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25、行至本院 她从头到尾

　　柳千馨动作利落，隔天上午便急着来找她，说确实是空瓮。

　　“你倒是对这事挺上心的，怎么，帮人办事挺有趣，还是你闷的慌了？”

　　俞名月才刚起身，约略洗潄后柳千馨就来敲院门，她只好遣了其他女使让他入院。所以她现在一身素白菱纹中衣，头发垂散身后由双红梳整。

　　而她本人正慢条斯理地吃着早饭。银筷子的尖儿碰啊碰的，发出了清脆的声音，这悠闲的样子与身上满是尘土的柳千馨形成强烈对比。

　　柳千馨确实天刚亮趁没人之时就跑到埋香院挖香，然后再急急忙忙地跑来。他被俞名月说中心事般羞赧起来，略略扭头道：“万一不是空瓮，你当如何？”

　　俞名月持筷的手略停，缓缓抬眼，闪过一丝讶异的神色：“你怎么会问我，这当然要靠你去解决，要不然不就白拿那五百两了。”

　　柳千馨的脸登时垮了，他瞪向眼前不停进食的女人道：“你没想过这个问题？”

　　“拿人钱财为人消灾是江湖道义。”俞名月笑嘻嘻地道：“况且小郎君一出手，怎可能空手而归？”

　　“哼。”柳千馨对这句没脸皮的称赞似乎很受用，嘴角不住上扬：“那接下来应当如何。”

　　不料俞名月笑容一滞，停了片刻便道：“倒是要劳烦小郎君前往告诉少主这个结果，好为接下来做准备，至少得拘了那人才行。”

　　“何不你亲自跟我哥说？”柳千馨觉得这个停滞有些诡异，但俞名月脸色如常，却又看不出什么征兆。

　　“让你邀功还不好？我这可是把功劳都让给你了。”俞名月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夹着她的菜。

　　“而且你身上都是泥，脏死了，还不快点出去免得污了望月院的地。”双红在俞名月身后喳呼着，还皱了皱鼻子，脸上尽是嫌恶。

　　柳千馨则白了这个讨人厌的小妮子一眼，虽觉俞名月隐隐不对，似是藏了什么事在心上，而且和自家兄长有关，但他实在不喜身上脏污，略想应当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告辞离去。

　　待柳千馨走后，俞名月放下筷子，脸上却失了笑意。

　　几日后便是开祠堂之日，这日别院众人均起个大早，洗漱整装之后，准备坐厢车往本院走去。

　　原本要去的主子只有柳永熏及俞名月，不知怎地又加上了柳千馨，由于通知的太过临时，一群仆役女使也慌了手脚，连忙又拉来一辆厢车停在别院门口，还急着整备主子们所需的物事器具，一时间人声鼎沸不住呦喝，使得路人纷纷观看是何情形。

　　俞名月从院门而出时便是看到这番热闹光景，只见柳永熏仍是一身长发白衫卓立于前，噙着笑意看着她整身华服而出，身旁是乖巧模样的柳千馨正憨笑着玩弄腰间的玉佩。

　　柳永熏已好几日未见俞名月，心道这些日子忙，抽不了空跟她提醒在本院应注意之事，正欲向她提议与他同车好提点一二时，俞名月却先淡淡一笑道：“妾想与千馨同车，不知柳郎意下如何？”

　　柳永熏一怔。

　　他不懂她的疏离来自何处，但看俞名月笑意不到眼底的模样却也冷了心，微笑道：“也好，这路上要麻烦你多加照拂千馨。”

　　相视而笑、相敬如宾，两人连衣角都未相交，便各自上各自的车，分别出发。

　　饶是迟顿如柳千馨，也察觉些许端倪。

　　厢车内他与俞名月对立而坐，只见她微微靠在绣榻上，透过淡莲纹纱帘看向车外一片夏日清晨风景，还拿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搧着，却脸色郁郁，连发鬓不时招风追拂也未整好，任其在颊边狂舞，平添纷乱。

　　俞名月一向张牙舞爪、恣意而为，何曾有如此神情。柳千馨看着看着也受不了了这片阴阳怪气，便道：“究竟你与我哥发生何事，却是连句话都说得如此冷清？”

　　她拿着团扇的手一停，转过头看向一脸严肃的柳千馨，却对他呵呵一笑：“小郎莫非在关心妾身，真是让妾身感动莫名。”

　　“得了，对我就别假惺惺了。”柳千馨显是不喜，他向前近身，却是用极为冷然的语气道：“今日这场合十分重要，若你心中对我哥有所怨怼，私底下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切莫在祠堂上发作起来，务必注重大局，记住我们三人此去可是同气连枝、共荣共损。”

　　少年眉头紧拧并盘腿而坐，边说边在小几上不住敲着手指，俞名月看他一副老气横秋地教训人的模样，却不禁失笑道：“你这话从哪来的，怎么说的跟老头子一样。”

　　柳千馨面色一红，仍硬气道：“这些年听师父说的，他老是念着我和双红那小妮子要一致团结，不要老是惹事生非。”

　　俞名月想起兰远那副抿唇竖眉的模样，套在柳千馨那俊朗秀气的脸上只剩格格不入四字可资形容，噗哧一笑摸了摸少年的发道：“你师父是个好师父，他说的话确实是个理。”

　　柳千馨一把格开她的手，脸上正经沉肃：“既是如此，你便好好听我说来。”

