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27、申冤吐气(上) 不见棺材心

　　柳毓祥咳了两声，柳永熏的动作才稍稍收敛，只握住俞名月的手，而用拇指摩娑那片滑腻的手背。俞名月内心一片冷然，想到之前斗香时他对苏合香所做的那一幕，只当作是他风流劲又上来，三番二次想要抽回她的手，却被柳永熏紧紧扣住手腕，动弹不得。

　　柳毓祥看他们如此，暂且按捺想要训斥的冲动，心道一旦俞二娘罪名落实，柳永熏大概也无法如此得意，正好剉剉他的锐气，便道：“闲话休说，今日请大家来是为了一事。元郎，傅氏和林氏看到俞二娘败香，是否真有此事。”

　　“哦？不知大伯母和二伯母是当场看到二娘败香，还是只有看到被弄坏的香品呢？”柳永熏笑呵呵地道，不忘摸着掌心中的小手，因多年劳动而产生的薄茧有种特殊的触感，让他不忍放下。

　　“元郎，当初是柳义翻埋香院记档才发现是俞二娘制的香，柳义可是你那的老人，记档又是铁板钉钉的证据，每样都不是我们可操控得了的，莫说是我们诬陷你这位小娘子！”

　　傅氏果然跟柳兆勤是夫妻，她的怒吼声回荡在整个静寿堂徘徊不去，结果又使柳毓祥原本已蹙起的眉头锁得更紧。

　　林氏见傅氏把自己搭进去心中不是滋味，心想这事若最后没定成俞二娘的罪，二房因此成为诬陷人的那方，反倒是不好了，现下最好做壁上观，便堆着笑道：“元郎，二伯母也是关心，若是误会，解释清楚便是了。”

　　“二伯母说的是，这确实是误会，其实原本就是别院自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应当自己解决才是，没想到刚好那天大伯母和二伯母就来了，又刚好为侄在明州无法即时处理，这事才宣扬出来。”柳永熏微笑道：“想来也真巧，为侄前脚刚走，两位伯母后脚就来，不知两位伯母神机妙算还是察觉先机？”

　　柳兆勤听着柳永熏含沙射影的话语来了气，涨红了脸道：“瞧你这话说的，莫非指大房和二房有意构陷于你！”

　　“就是，那日听说别院牡丹花开的正好，我才和林氏前去赏花，并没有别的心思。”傅氏跟自家官人通了气，也跟着大声起来：“倒是元郎，你如此弯弯绕绕却又不说正题，是否掖着什么事所以心虚？”

　　林氏见柳兆勤又把大房和二房死死地绑在一起，正想说几句话把自己摘干净时，却看到柳兆良目光闪烁，他悄悄地摇摇头，林氏也暂且默然不语。

　　“大伯父大伯母言重了，为侄只是叙述事情经过给叔翁知晓罢了。”柳永熏停下抚摸俞名月的手，直视着柳兆勤及傅氏，目光冷然：“只是给某些人最后一次机会，到时这事被揭了底，场面就不会如此好看了。”

　　柳毓祥听了这话半抬肥厚的眼皮，冷冷道：“元郎，你若查到什么便拿出来，若有人故意构陷，当场就在列祖列宗面前做个决断。若是有人故弄玄虚……”他看了看低头把玩身上绣囊的俞名月，凛冽的目光如刀子般射过去：“柳家绝容不了这人，也别想进柳家门！”

　　俞名月听了这话半晌才回过神来发现是在说自己，却也不恼，转头对柳毓祥笑了一笑，又继续专注地戳着那鼓鼓的绣囊，彷佛这大堂上所发生的事情跟自己毫无关系。

　　柳毓祥见她这表情，俞名月那似胸有成竹的笑让他心中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彷佛她都预见了这一切发生的事，只等着人一个个入瓮，让她坐享其成。

　　柳永熏轻轻握住俞名月戳绣囊的食指，似是对她的顽皮莫可奈何，宠溺地对她笑了笑，又向堂下的众人道：“元郎如此说当然有实据，兰远，把柳义、李掌柜及郑四带上来。”

　　此言一出堂下一阵骚动，柳兆良和林氏的脸色陡然刷白，互相看了一眼。林氏一向冷静的脸浮现了些许虚汗，表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袖子里的手正死紧地绞着那条绣着杜鹃花的手帕，心中已是像擂鼓般狂跳，柳兆良则淡淡皱眉，面上仍是毫无表情。

　　只是他们夫妻两内心都在想着一件事，怎么会是在本院工作的郑四？！现下本院由柳兆良管理，若郑四确实是犯人，不就让人怀疑这事是二房陷害三房的把戏，但又是谁设的坑？！

　　林氏突然想到当日虽是她撺掇傅氏到别院赏花，但老是嫌出门麻烦的傅氏竟没有推辞就应了，莫非早就算计好等着她？她故作镇定地看向大房夫妇，只见两人均浮现得意神色，咯噔一声，心中已是七分怀疑三分确定。

　　兰远很快带了一干人等进到静寿堂，柳义和李掌柜纷纷行了礼，柳义仍是一派严肃的相貌，李掌柜又是紧张到出了一身汗，只有郑四连作个揖都不能，他被捆得像个麻花卷，还遭兰远一把拎起丢到堂中央，发出极大的撞击声，郑四也因吃痛而面容扭曲。

