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26、祠堂开审 我俞二娘还

　　本院的正厅平日不轻易使用，一开便是为了大事，而今日这桩可说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柳家旁系耆老不约而同地早早聚集在静寿堂等着别院的人前来，各自存的心思不语自明。不少人幸灾乐祸，毕竟直系打压旁系已久，此番直系的当主出了差错，实是件极为解气之事，其中也有一些人希望那位惹事的富商小娘子就此消失，腾出位子好让他们再安排几个小娘子入别院。

　　相较于旁系的众生各相，直系众人可说是冷静许多，其实若是真的处罚到柳永熏，他们也挺舒心，只是就怕旁系那些犲狼钻了空子进来，所以能不能顺心解意还得看老族长的处置。若这事是重重拿起轻轻放下，那他们还可以笑个两声，若是被寻了个直系不善管理的由子安插旁系的人进来香铺，那他们可就笑不出来了。

　　现下已是僧多粥少，哪容得了旁来的野和尚舀汤喝。

　　所以现下表面上也只能平静无波，饶是大房夫妇这般急躁的性子，此时也是像两尊佛般安坐在那喝着闲茶，更不用说心思沉重的二房夫妇。柳兆良闭眼假寐，平常的精明貌早早收起，林氏则笑呵呵地和亲戚们打招呼交际，只不过时而若有似无地瞥向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群人在静寿堂闹闹哄哄，直到一位纤弱少妇进来时突然寂静下来。

　　萧妍霜仍是容有殊色，但皮肤太过惨白又有病态，使得她的美貌总让人觉得有森森寒气，若非她脸上仍挂着微笑，加上身上穿的那件藕粉色水绢金银花背子带来点暖意，要不然真的会让人误以为是哪个坟头出来的幽灵。

　　实际上三房萧姨娘在柳家也跟幽灵差不了多少。

　　三房柳兆扬和其夫人相继逝去后，萧姨娘不幸和小郎君一同遭毒害，因此落下了病根，前几年都在外地疗养，直至去年才被旁系一些人请了回来。至于为何会被请回来，则仍是为了柳家少主的婚事，认为她虽为妾母，但能拿婚事压他一压的也只有这位，只是没想到她油盐不进，直说自己身份卑微不管这事，从此落霜院也渺了人迹。

　　萧妍霜看向林氏对她招手，即轻踏莲步向她走去。林氏堆着可亲的笑容道：“萧姨娘坐，你来得正巧，我正想拿上次绣的手帕给大嫂看呢，瞧瞧你绣的杜鹃多么漂亮，这活灵活现的手艺我可学不来。”

　　“萧姨娘得闲真好，哪像我整天要帮官人看方子捡香药，真是忙也忙死人咯。”傅氏一脸不以为然地努了努嘴。从萧妍霜来柳家时，她就十分不待见这个长得天仙绝色的姨娘，这种放在家里就是狐媚子，柳兆扬死了后又一直赖着柳家白吃米粮，不事生产，借着当个病秧子之便将养出一身好皮，丝毫不显老态，傅氏本就不是大度之人，同为女人的她因此生了不少嫉妒之心。

　　傅氏此话一出，引起周遭一阵窃笑之声。谁都知柳兆勤在本院只事产香，半个管理职都称不上，跟个工人差不了多少，堂堂直系子孙沦落至此已够丢人，傅氏竟还把这件事拿出来说嘴，不知是真的毫不在乎，还是只顾刺人却忘记自己也踩在悬崖般岌岌可危。

　　柳兆勤一听就知妻子开始闹脾气，这话又自暴己短，他顿觉面上无光，则不悦低喝道：“今天什么场合，你也少说两句。”

　　傅氏听自家官人不但不同声同气还反过来指责她，便也冷了脸，只碍于在族长及众人面前不好发作，哼唧二声便扭头过去。

　　萧妍霜似是没看见大房夫妇间的龃龉，恭谨道：“大夫人说的是，奴也挺羡慕大夫人可以为香铺尽一分力，只恨奴这破身子使不上力，连元郎心定的小娘子也未能去见，实是对不起去世的官人和夫人，大夫人及二夫人日前帮忙不少，奴甚为感激。”

　　这话说得也无错处，还捧了一下傅氏，让她只能端起茶碗呷一口茶，尖声道：“你倒不用惋惜，那小娘子存的是狼心狗肺的心思，分明来败坏咱们家的，还不是靠我们才发现她的真面目。”她用尖刻的目光瞪了一遍旁边竖耳倾听的旁系亲戚：“就不知道还有多少人存着这样的龌龊心思，打着元郎媳妇的主意。”

　　几个人像是说中心思般涨红了脸，林氏暗想，这傅氏明明也想引荐自家的三娘子，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看来又得罪了不少人了，只淡淡劝道：“好了大嫂，叔翁也在，都是自家人别说这些话了。”

　　语尾刚落，从外头就传来一男一女黏腻甜蜜的调笑声，只听得女子的话语像一丝暖水，蜿蜒地流淌进来：“柳郎，你大伯母说妾是狼心狗肺呢，你觉得呢？”

　　男子平素淡然的声音竟也多了暖意及笑意：“那你先像只小狗儿舔舔我这儿的脸看看，我看像不像？”

