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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落水芙蓉(上) 到底还有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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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氏似没料到俞名月不给她面子而当场驳了她,脸上僵了一僵,但仍假意亲切道:“人都说女儿爱俏,看二娘这身装扮就知花了不少时间,其实今日为平常娘子间的小聚,倒也不必如此拘束。”
俞名月掩嘴笑道:“二夫人说笑了,二娘蒲柳之姿,哪比得上这些小娘子们娇艳如花,光是这位小娘子的芭蕉髻一看就知花了不少时间梳妆而成,精致秀丽,哪是妾这头乱发可比拟。”
被指称的小娘子面色一白,隐隐看向俞名月一眼,目光似有恼意。
俞名月倒不在意,饶是她再迟顿也知道今日这场赏荷会是鸿门宴,这些人比花娇的小娘子多半都是想塞到柳永熏身边之人,只是背后势力不一罢了,既是如此她无须太过客气。
林氏看气氛尴尬,连忙笑道:“二娘真是好眼力,这是我家侄女林七娘,平素最爱研究流行发式,二娘从泉州来,倒是可以彼此交流一番。”
林七娘似乎从中找到了话头,冷冷一笑:“原来是泉州那种乡下地方来的,那也忒没规矩,实在粗鄙,看来元郎哥哥自豪的好眼力这次要失灵了。”
“远来是客,自当尽地主之谊,七娘又何必较真。”清脆的声音传来,只见一清丽的绿衣佳人向俞名月微微一笑,缓缓道:“妾为游四娘,此番二娘来到杭州,却未尽心招待实在失礼,还望二娘恕罪。”
游四娘此话是把自己放在主人的位子上了,不料俞名月听了这话呵呵笑了起来,还愈笑愈盛,最后连手上的团扇都遮掩不住那狂放的笑意。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抹抹眼角的泪,笑道:“游四娘说的一口好笑话,此为柳家,妾身为柳郎未过门妻子,自是该与二夫人一同招待你们才是,怎敢劳烦游四娘,这要是被柳郎知道,肯定会好好打妾一顿屁股呢!”
几位小娘子闻言脸色乍红乍白,她们都是未过门的女儿家,哪听得了这些闺房浑话,登时臊得脸热,纷纷拿起帕子掩了掩。
也只有俞名月才敢在大庭广众下没脸没皮地说出来,反正她自忖往后自己将离开杭州不再回来,就算有害她名声也构不到她,也乐得说这些话治一治这些虚伪的小娘子们,以前跟工人们相混之时可没少听这类浑话,一句句使出来定叫她们招架不住。
林七娘果然憋不住,原本娇脆的声音变得低沉:“泉州小娘子都像你这般没有礼教么?这种事也好拿出来说!”
俞名月挑眉道:“当众指称别人粗鄙又妄称为主人,就算有礼教么?那泉州还真的是没这种礼教。”
那林七娘瞬间怒色满盈,就连一直笑脸迎人的游四娘也变了脸色,林氏见情势越发不好收拾,怕场面太过对柳永熏不好交待,连忙亲亲热热地笑道:“天热火气大,瞧我这老糊涂的都忘记叫人上凉茶,前些日子新弄来一批荷叶茶,又已经用冰块镇过,清热养神,这天气喝再适宜不过了。”
只见一群女使随着话尾托着盘子上了好几个茶盏,淡绿的茶水在豆青荷叶碗中更显晶莹剔透,再配上几块冰角,光是观赏就极为消暑,更不用说触手冰凉,让已泌出薄汗的双手顿觉舒适。
几位小娘子见了大喜,纷纷拿起茶碗品茗,但俞名月却不急着去取,而是懒懒靠在栏边的榻上等双红捧过来。短短的路程上双红悄悄闻了茶水,向俞名月使了眼色,她才慢条斯理地接过来,只是也不急着喝掉,而是先轻轻地含了一口茶水,品过毫无一丝异味后才慢慢咽下去。
旁人只当她懒散成性,殊不知此乃柳永熏再三叮嘱本院的饮食务必经过双红,才有今日之举。虽然她很想保住自己小命不喝这碗茶,但现下还得给林氏一点面子,免得她寻这个由头闹到族长那,说她不敬尊长。
现下是林氏负责监管她的礼仪形制,故能不能嫁入柳家拿到她那笔后金,还要看这位伯母了。
众人品完均是极力称赞,而俞名月喝了一口便不再喝,笑吟吟地看向池中红白相间的荷花,突然一个娇弱的声音道:“天气大好,不妨来吟诗作对,方衬这风雅之景,不知各位姐姐意下如何?”
