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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听竹望月(下) 若是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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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合香坐在一旁榻上看着,示意女使把其他箱子打开,抿笑道:“妾还备了些全新的衣裳首饰及妆品头油,都是时下京城流行的款式,纵然官家有令禁用销金及真珠,不过用银玉翡翠做的也算堪用,过阵子元郎还会差人再送些过来。衣着也是,像今日穿的这种素净衣裳不可再穿,以后着装须以华贵为上。”
她扭头转向女使们道:“双红,你是望月院的大女使,可要领着这些小妮子好生服侍二娘,切莫违背少主的吩咐。”
双红闻言一凛连忙称是,旋即利落地使唤萌黄及若芽收纳好箱中的物事。花绿则继续帮俞名月施粉上妆,少顷一个宫妆丽人便浮于镜上,苏合香满意地点点头,花绿便退下随众人整理物事去了。
俞名月先是看到箱中绚丽多彩的珠翠罗绮便傻了眼,后听到苏合香说以后衣着是华贵为上便皱起了眉头,讷讷地说:“苏小姐,我自小简朴惯了,也不喜欢繁复的衣物首饰,说实话……也不习惯有人服侍,双红一个就挺好的,人少我比较自在。”
苏合香听了,脸上却浮现淡淡的微笑,她看周遭众人离她们有段距离,俯身上前用极轻的声音说:“妾无法作主,因为元郎说既然他是二娘的……面首,那么以后二娘便扮成一个艳俗的富商娘子,对他来说也比较省事。”
俞名月听完后先是慒了,然后就愤怒了。
她心中狂吼,柳永熏你做的好哇,我恶心你一百,你恶心我一千,透过双红还不够,还透过苏合香,这样一来不出几天,全别院都知道她俞名月是生性淫.荡的富家女子,还收了他们家少主柳永熏做面首,这些她曾经共事过的人又会怎么看她?
想到此她不禁轻颤了一下。不愧是杭州的大商人,真真是半点吃不得亏,还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她咽下欲呕出的那口血深深地叹了口气,忽地听见苏合香问道:“二娘,你有闺名么?”
她点点头:“名月,我娘说我的名字是’没有名字的月亮’”
“是么?”苏合香的视线穿过窗棂,凝视着窗外花期正盛的月季,轻道:“俞大夫名唤清枫,二娘唤名月,莫非是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么?”
俞名月不住讶异,苏合香怎知自家大哥的名讳?是了,她有自家的冠心苏合丸,应该曾经遇过大哥才是。
“大哥的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她强忍兴奋,抑声道:“苏小姐曾经见过我大哥?”
苏合香似乎可以察觉得她的心思,露齿一笑:“妾没有直接见过他,也没见过带走他的贵人。那时是贵人透过元郎将苏合丸转交给妾,托这药所赐妾的病情也变得很稳定,如有机会,妾想当面和俞大夫道谢,感谢他救命之人。”
话锋一转,她忽然幽幽地说:“二娘这院子的月季实在开的很好,浓艳芬芳娇媚欲滴,可见有人照看怜惜,可惜妾这一生应该都没办法在自己的院子中种植带着香味的花草了。”
俞名月看到她黯淡的神情为之一堵,若非这个身子,苏合香也许会相应她的年纪莳花种草、尽情欢笑,而非像现在一样只能压抑自己的情绪,被迫过着淡然处世的生活。
不过自己也没办法做什么,只好安慰她说:“至少我大哥会做冠心苏合丸,如果以后我找到他,便要他每年都做很多给你好么?”
然而苏合香听了只凄然一笑,声音似有哽咽:“每年……人面不知何处在,桃花依旧笑春风,月季每年都会开花,然而妾又将何在呢?也罢,只有妾自身能怜惜自个……”
她轻轻拭泪,又道:“此番二娘要与元郎成亲,妾自是欢喜,但想到自己仍是孤家寡人却不禁悲从中来,让二娘见笑了。”
俞名月一愣,心想柳永熏难不成没把实情跟苏合香讲,他怎舍得让自己心心念念的美人哭成这副德性,便道:“苏小姐难道未听少主说起,此番我与他的亲事做不得真,四个月后就各奔东西,不再相见的。”
“真的么?”苏合香顿时止住泪水缓缓抬头,梨花带雨貌惹人怜惜,她略带哭腔道:“妾还以为二娘与元郎情投意合……”
“怎么可能!”俞名月霍然站起,不住激动:“我与他只是互利关系,苏小姐可别想多了。”
苏合香面浮惨笑:“妾哪敢想多,妾只是残花败柳之身,蒙元郎相救已是万幸,其实若是二娘为主母也好,二娘性子柔和,以后共侍一夫时至少大家相处起来和乐融融,对元郎也是万幸,毕竟元郎身为柳家当主,若内宅不安,则他在外又如何能安心营商?”
