但因为赏荷会她得罪不少人,首当其冲就是游四娘和林七娘,这两位也算在杭州贵女之中稍具有份量的,其他人则毫无来往,毕竟她之前也没打算长留,对那些邀约的帖子也视而不见,久而久之,也没人发帖给她了。
只是没想到柳永熏心细如发,会注意到这个问题。
“如果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柳永熏话方说到一半,突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只看到一个人风风火火地踏入厅中,他一身紫衣但风尘仆仆,竟然是久违的赵宗晟。
“沐仁,我听兰远说你在这,所以就直接进来了。”他看到俞名月嫣红的脸颊,旋即爽朗一笑:“我不会打断了你们的好事吧。”
原本抱着的两人早己分开看起来毫无异样,只是柳永熏沉着脸道:“看来你刚从苏州回来,为何不休憩一会再来找我?”
赵宗晟径自坐在圆墩上,倒了一杯茶顺顺气,才缓缓道:“当然是带回不得了的东西,想赶快跟你说说罢了,没想到你竟是这种态度,实在让好友我寒心啊。”
看来是简太医之事有了眉目,俞名月眼神一亮,想听赵宗晟说下去。
没想到柳永熏也没赶她,还对赵宗晟道:“有话快说,别卖弄玄虚了,没看到我家娘子很想听吗?”
俞名月没想到柳永熏会让她听到第一手消息,面露惊讶之色。赵宗晟则似笑非笑地瞥向一眼俞名月,但也没说什么,只从怀中拿出一叠纸放在桌上,看起来封口齐整,似乎是封书信。
“简太医已死。不过他的家人在知道我是宗室中人后便给我一封信,是简太医的遗笔。”
俞名月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血色急速从脸上消失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