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意偷香》三更焰碧

11、攻瑕蹈隙(下) 我知道，卖

　　转念之间他换上温润如玉的笑容，慢条斯理地从旁边几上拿起两本书，柔声道：“如果我说，用这两本书要你跳下来呢？”

　　一阵杯盘互碰之声琅琅不绝于耳，俞名月大袖一挥，桌上那堆物事便以迅雷之势委弃于地。柳永熏见她目眦欲裂，一双小手往他的衣领凌厉地抓了过来，他便轻巧地挪了身子让她扑了个空。

　　俞名月因抓不着而失去平衡，连忙用手撑住木桌站稳身子，但她脑袋中仍是一片混乱。

　　这怎么可能，明明她早上去账房前就把那两本书从土里挖出来藏在身上，为何现在在柳永熏手上，必定是他用假的书诈她！

　　俞名月冷笑一声突然将外袍一把拉开，取出绑在腰间的油纸包，粗鲁地撕开油纸取出那熟悉的蓝皮书本。但她翻开后却大失所望，封皮和娘的字迹相仿没错，但内页却是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古书。

　　“不用再看了，你手上的书是假的，我手上的才是真的。”

　　俞名月恨不得冲上前去撕烂柳永熏从容不迫的脸，但书在他手上又不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骂道：“好你个卑鄙小人，竟然进到仆役屋里窃盗！”

　　柳永熏闻言反而笑容更盛：“这就奇了，某天我在自家的地里发现了一个匧子，里面有二本奇书，还以为是柳家祖宗传下来的，欢欢喜喜地带了回来。又看到这书保存如新，应该是地气不错，于是又放了两本想传世古书进去，何来卑鄙之有？”

　　这个无赖！俞名月在心里把柳家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都是你们的好血脉，竟然生出了这样一个混世魔王来。

　　柳永熏看着她千变万化的脸，心中只觉得有趣，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打败，又试图想要反击，不服输又韧性十足，他突然期待地她这次的招数。

　　“哼，算了。”俞名月却突然变得漠不在乎，她整好衣裳施施然坐了下来，云淡风轻地说：“你要那两本书就拿去，内容我都了如指掌，你拿去也罢，我再默一份便得了，何必跟你争抢那两本书。”

　　柳永熏挑眉：“真真不在乎？”

　　俞名月眉眼一弯，甜笑着：“真真不在乎。”

　　“那也罢了。我看这书内容没什么稀奇的，留着也没意思。”柳永熏也一副兴趣缺缺的样子：“既然你不要我也不要，那就丢掉好了。”

　　话语方落，他便甩手将其中一本抛到一旁的池子中，正想要抛第二本时，突然觉得手臂有如千斤重，只见俞名月用尽全身的力气死命用双手箍住他的臂膀，双目含泪地看着他。

　　他微微一笑，心中却涌起些许不忍，不禁温言问道：“还要不要留这本书？要就放开我的手。”

　　俞名月咬住下唇拼命点头，却仍然不放开他的手。

　　柳永熏看着快被撕裂的袖子哭笑不得：“别抓了，你的书我没真丢。”

　　俞名月闻言一愣手劲一松，柳永熏便趁机脱离她的禁锢，从袖袋中拿出二本书展示开来：“你看我真没丢，刚刚只是诈你的，不信的话你去看池里那本书，那是本诗经。”

　　俞名月见到书脸上一松突然又浮现忿色，没多久却长吁一叹，举起双手颓然道：“我认输，我不斗了。”

　　“真不斗了？”他将书收在袖袋中，弯腰看着她，有些不信。

　　“啰嗦，我说不斗就不斗！”她愤恨地说，突然又是泄气的表情，低声道：“反正我斗不过你。”

　　她垂首贴耳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打输的小猫。

　　她真的很有趣，柳永熏心想，便不由自主地伸手揉了揉俞名月的头发，轻声说：“你输给我的原因，是在于你太在乎那二本书了。”

　　“啊？可是我有装作我很不在乎了啊？”俞名月尚未从浓浓的挫败感中跳脱，听到柳永熏突然这么说，只觉一片茫然。

　　“你那是突然装的当然不像，那两本书你保存的很好，又有常翻阅过的痕迹，一看就知道你很珍爱它们。”柳永熏谆谆教导着：“但是你愈在乎的事物，你就要装得你愈不在乎，等到装得连你本人都快相信自己是真的不在乎时，就会骗过其他人，那事物也没办法成为你的软肋了。”

　　俞名月咀嚼着他这番话，脑中的回路开始运转，慢慢回复了清明，忽地狡黠一笑：“那你呢，你有什么不在乎的东西么？”

　　柳永熏见她重获光采的神情，淡淡笑了：“要让你失望了，我很贪心什么都在乎。”

　　“哼。”俞名月暗骂一句老狐狸，沉声道：“我先说好，你讲的事我答应了，但条件要再谈。”

　　“好。”柳永熏爽快应了，又悠然说：“我知道，卖身也是要谈个好价钱的。”

