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22、狐狸叔翁

　　在本院的柳永熏却是另一番的光景。他仍旧是一身长发白衫，但是此刻站在阴暗的宏兴堂中央，让他整身从头到尾都笼罩在黑暗。

　　只是他脸上那云淡风清的笑容不变，温和的目光正投向一个坐在主位的老人。他满脸皱纹，此时更因瞪着柳永熏而让脸上的纹络显得深刻。

　　“孽障，还不跪下。”老人用低沉雄浑的声音说着，像是在叙述一件事般平稳，若不是听清他说的内容，还以为他正在谈论家常小事。

　　只是柳永熏不能跟着平凡看待这句话，咚的一声他屈膝跪在石板上，恭敬地低头，“叔翁，侄孙有错。”

　　柳毓祥原本垂下的厚重眼皮略开一条小缝，盯着跪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冷哼一声：“这用得着你说，你当然有错，首先，来见长辈竟然还一副披头散发的德性！”

　　还会拿以前说过的事出来骂人，代表这个柳家族长尚未到极为生气的地步。柳永熏俯低的面容偷偷地扬起一丝淡笑，旋即抬头以诚恳的眼神望着柳毓祥，朗声道：“侄孙任性，实在惭愧。”

　　柳毓祥的眼皮登时又眯了一下，细细瞪着跪在他眼前、昂首挺胸的年青人。每次说到束发弄髻的问题，这个侄孙总是以这八个字为宗旨变着花样来堵他，表面上是认错、实际上却是没改的意思。

　　自己用悖礼无状于做生意时有坏处训诫他，他就弄个贡香诏令证明没有影响。自己用不利嫁娶的理由说服他，他就说香铺生意未定、尚无娶妻意思回嘴。

　　最后没有法子，干脆骂他一句有害观瞻，这小子竟然回答：“侄孙承袭柳家优良传统，模样俊俏斯文，堪堪可称杭州美景之一，观者皆言赏心悦目。”

　　这让柳毓祥登时懵了，骂他就是把自己和柳家先人都骂进去，不骂却又是变相允许他继续无视礼教。那时柳毓祥莫可奈何只好敷衍过去，只是没看漏这小子得意的笑容，他便想着日后定要找机会讨回来。

　　这次倒是不弄花样，直接摆出这八个字来堵他了，也罢，今日叫他来主要的事不是这件。

　　柳毓祥收拢思绪微拧眉间，肃声道：“你也知你任性，衣着一事倒好，竟然还任性到娶亲一事上了。我问你，之前你大伯不是帮你寻了傅家的三娘子，怎么现在又跑出一个泉州俞家的二娘子出来？傅家跟咱家是亲家，你这时说不娶，叫我如何跟傅家员外交待？”

　　“侄孙以为之前就跟大伯说不娶傅家姑娘了。”柳永熏脸上故作讶色：“自从傅家有人仕宦后，傅伯父就尽力培养家中子弟应举求仕，商行那也只剩几个旁支子弟在照看，生意大不如前。侄孙认为与傅家结亲无利有弊，便尽早回绝，大伯未跟叔翁说明么？。”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长辈帮你决定之事竟然擅自回绝，成何体统！”此话非出于柳毓祥，反而出于大房柳兆勤之口，只见他站在门口，一张脸涨成紫红、青筋毕现，可见怒意正盛。

　　柳兆勤原在本院制香，一听到柳永熏被族长叫来，便兴冲冲地想要来幸灾乐祸。自从他和傅氏捅出俞二娘破坏成香一事后，便一直期待七日后开祠堂看柳永熏吃鳖，一吐当年自己被拔权的恶气。没想到今日这机会提早到来，跑来后竟听到柳永熏又提起傅家之事，让他新仇旧恨又上心头。

　　当初好不容易在妻子娘家挑了个好拿捏的娘子，结果这小子得知之后次日就上门一口拒绝，让傅家十分不谅解。

　　柳兆勤原本还想借此加深与岳家的关系，借着岳家那位县令之势寻机再次夺回在柳家的一袭之地，被柳永熏一弄反惹得丈人极度不悦，还要傅氏暂且别回娘家，让他的一线生机又断了。如今这小子又说起此事，如何不恨！

　　柳永熏看见柳兆勤暗地冷笑一声，心想这短气的伯父终究还是跑来了，还好自己一来就使唤了个小厮故意在柳兆勤制香的院落外嚷嚷自己来本院的事，否则少了这个伯父，这出戏也没办法进行下去。

　　他外表则装得更显惊讶，还多了分不信，“大伯，当年将香铺交给小侄时，不是曾答应不干涉一切事务，这还曾是在叔翁面前见证，您怎可略之不提？”

　　“你莫要颠黑为白，当初明明说是香铺事务，此乃婚事，原本就是由父母定之，既然三弟和弟妹都已去了，自然是由我们这些叔伯帮你操办，怎可自作主张！”

　　听到柳兆勤提到自己父母，柳永熏眼中多了份冷意，但仍淡淡地说：“小侄既然身为柳家香铺之主，小侄的婚事便是香铺事务。与傅家结亲无益于香铺收益，小侄以当主身份决定不与之结亲，何错之有。大伯若说为侄自作主张，岂不是忘了柳家家训、而质疑当主的决定？”

　　柳兆勤听到此言登时一噎，但念头一转冷哼道：“傅家可是有子弟官至知县，可与咱家互相帮衬，且与官府打好关系也是为商之道，何来无益之有？”

