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19、少主归来 先叫声柳郎

　　双红一听微抿双唇，虽强装镇定但隐隐透出不赞同之色，恭谨地说：“奴还是觉得二娘不太像是存有害人心机之人。”

　　柳永熏看着面前这个认识多年的女使，虽忠心但心思单纯，有些无奈地说：“论拳脚你有兰远的五成，论警觉心你还不及兰远千分之一。行走这世上，防人之心不可无。相信二娘是因你自己本就是良善之人，但仍要时时存着观察她的心思。”

　　“奴谨记少主吩咐。”双红恭敬地垂首，看不见她的表情。

　　柳永熏苦笑了一下，用“吩咐”两字代表服从，赶情这小妮子还是不太能接受他所说的，罢了，让她师父教去吧。便说：“走罢，我跟你一道回望月院。”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地来到望月院。一入院门便透过大开的窗棂看到俞名月正斜倚榻上，一脸穷极无聊看着窗外正好的蓝天白云，肤色不知为何较之前莹白不少，更显水润晶透。

　　他正细细地看着，不经意和俞名月往外瞄的视线相会，那双水灵灵的大眼忽地一亮，但脸上登时扭曲，只听得她恨声道：“你可回来了。”

　　虽发话的主人只单纯表达怨怼之意，但柳永熏仍被这话表面上的意思触动了一下，不知有多少年没有人跟他这么说过了，捡了她对面的榻坐下，不禁柔声道：“怎么，想我了？”

　　俞名月白了他悠闲自得的脸一眼，咬牙切齿地说：“想，怎么不想，若你被闷在院子里十日看你想不想。”

　　本以为柳永熏七日便回，竟然硬生生等到了十日！她又是个静不下来的性子，看着窗外大好的天气、又担心吴大和陆六是否遭人欺凌，脑中总有股声音叫嚣着要出去。

　　本想继续研究些美容方子打发时间，没想到竟没了药材，让双红去集香坊取，却说掌柜回报给的那十两银买了之前那批药材就用完了。

　　真是见鬼去，最好整整十两银买白芷、伏苓这些寻常药材会尽数用掉，那掌柜从中克扣不少才是真，瞒外行人还可以，想瞒她这个从小就在娘身边、看着她打算盘记药材进价的人，下辈子再说吧！

　　她本让双红请掌柜过来望月院说明，没想到那掌柜见俞名月现下情势大坏也生了轻慢之心，死活都不肯来，俞名月又不得出去找掌柜理论，心中越发郁闷，所以看到柳永熏归来又是开心又是愤恨，开心这块通牌终于回来、愤恨这块通牌怎么这时才回来！

　　柳永熏已听双红说过前后梗概及这几日俞名月所遇之事，了解她为何不豫，但仍淡笑说：“怎么会闷，不是还可以捣鼓些美容圣品么？”

　　俞名月不意外柳永熏知道她私底下所做之事，但想到那集香坊掌柜又愤愤起来：“这可以归功于你请的好掌柜，帮买的白芷伏苓价格硬生生多寻常市价二、三倍，买了一丁点就用掉我十两银，就不知是最近药材贵得紧，还是那掌柜的荷包空得慌。”

　　“集香坊那厮也就爱中饱私囊的性子，倒也不意外。”柳永熏抿了口茶，慢悠悠地说。

　　俞名月听他回答不禁怒目圆睁：“你既已知道他是那样子，为何不整治他？”若是整治了今日还会欺到她头上么？

　　“名贵香药都有我或柳义采买，寻常香药经他出面进价总是谈的比一般来得低，虽他靠着报回较高的进价赚了些许差额，但总归来说还是算买个好价钱，加上这些都有记档，帐本打开一清二楚，他生性胆小，一家子又靠柳家过活，就算克扣也不敢太放肆。你说，面对一个如此得力的仆役，给他一点小小的好处便会工作的更卖力，又何必整治呢？”

　　俞名月咀嚼柳永熏这番话寻到点蛛丝马迹，她黑着脸说：“所以像我这种没记档的托买，任凭他如何喊价，也只能摸摸鼻子受了？”

　　“唉，就坏在没记档，若我为你出面整治了他，等于没凭没据地指个克扣的罪名，冷了院内老人们的心不说，别人会说我色令智昏、不识是非，而你狐媚惑主、败坏家风。”柳永熏一脸困扰样，却仍悠闲地喝着他的茶。

　　俞名月冷笑一声，心想，反正败坏的是柳永熏的名声和家风，对她来说不痛不痒，只是眼看柳永熏似是要撒手不管，但她那十两可不能让它不明不白的消失。她半眯着眼看着柳永熏，力持冷静地说：“所以你言下之意，不管发生何事，你便不会插手就是了？”

　　“如果你能出了这院门，任你去忙去。”柳永熏笑吟吟地说。

　　这话又戳了俞名月另一个痛处。她不悦地说：“怎么，你不打算放我出去？”