　　堂中众人被这话激得满身起鸡皮疙瘩，只见男子身着重莲纹茶白罗深衣、销金边纳帛裹肚，一头墨黑长发不同以往，以同质地的罗带整齐扎起，清爽干净，更显丰姿贵雅。

　　女子却是一身红，妃色素绡纱大袖罩着折枝月季纹亮地纱褶裙，头戴嫣红及深绾两色月季生花所制花冠，端的是华美绚丽，如同一朵盛开绽放的月季，绚烂而夺人眼目，虽是中人之姿，但一身红色更显她脸色莹白晶润、肤似胜雪。

　　只见她款款挪动罗鞋，佩挂身侧的玉环互击之音玲琅不绝于耳，步步珠翠摇曳、挥袂即生香风，可说是娇红淡粉生春姿。

　　俞名月不回答柳永熏那番亲昵的话，仅妩媚一笑，便牵着柳千馨的手进入静寿堂，但觉少年的手触手冰凉、掌心大汗涔涔，再瞥少年憨笑僵硬，显是十分紧张之故，她拍了拍他的手背，将他带入了静寿堂中央。

　　三人均向正座垂眼沉思的柳毓祥拜了礼，柳永熏身为当主，便坐到柳毓祥下首的交椅，柳千馨为小辈，自是坐到左排直系男子所坐最末之处，俞名月原也要坐下，却见傅氏等人所坐的右排已无空位，她略略环视四周，只见众人不怀好意的眼神，但仍没看到有一张空的椅子等她落座。

　　最后她看向柳永熏，犹见他那对双凤眼含着笑、有着了然，却没有解救她的意思。

　　俞名月黑了脸且不住腹诽，刚刚在外面他告诉她要自立自强、临机应变，竟然这么快就要她自己实践了。

　　柳毓祥刻意忽略仍站在堂中央极为醒目的红衣女子，他清咳一下，以浊浑的声音道：“元郎，这位即是那位泉州富家小娘子？”

　　还来不及等柳永熏回答，俞名月即抢白道：“柳公，妾就是俞二娘。”说完又福了一福。

　　柳毓祥皱眉，看向她的目光极为不悦，一旁的柳兆勤沉声喝道：“好个俞二娘，未问而答，实在无礼。”

　　“柳大丈此言差矣。”相较于柳兆勤的盛怒，俞名月笑靥如花，语气温婉地说：“堂堂御贡香铺柳家竟连张椅子都不给客人坐，二娘是看不下去才出声提醒妾人还在这里，人称江南商贾世家皆家训严谨、温文有礼，在妾看来反倒不如一般升斗小民懂得待客之道了。”

　　柳兆勤见柳毓祥脸色不豫，显然十分不待见这小娘子的言行，心中的底气也增了许多，便继续骂道：“你身为败坏柳家香品的犯人，竟然还要求柳家以礼相待，未免欺人太甚！”

　　俞名月呵呵一笑，举起团扇半掩住嘴角嘲讽的笑意：“柳大员外此话说得还真有趣，若二娘确实有罪，现下便是叫妾跪在这里或押到官府里，妾也毫无怨言，但此番唤二娘前来，不就是尚有几分怀疑么？”她顿了顿，却是转向柳毓祥直视他那张老脸道：“在确定前，妾就是无罪，既是无罪，那我俞二娘还当得起柳家的客人，坐得起柳家的椅子！”

　　她这话说的铿锵有力、义正辞严，却是钻了歪理，毕竟挖香当时傅氏和林氏在场，找到的是实打实的证据，柳家是看在柳永熏的面子上才没当下发落，只是柳兆勤脑袋转不过弯，一时间也找不出话反驳，硬生生闭起了嘴巴。

　　而柳毓祥身为族长，自不会被绕进这小辈的口舌之争，又被柳兆勤的大嗓门吵得略为烦躁，挥手道：“罢了，柳家还出得起一张椅子，找个人把椅子拿来──”

　　话尾未落，只见柳永熏悠悠然道：“叔翁，既是侄孙未过门的媳妇，就放在侄孙身边好了。”

　　此话一出又引起一阵哗然，柳兆勤又要开口，柳毓祥却不愿在椅子上再做纠缠，点头道：“随意。”

　　不一会一个绣墩拿来，俞名月就这样坐在柳永熏身边，只是笑容略为僵硬。

　　“敢情你是等这时刻了？”她咬着牙恨声道。

　　“那是当然，若一开始提出叔翁不见得会允许，但他虽很有耐性，却听不得大房在小事上吵闹。”柳永熏抓过俞名月的小手，用自己的手背轻抚那片细腻软滑，而且不让她抽开，附在她耳边轻声说：“刚在外头不是跟你说过，要扮作我俩情深意重的模样么，到时候成不了亲，你也拿不到尾金和那群护卫了。”

　　俞名月嘴角抽了抽，瞪着自己那只无辜被摸的手，僵笑道：“呵呵，你也未免摸的太过认真。”

　　柳永熏不语，却是把她的手拉到唇边吻了吻，用唇瓣感受到那一片汗毛巍巍竖起后，才淡淡笑道：“你不知道么，骗人得先骗过自己。”

　　在正座上的柳毓祥正瞥向这一幕，浮现一丝冷笑，心道这侄孙真是色令智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