　　“原来大伯觉得柳家与汝南郡王的关系不够好就是了？”柳永熏挑眉，似笑非笑地说：“成亲时契兄云书会来此庆贺，不如大伯直接向他质问便是。”

　　柳兆勤听到此言即变了脸色。云书即汝南郡王九子赵宗晟的表字，汝南郡王赵允让与柳永熏先父柳兆扬素有交情，也靠着这层关系拿到了贡香诏令。

　　而赵宗晟更是自小与柳永熏私交甚笃、互称兄弟，时常来杭州游历，那时也和柳家其他人见过几次面，让他是又妒又羡，只恨自己没有生儿子可以与之交好，徒呼负负。

　　只是近年似乎断了联络，也因此柳兆勤才想拉傅家做后盾，借此在族长面前表现一番，没想到他们交情一如往常，硬生生地打了自己的脸，让他登时一张大饼脸面色通红，想发作又碍于族长在前，只能活活地吞下来。

　　柳毓祥见柳兆勤憋着气的样子只能在心头叹息，烂泥扶不上墙，只说到这样就回不了嘴，也莫怪当年当主之争中大房是第一个败阵下来，要制衡柳永熏还是只能靠二房及四房了。

　　思及至此，他重咳一声道：“好了，长辈和晚辈互相争吵成何体统，元郎，你大伯很多事都不甚明了，又何必与之较真，退一步才是尊敬长辈之道，你也别跪了，起来吧。”

　　这句话表面是斥责柳永熏没有做晚辈的样子，实则暗骂柳兆勤不明事理，让柳兆勤炸了锅，直冲着柳永熏大吼：“小子，你能说那个俞二娘就有利于柳家么，前几天在别院不就发生她企图败香之事，还好我家娘子恰好看到，否则这事不就被你只手掩盖了去？！”

　　柳毓祥面色不豫，他十分不喜这个冲动无状的侄子无视他的教训还挑起新的话端，不过这番话确实是说到点上了，旋即顺着柳兆勤的话头沉声道：“元郎，你大伯说的这事若是真，则断不能容忍此人进入咱家。我已召集宗老们七日后至祠堂一聚，到那时你定要将那俞二娘带来，让宗老们好好审问一番。”

　　“这是当然。”柳永熏意外的答得很爽快，但他像是心中正天人交战而又露出微微苦恼的表情看着柳毓祥，道：“侄孙还请求叔翁，届时也要请大伯母、二伯母和妾母一同前来才行。”

　　“女人家来做甚？”柳毓祥闻言皱眉，看向柳兆勤也是不明所以。

　　“妾母为三房唯一的长辈，侄孙想请她出面作个见证，心里也比较有个底。”柳永熏笑吟吟地说：“而当日大伯母及二伯母一同到别院赏牡丹，虽俞二娘告知连雨之日后牡丹尽谢，然而伯母们仍坚持留下，就恰好撞见了俞二娘败香一事被揭露，故侄孙想请她们来详述当日之事，免得错纵真凶、枉判好人。”

　　柳兆勤愈听愈不对劲，这不是说自家娘子有嫌疑么，正欲发作时却被柳毓祥投射过来的严厉眼神震慑住而不敢动作。只听得柳毓祥言之淡淡：“好，就照你的意思办。今日就散了吧。”

　　柳永熏不欲留着听柳兆勤对族长说的一番辩解，揖了一礼便退出宏兴堂，一旁等待着的兰远旋即迎上来，恭敬地跟在他身后，肩膀上还有几瓣早开的桃花，皂衣衬得艳丽的粉色更加触目。

　　“如何？”

　　“禀少主，有一名小厮及一名女使各自往漱芳院去了。林氏和萧氏正一起烹茶。”

　　“果然不出所料，回别院吧，看俞二娘是否找出什么。”柳永熏若有所思地噙着笑。

　　落日熔金，漱芳院被笼罩在一层朦胧的金色余晖中，原本开得正艳的桃花反被光芒隐盖住颜色而不那么出众。林氏与一名美貌女子正坐在亭中，一旁红泥炉上的陶壶正滚着水，冒出袅袅白烟。

　　那名女子轻挪素手提起并微倾陶壶，一注清水以优美的弧线从壶口缓出至桌上一只绀黑兔毫茶盏，接着却用猛虎之势冲入，另只手取来茶筅击打，一注一击来回共进行了六次，只见盏内已乳雾汹涌，溢盏而起，既而浮现一朵色泽洁白的莲花，淳淳光莹、馨香缭绕。

　　女子恭敬地将茶盏端给林氏，林氏接过仔细欣赏过后，却未喝一口即放在一旁，抿笑道：“妍霜，你这分茶的手艺仍是一流。”

　　“二夫人见笑了，奴久未烹茶，有些生疏了。”萧妍霜低眉顺耳，一脸真心惭愧。

　　一名女使在此时进入，附在林氏耳边说些什么，林氏听了便嗤笑出来：“大哥果然有一副好性子，看来是让族长生气了，只是不知这次俞二娘之事是大房所为，还是其他有心人为之？”说完还瞄向萧妍霜。

　　萧妍霜闻言只是但笑不语，静静地收着桌上的茶具，然后看着那朵盛开在茶盏中毫无破灭的莲花，笑意加深，却显艳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