　　“先叫声柳郎来听听，没有道理只有我大伯母二伯母听得，我本人却没听过。”柳永熏笑意更盛地看着俞名月。

　　“得了，不信我就说，别换法子来整治我。”要她叫，做梦去吧。

　　“要不然现下你嫌疑最大，叫我该如何是好？”

　　俞名月一张小脸浮现了嘲弄的笑容：“莫要告诉我，杭州人口中聪明俊颖的柳家少主，连这点手脚都看不清？”

　　“没办法，我刚从明州赶路回来，累的头昏脑胀的。听说过几天本院那要开祠堂，听到这消息我也慌了，深怕未过门的媳妇儿就这样被那群老妖怪审到赶出去，甚至喊打喊杀。因此这些日子大概会常跑本院安抚一下那些老人，这么忙的时候，若有人能先帮我查查这院内的事就好咯。”柳永熏揉了揉额角，故作烦恼状。

　　“你这可是逼我？柳家的事就该你自己解决，何必扯我进来？”俞名月看着柳永熏唱作俱佳则森然一笑：“你莫非忘记我千分万分心心念念离开柳家吧？”

　　“你是想离开，那吴大及陆六呢？”柳永熏见她一愣，乘胜追击：“他们莫名其妙因为你被卷入此事，若不还他们个清白，日后也难在这柳家香铺做事了。”

　　俞名月深吸一口气：“好，我查就是了，等你放我出这院子就查，我第一个就去找埋香院掌柜和记档。”她瞪着他，一脸怒色：“但是源头必定是你那群亲戚。你大伯母二伯母那日寻了个赏花的由头前来，恰巧那日在她们面前被掀出这事，这时机也未免过于凑巧。”

　　柳永熏挑眉：“你怀疑她们故意算计此事？”

　　“要不然谁会在连雨后来赏花？”她扯起一个不以为然的微笑：“傅氏还不好说，但林氏过于冷静淡然，此事未必和她没关。”

　　“你倒是个心细的。我那大伯母没啥心眼，通常都是被人拿枪使，倒是我那二伯母和二伯父，是有些机心的人。”柳永熏点点头，突然直视着俞名月，那眼神充满了审视：“不过你说了那么多，却连一句辩解的话都没说，难不成这是以退为进？”

　　“你爱信便信、不爱信就不信，与我何干。”俞名月看着柳永熏这模样，反倒笑得释然，她大喇喇向后一靠，一脸慵懒：“该说的，我相信你最信任的人都说了，剩下的……我又能控制你内心所想么？”

　　“也是，那你便好生歇息，明日我便解除禁令。你跟柳义说要寻埋香院掌柜，他便会带你去。”

　　柳永熏说完便起身本欲离去，突然想到什么般止步并从袖中取出一个菱纹绀红琉璃瓶放在几上，在日光照射下流光四逸、莹彻清明，让俞名月忍不住一手取来，只觉触手生温，还略略带熏衣暖香，彷佛之前有人揣在怀里许久一般。

　　“这个给你。”

　　俞名月第一次见到琉璃瓶，用手指拈起透明澄彻的瓶身在眼前摇晃着。透过盈满香液的瓶身看过去，柳永熏站立的身影有些歪曲，但是似笑非笑的神情却意外清晰，只是透过水多了份余波荡漾。

　　柳永熏见她爱不释手的模样淡然一笑，便悠悠然离去。

　　“二娘，这可是大食国来的蔷薇水呢，和香铺平常卖的蔷薇水可是大大的不同，千斤蔷薇花瓣才得一斤蔷薇水，一瓶可是要卖三十两，但多半即使有钱也买不到一瓶的！”

　　花绿等人看到瓶子全都睁大了眼睛，等到柳永熏踏出院门时才敢凑上来喳呼，兴奋地围着琉璃瓶东看西看。

　　俞名月对她们的话不置可否，只打开那蚀刻花草纹的银盖，登时一股浓香弥漫于室，郁烈不绝如缕，又引起旁边一群小妮子的惊呼。

　　“二娘，这次的大食蔷薇水确实是上等货呢，少主有心了。”双红附耳悄悄说道。

　　“谁知呢？”俞名月嗅闻着那香味静静地说。然后突然想到，刚刚忘跟他讨要应付伯母们的银两，这次又做了白工啊，她在心中默默流泪道。

　　柳永熏当然不知望月院的对话。他一走出院，一身皂衣的兰远便不知从何处闪了出来。他恭敬地跟在柳永熏身后，淡声道：“少主，本院来言七日后要您及俞二娘至祠堂。”

　　“终于来了，我还想我那些伯父伯母这次动作还真慢。”柳永熏冷哼一声：“埋香院那都好了？”

　　“是，掌柜没事，他和吴大陆六同一个院，柳义已经指派能信的人在那日夜看守，记档则由柳义保管。”

　　“你日夜都去看，不得有误。蛇还没出洞，饵食可要好好保管。”柳永熏音调森冷，在日光幽暗的水上回廊中响起更觉寒气逼人。

　　“是。”兰远忽然一顿，又道：“少主，小郎君在含熏阁候着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