俞名月转头便见到一个穿着嫩黄背子梳双髻的少女怯生生地看她,坐旁边的林七娘一笑也附和道:“傅三娘这提议好,天暖风和,正是做诗之时。”
看其他人跃跃欲试的表情,俞名月心领神悟地嫣然一笑。看来做诗应是这些小娘子的强项,又迎上林七娘似是挑衅的目光,看来这小娘子认为像她此等富商娘子定是俗人,想在做诗上挫挫她的锐气,但如果顺着他们杆子爬的话,就不是她俞二娘了。
俞名月抚了抚衣角,轻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各位小娘子既来御贡香铺柳家,又品尝到柳二夫人这清香的荷叶茶,何不以荷叶制个香,听说柳郎素爱荷花,时常在书斋焚荷露香净心,等各位小娘子制完香,等下再请他品定一二,如何?”
这话说的温柔婉约又似在情理,众女听见是为柳永熏制香,又可因此事见到柳永熏本人时,都不禁心旌摇动,要知道他们原本就是奉自家长辈之命前来,目的就是给柳家一个好印象以成为柳家少夫人,若是能直接讨柳永熏欢心,不就更好了么?
且宋人爱香,文人富商多半会自己制香,虽不若专门香铺讲究,但也求闲情逸致,故众娘子也乐得答应,林七娘虽不服气,但也不得不承认俞名月此举更合她心意,便也答应了。
林氏便命人取来制香道具及香药,又命人通知柳永熏前来此处。一时间捣弄研磨之声不绝于耳,阵阵荷叶清香弥漫在亭内,但俞名月却不动作,只眨了眨眼看着众人不发一语。
游四娘发现她的异状,端起笑容对俞名月道:“二娘为何不开始,莫非不想参加么?”
俞名月看着面前人淡道:“倒也不是,只是见右边的荷花荷叶开得正好,想摘些制香,正等女使们牵艘小舟来,好前往那处采撷。”
“那妾同二娘一道去,妾也看到那处的荷叶尚有露水,采几片来制香也是甚好,二娘果然好眼光。”游四娘抿着笑,起身提了裙摆便向湖岸码头走去。
只是俞名月跟在她后头冷笑,阳光都把荷叶的露水晒干了,就算想采也没处采,看来这游四娘是想和她单独相处。
小舟不大,载上两个人就没其他空间,俞名月也不理游四娘径自划起桨往前进,双红及游四娘的女使则另乘一舟跟随其后,但始终隔了一段不小的距离。
当小舟行至湖心时,游四娘果不其然开了口:“不知二娘是否知道,今日这赏荷会用意为何?”
“赏荷赏叶赏美人,柳郎若知有这么多美人心系于他,定会十分感动。”俞名月笑道。
她倚着舟栏托腮望向游四娘,明眸流盼,让游四娘微微一怔,心道这俞二娘虽非天仙绝色,但皮肤莹白,一双眼黑白分明,半瞋半喜间也生出几分艳媚,比起清丽脱俗的那人竟也丝毫不逊色。
然而那人已远嫁,原本自己成为柳家少夫人的阻碍照理应已消失,却没想到俞二娘竟横空出世,像颗盘石般阻挡在路中央,且让一向冷情的柳永熏不住怜惜,就连行首苏合香都不曾让他如此出格地在柳家族亲面前卿卿我我,叫她怎能不恨。
自己可是从小就倾慕柳家少主至今,只想过成为他的妻子,却没想过别人成为他的妻子。若是输给那人也就罢了,若不是那人,谁也别想跃过她成为柳永熏的发妻。
她收敛心神,微微笑道:“然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不知二娘可知,元郎曾有一心仪之人,那人秀美无双、娴静幽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性子也甚是柔和,身为知州之女却对商贾之子的元郎平等视之,若不是元郎迟未提亲,如今柳家少夫人应是那位娘子。”
“所以你拉拉杂杂地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告诉我以前元郎有人?”俞名月听了这话心中略略不是滋味,前几日柳永熏才说他和苏合香并非男女之情,今日又冒出个知府小娘子和他情根深重,到底还有多少风流帐等着她收拾?
但也只能暂且压下那股莫名情绪,端出戏谑的模样道:“确实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看来现下妾就是柳郎瓢里的那汪春水,而游四娘你又是如何,想硬挤到别人这瓢的话,应不是找妾划船,而该去柳郎面前献媚讨好,看能不能取而代之才是。”
游四娘性子一向故作清高,现下听到俞名月将她比做逞娇斗媚的娼妓不禁心火上冒,冷笑道:“若是元郎知道你是心狠手辣之人,你道他还会不会疼你如惜?”
俞名月听这话却是来了兴致:“妾又是做了何事,担得起这心狠手辣的罪名?”
游四娘却也不答,她倏然起身,森森目光盯着俞名月又是一阵冷笑,竟往旁一倒扑通掉进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