　　俞名月被堵得欲语还噎。

　　柳永熏唤了双红进来整理乱七八糟的环境。她本在外一直守着，拉长耳朵听着院里的动静，却只听得到可疑的物事破碎声，等被唤了进来却发现石桌空无一物，四周地上尽是已成碎片的瓷器，少主和那个制香坊的工人又是衣衫不整的样子，便像是了悟什么般蓦然脸红了，赶紧收拾得当后迅速溜了出去，后来送午膳进来时只敢低头不敢乱看。

　　原本在里头的二个人自是不知这个女使内心的挣扎。经过一早上激烈的唇枪舌战后，俞名月是真的饿狠了，她不管柳永熏仍在眼前先吃了些林檎，目不转睛地盯着双红端上一道道泛着香气的名菜──白炸春鹅、银鱼炒鳝、水荷虾儿、冬瓜鲊、百宜羹，便再也忍不住饥似地大吃特吃，一个时辰之后终于吃饱餍足，还打了个嗝。

　　相较于俞名月饿鬼投胎般的吃法，柳永熏则优雅缓慢地进食，略饱后即放下了碗筷。看到俞名月面容扭曲地捧着肚子不禁莞尔一笑，便倒了杯乌梅汤给她，柔声道：“喝点这个消消食，想好了你的条件没？”

　　俞名月接过喝了，还舔了舔刚刚还拿着桂花糕的手指，淡淡地说：“我要白银一千二百两，五百两当前金，一个月给一百两，结束后三百两做后金。还要帮我找到我大哥、至少要知道他在东京的所在。期限一到，给我一辆牛车和几个护卫一路送我到东京，旅费当然是由你支出。”

　　“好，都依你。”柳永熏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慢着，我还没说完，那两本书至少要还我一本，不然我不会心安。还有──”她顿了顿，严肃认真地说：“不管你要做什么，至少要保我性命无虞。”

　　柳永熏看着她那漆黑圆润的瞳眸隐隐露出恐惧之色，不禁哂然：“这你自是不用担忧，我欲做之事虽然凶险，但不会伤及无辜。”

　　“这可不一定。”俞名月却对他的回答不以为然，心想虽不是正经夫妻，但外人可是把他和自己绑在一道，若是动这个人不成，难保不会动到自己这来。

　　柳永熏没有搭话，半瞇着眼像是在假寐，忽地淡然问她：“两本书中，要还你哪一本呢？”

　　“药方之卷。”

　　柳永熏像是应允一般轻抬了眼皮一下，俞名月也不扰他，反正逃走之计已经失败，与其在这和他大眼瞪小眼，还不如回去工作才是正经，走了半步才听得他悠悠地说：“今天开始就别去制香坊了，前几天双红拾缀了一个院子，你就搬那里吧。”

　　俞名月背着他点点头，便跟着双红走了。

　　她在一群工人惊愕的眼神中随着双红穿过了制香坊，整理完耳房的行李后，双红领着她走过水上回廊到一个院子。

　　黄杨木门上雕着喜鹊闹梅图，庭院不大却到处植满了月季，不同于柳永熏住所五色缤纷的山茶，这里的月季是清一色的绯红，像是燎原的野火，安静清冷地在所见之处燃烧着。

　　屋内十分华丽，俞名月被那些古玩瓷器迷花了眼，但在她看到桌上一大一小的二个箱子便冷静下来。

　　大木箱里装的是白花花的银两，另一个箱匧十分精巧，黑漆描金菊蝶纹的外表十分沈丽，还附了个镂刻着蝴蝶的黑铁锁及二只钥匙，她缓缓地打开，里头空间不大恰巧能装两本书，但此刻只有一本熟悉的蓝皮书躺在里边，显得箱里有些空荡荡的。

　　她就着箱子翻开了书的封皮，第一页写着“给儿子清枫、女儿名月”，秀丽的小楷让她看了眼睛有些酸涩，她有些恨自己怎么如此大意失了娘写的另一本书，虽然她确实已背下那本的内容，但那是娘在临终前给她和大哥的遗物，少了一本对她来说都不完整。

　　有朝一日，她定会将另一本书从柳永熏手中夺回来，俞名月在心中对自己发誓着。

　　思及至此，她也恨那个逼迫她只能选择一本书的人，那种心中无力回天的感觉有如被人拼命塞了一团难吃的菜又被捂住了嘴，只能吞下不能吐出般的痛苦。

　　说实话她还是不愿帮柳永熏什么劳什子的忙，但既已落了套，也只能继续在坑里等着爬出来的那天了，要怪就怪大哥没事便跑到什么东京，又走的这么慢才在杭州被什么贵人带走！四年都可以泉州走到东京再回来了！

　　不过答应柳永熏也有好处，至少衣食无虞有钱有闲，还有有足够资源可以让她来试看看原本预订在东京实行的计划。

　　俞名月思考了小半夜终于转了念头，心里也舒畅起来，想烧个热水洗潄一番，便走出房门寻找伙房和浴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