等等,这句话听着很耳熟啊,以前她在泉州官宅当女使时似乎就看过这样一个场面,一个小妾也是如此柔弱地对主母哭诉,一句一言都是暗暗指责主母弄得家宅不安、连带官人不宁,让那位主母气得七窍生烟,但也只能应允她自己会对小妾大度,免得被扣上善妒的罪名。
俞名月突然觉得苏合香此番前来并非表面上简单,约莫想做的事跟那位小妾是一样的,只是她做的时间提早,目的是防患于未然罢了。
这句话若是对真的想和柳永熏成亲的女子说那还有用,但跟她说可是徒劳无功。俞名月在心里开始抱怨起柳永熏,怎么工作内容跟当初他说的不同,他竟也不跟苏合香说清楚,还把自己的女人丢给她应付。
她想了想,此事必须有一但无二,否则她便觉得只领那些工钱是吃大亏了,便缓缓坐下、堆起温和的笑容道:“苏小姐思绪甚多,我如此说还不足够让你相信么,若有怀疑,你应当去问柳永熏才是,而不是来我这听我给你一句保证。”
俞名月看到苏合香面色发白,忽地想到她可是病人,又以更加柔和的语气说:“虽我是个局外人,但看你们如此,却也想到我娘亲说过一句话,现在我也托个大把这句话送给你。我娘亲说天下有情人之间要持续,首重沟通,再怎么对彼此有情有意,却站在鸿沟两端彼此不信的话,总有一天也会劳燕分飞。”
她顿了顿,又道:“我娘亲说,总该有一个人拿着桥板放在那鸿沟上走过去,虽然沟里水势湍急,走过去是件无比恐怖之事,但这段路还是得走,不走,就只能在鸿沟两旁分道扬鏣了。”
俞名月看着苏合香水光闪烁的瞳眸,美人流泪总让人于心不忍,不觉将自己的手按了按她放在几上的柔荑,淡笑道:“若是信他,就由你放下那块板走过去。”
苏合香听了不再多说便告退了。俞名月只能叹息,但至少她身边有柳永熏怜惜,不同孤单一人面对……再叹了一声但不知是叹何人,她打起精神将所需药材统整成一张方子,便和双红走向集香坊。
从来没到过集香坊的她,到了再次感叹柳家财力之雄伟。集香坊为二层楼之建筑,为预防楼体因虫蛀倒塌而特别用花岗石砖所造,与地板为同一材质,放眼望去即是一片雪白。
屋里二层打通天井而呈现极宽阔的视野,四面均是黄花梨木所制成的药柜,然而不同一般药铺只堆叠一层楼高,集香坊的药柜则足足堆叠二层楼高直至天花板,每一格均镶着白铜制的圆环,经透过天窗的阳光照耀则熠熠生辉。
俞名月向阍人出示手上的铜牌,换来对方诧异的眼神,她也不以为意,让双红领她直直到了掌柜面前。
俞名月温言道:“麻烦掌柜的给我这张单子上的香药,若是没有也无妨,用朱笔勾起来便是。”
掌柜头也没回地说:“有通牌么,要拿出来登记的。”
“在这在这,麻烦掌柜看看。”
掌柜也不看便粗鲁地抢过,但在看到那块云南白铜的通牌后直了眼,马上鞠躬哈腰涎满了笑说:“少夫人何必直接来这,让双红拿着这通牌和方子来就好了,小的会凑好命人送去。”
少……夫人,这称呼差点让俞名月崩溃,看来柳永熏已告知众人即将娶亲之事,看来自己要习惯面对这个称呼了。
“不敢劳烦,我也想到集香坊看看,毕竟之前在制香坊工作时少有机会可以仔细看看。”俞名月故作平静又谦和地说。
掌柜则继续奉承的笑容:“您慢慢看,我马上帮您弄这方子上的香药,陈二,拿张椅子来给少夫人坐坐,顺便煮点茶来。”
俞名月本想推辞,但在掌柜热情眼神的威压之下只好就座,不习惯被人这样恭敬对待的她局促地东张西望,经过小半个时辰,她看到熟悉的两个人从门外走来。
“俞二……”吴大张口一喊,又觉得不对赶紧闭嘴。
陆六则是一贯的冷静从容,他恭敬地对俞名月一揖:“少夫人好,没想到您在这,不小心冒犯了。”
俞名月看着陆六有礼疏离的态度,又想到之前他们三人在丰乐楼不分彼此喝酒谈笑的场景,内心一阵酸涩,但又不能说出和柳永熏的协议,只能苦笑道:“两位大哥莫要如此说,我和少主尚未成亲,唤我俞二娘就好。”
吴大闻言面露欣喜正要开口时,反被陆六抢白,只听得他冷冷地说:“柳家香铺规矩严谨,少夫人若是硬要我们这么叫的话,反倒是陷我们两人于不义,还是让我们唤你少夫人吧。”
面对陆六难得的怒气,俞名月愣住了,只见陆六将手上单子交给掌柜,抛下一句“我明天来取”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
吴大一脸尴尬对俞名月说:“你不要怪他,自从昨天他听了少主跟我们说的事后,就一直闷闷不乐……”
俞名月沉声问道:“少主说了什么?”
难不成柳永熏说了面首一事?若是这样,以陆六那保守又护主的个性,自是不待见她这个狂浪的女子。
“也没什么,少主说你是因为即将和他成亲却又不了解制香事务,所以才女扮男装混进来,并不是故意要骗我们,要我们不要怪罪于你。”
吴大看着身穿女装的俞名月,也是极为不适应。他也是最近才知原来俞二是女人,又加上想起少主的嘱咐,故一直在斟酌着他的用辞:“我有劝他,虽然你骗……隐瞒我们在先,但是立意是好的,没有嘲弄我们之意,而且斗香那事也是多亏你才能善了,可见你也是个心性好的,只是你也知道他就是个榆木脑袋,大概要一段时间才会想通了……。”
俞名月先是惊讶柳永熏的说词竟然处处维护自己,然听到后半段时,原本被遗忘的苦涩又涌了上来。
她黯然地说:“吴大哥,我……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实是有难言之隐……”
“得了得了,兄弟…呃…同在制香坊共事一场,就不要说这些了。”吴大伸出手想拍她的肩膀,但又硬生生地收回来:“既然要跟少主成亲,那就好好保重罢,我就……不去吃酒了。”
俞名月知道他为何欲言又止,就算有宴席,制香坊工人大概也无法出席。想起来制香坊后这两人帮忙自己许多、和吴大成亲时他们欢天喜地观礼吃酒闹洞房的和乐,心中突然有一计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