　　“叔翁，此人是在本院制香的郑四，此次败香即是他所为。”柳永熏慢悠悠地道。

　　“是么，有何证据？”柳毓祥自是不信，只是他瞥向二房夫妇略为扭曲的神色，突然也有些不确定。

　　柳永熏轻笑，丝毫不把底下人当一回事地用手背缓缓抚弄俞名月的脸庞，然后抬起另一只手，只见一群工人将一个大木箱抬入堂中，赫然就是那日俞名月封起的箱子。

　　柳义上前恭敬地道：“大夫人、二夫人，请确认这是否为当初由夫人们画押的封条。”

　　众目睽睽，林氏也只能点点头道：“无错，这是那日妾与大嫂、柳义及俞二娘一起封下的。”

　　柳义不再言语，而命人把钉子撬开，箱内有几个瓮错杂在其中，他亲手取出两个瓮，其中一个绑着红线、一个则无，然后打开来展现给众人看，然后缓缓道出那日俞名月所发现的异常之处。

　　柳兆勤听了冷笑道：“俞二娘制香时只有别院二个工人在场，谁知道在制作过程中油纸溅上水痕是否是真，又听说她与这两位工人交好，那二人不无包庇她的可能。封泥也是，近日露水沉重，封泥因此较为湿软，也有可能不若其他瓮干硬。柳义你身为制香的老人，莫非连这种道理也不懂。”

　　柳义却是摇摇头，望向柳兆勤的眼中闪过嘲意：“先不论油纸，埋在同一块地的同一批香，封泥却有着不同的干燥程度，莫非露水会自己看地方滴下来？”

　　此话一出又是一阵窃笑，也有不少在本院制香的旁系亲族点了点头。柳兆勤见众人纷纷投以嘲笑的眼光，早就挂不住一张老脸，一掌拍向身旁的茶几泄愤。

　　柳毓祥又是一声重咳，把堂下的笑声压制下来，他扫了别院众人一眼，只见他们面色淡然毫无慌张之色，便不紧不慢地道：“元郎，柳义说的事虽有理，但听半天仍听不出郑四为何是犯人啊？”

　　“接下来就由妾解释吧。”俞名月拨开柳永熏的手，走到堂中对着郑四道：“郑四，坦白从宽、抗拒从严，若是你自己招了，我还可以看在这点为你向柳郎说说情。”

　　“我为何要承认没做之事！”郑四恶狠狠地瞪向面前的女子，骂道：“你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小娘子莫要含血喷人！”

　　俞名月摇摇头：“不见棺材心不死就是指你这种人，我问你，三月初九你是否在埋香院埋了一瓮头花香？”

　　“太久远前的事，我早就忘了。”郑四冷冷地说。

　　“那我就帮你想起来。”她从柳义手中接过记档，摊开给郑四看一眼后，随即示意柳义拿给柳毓祥：“柳公请看，记档上面所写的是否如妾所说的？”

　　柳毓祥看了之后微微点头，不发一语。

　　“头花香需二个月熟成，现在已经五月底，早就是熟成的时机，为何记档上面没有你把香挖出来的记录？”俞名月一脸狐疑，顷刻恍然大悟道：“是了，三月中旬你就被派到本院制香，没有再回到别院，别院出入严谨，所以那香你是想挖也挖不出来了。”

　　郑四开始浮现惊惶的神色，目光游移不定，似是在思量什么。

　　“真是可惜，头花香是好香，应该是你预备要斗香用的吧。”俞名月围绕着郑四说话，只是目光从未自他脸上移开：“现下那香还埋在别院，要不你随着柳义回去，一同把香挖出来如何？”

　　郑四身躯一震，一旁的柳兆勤一脸不耐地喝道：“俞二娘，莫忘你还是待罪之身，有什么话就讲，不要意有所指！”

　　“柳大员外真有趣，妾不就正在说吗？”她呵呵一笑，但下一瞬间却冷冷地喝道：“郑四，你敢不敢跟柳义回去把那瓮香挖出来，拿到静寿堂上给大家闻闻你做的是什么好香？！”

　　郑四一抖，不敢言语，但俞名月不因此放过他，沉声道：“若非柳义经营别院有方、李掌柜在记档上用心，也亏得别院中人才济济，要不然我还发现不了你那香过了熟成时期还没挖出来，这就被你钻了空来陷害我！”

　　还好当初想到这招，已出货的档就表示当初埋的香没问题，只要就没被排除掉的部分做查核，时间上节省许多。也亏得柳千馨细心，从香方来看是否有已熟成但过了许久都未被挖出的香，要不然初接触制香的她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她心存感激地瞥了柳千馨一眼，只见他趴在一旁几上似是沉睡，但应该正竖耳听着堂中动静。

　　不过一切都还要庆幸当初自己救了吴大，若没有斗香那一遭，且禀报柳永熏前因后果让他做了处置，郑四势必还会待在别院，然后早早湮灭证据，她也只能和吴大及陆六负屈衔冤离开柳家了。

　　思及至此，她看向郑四的目光多了份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