　　不容俞名月分说，柳千馨径自开始说起柳家的状况。大房柳兆勤及傅氏、二房柳兆良及林氏之前因曾交手过，俞名月也略知一二，尚有四房柳兆安仍在东京负责柳家香铺的支铺，长年不在杭州，而四婶母早年逝去，估计今日四房也不会有人出现。

　　柳家直系子孙人丁单薄，大房和二房皆生女儿，四房没有子嗣，因此旁系亲戚都打着过继子嗣到直系来的心思，其中尤以族长柳毓祥那系最盛，但他们多次提起，都被柳永熏不冷不热地回绝，毕竟他仍正值盛年又尚未娶亲，子嗣尚能延续，其他三房也不愿因此遭旁系拿捏，故那心思慢慢地就变成想塞几个小娘子到柳永熏身边，至今仍未消停。

　　“大房二房其实是幼子夭折，到后来也不知为何正妻和小妇们都无所出。”柳千馨阴恻恻地道：“我只是要告诉你，那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你露出弱点被咬一口，那些人就不会松嘴，直到我们都被拖下去才方休，所以一切小心为上。”

　　俞名月陡然一凛，觉得厢车中的气氛顿时沉闷起来，柳千馨不再言语，换成他一脸漠然地托腮看向窗外，目光是从未见过的老成及冷静。

　　也许柳永熏力排众议，另辟别院与幼弟两人居住多半也是此因，那座别院就像他的城，他花了好几年建筑铜墙铁壁，将他重视之人一一纳进，从此远离大宅内斗，也让他可以无后顾之忧地在外营商。

　　但是自己不同，她从头到尾就只是那城中的过客，是个拿人钱财的雇人，总有一天将会离去。

　　俞名月不经意间抚上了自己的唇，那炽热的感觉依稀留存，却让她在唇边扯起苦笑。

　　何时自己变得如此懦弱，在没确定大哥生死之前就被打击的意志消沉，还依在那男人怀中嘤嘤哭泣，如今想来快羞到只想撞墙！

　　也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太过舒心惬意，让她快忘记了曾经在泉州官宅中就着冬日寒水浣衣也不流一滴泪的小女孩，也忘记了曾经在官道上遭遇盗匪、扮着乞丐也不露惧色的少女。她们目光坚定，遭遇再大的困难都只看着一个目标，那就是活下去找到俞清枫，并开一间很大的药铺，从此过上好日子。

　　俞清枫现下只是被京官抓去，是好是坏尚未定论，就算死了也要见到尸体才能盖棺论定，自己又是在伤心个什么劲！竟还被那男人夺去了唇。

　　可恨的是那男人对苏合香心心念念却还来招惹她，果然骨子中还是自命风流的富商官人，视女人如衣要穿便穿要丢便丢，调戏逗弄不过跟喝茶般平常，最丢脸的是自己竟还有些忘乎所以，现在想来，真想给当时的自己一巴掌清醒清醒！

　　外头吹进的凉风使俞名月的狂怒尽消，只留一丝坚定及清明。她在心中暗想，既然自己是受雇于人，就忠于工作，在该上场的时候做好分内之事，为了那几笔工钱及后金也应当这么做。

　　至于私底下、尤其是自己心中重视的事，任何人休想以此为斧，对她攻城掠地。

　　柳千馨看着窗外的景色，已经好几年都没回到本院，这一路上的花草景物早已物换星移，但随着厢车愈来愈接近目的地，他却开始忆起许多事情，握得死紧的拳头掌心也淡淡地渗出了汗滴。

　　虽是六月天，但思绪却飘回八年前的雪天，他毒发躺在落霜院的院子中，背部因融雪而一片湿凉，但身体中那碗甜汤经过的地方都极为刺烫火辣，令他疼痛不堪而扭曲成一团。

　　他发不出任何声音，身边也没有任何人可以求救，只能无言地感受到冰冷的雪花落在身上脸上。

　　忽然感觉到注视的目光，他转头一看，俞名月正笑吟吟地看着他道：“小郎啊，来商量一下等下该如何配合，如何？”

　　三辆厢车从别院出发过了一个时辰，慢慢地驶入柳家本院。本院占地比别院广大许多，除了直系居住的大院外，旁边有着许多小院，多是族长柳毓祥一系的旁系子孙所居住，犹如围绕着月亮的星子，密密麻麻地占住这片平原的一半，另一半则是苍翠碧绿的山头及水田，可说是光从这片第宅建筑就可以看出柳家家族是有多么的庞大。

　　而他们一行的厢车便是停在大院的门屋外，柳永熏下了车，他一路上都在想着俞名月那淡漠的脸及声音，愈想愈有股滞气徘徊在心头挥之不去，又不能抛下她和弟弟径自走入本院，便沉着脸往俞名月那车走去。

　　但见她垂首压着华裙款款步下阶梯，接着竟是搂着柳千馨的手走了过来，一个笑的明媚一个笑的纯然，筛过树梢的阳光撒在他们两人身上形成透黄的星星点点，形成了一幅舒暖的画，覆住了脑海中那张雪天中抱着弟弟哭喊的少年画像。

　　那明媚的女子似乎注意到他怔忡注视的目光，螓首轻抬，看到他则嫣然一笑，用温软的声音道：“柳郎，带我们到里面可好？”

　　然后，他忘了自己说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有人沦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