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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章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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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韦焱、俞淼忧心忡忡赶到别院,傅玉书早已吩咐风将傅香君送回白虎堂。
两人齐声问道:“你把她放回去?!”
傅玉书搁下书册,抬头望向两位总管,微微一笑,说:“不将她送回去,明日蒙贝就回会找上来;他日间精神不济,但倒还有力气可以到此间杀人。”
韦焱、俞淼同时呼出一口气,落座后,韦焱沉声道:“只要她不在了,蒙贝自会返回南诏。”傅香君若是死去,蒙贝既不能取而代之继承族长之位,即无理由坚持杀死傅玉书。
傅玉书说:“她没想过要杀我。”对面两人同时沉默。半晌,傅玉书续道:“依香君所言,蒙贝身体状况极坏,强撑下去可能死在中原,回不了南诏。”
韦焱捋须,皱起眉头,“因为血蜂螫?”
傅玉书点头,“香君今夜外出,就是想前往草席村留信,望我能暂避他方,她自会想法子劝蒙贝回去。”
俞淼举起手,截道:“玉书相信她?”
傅玉书说:“她不可疑。”
韦、俞二人齐声追问:“何解?”
“香君她真的怕虫子。”
韦、俞二人虽然各有姿势,但得闻此语,不觉同时愣住。
傅玉书又说:“香君毕竟是前任族长亲生女儿,族中第一继承人。如果香君的蛊术高明得足以服众,早可改回‘蒙’姓,当上族长了。可是,香君喜欢白蛮的医术而不喜欢乌蛮的蛊术,而且她天生怕虫子;影响之下,她的蛊术远不及医术好,因此族人不太认同她,蒙贝亦是心里明白。今番前来中原杀我,是因为当年母亲……蒙賏对族人许诺要追杀叛徒;只要香君能代母完成此事,继任一事仍然有望。但香君不作如是想,她自少与这位舅舅相依为命,眼见蒙贝身体日坏,她只是想多陪伴蒙贝,才跟着来中土。”
俞淼拈着短髯想了想,缓缓说:“如果香君能劝服蒙贝回去,当初即能劝蒙贝不要来……”
傅玉书笑了笑,拉上窗前软帘,让微风吹进书房内。“我明白香君没法劝蒙贝回去,我之所以并不戳破,是因为我要等。”
韦焱挑眉,“等?”
外头刚巧传来“咚──咚!咚!咚!咚!”一慢四快五下梆子响,不知不觉间,五更将尽。
时在平旦,夜与日即将交替,明月沉星子隐,天色反而更暗了。
傅玉书淡淡说:“我在等蒙贝死。”回过头来,注目韦、俞二人,“香君说,蒙贝炼了两只血蜂螫。”
韦焱不觉色变,“两只血蜂螫?!”
“不错。蒙贝在子夜取心头血喂养蛊虫,白天休息争取回复,饶是如此仍是消耗过大。照香君算来,多则一年,少则半载,蒙贝就会撑不下去。此话是真是假,等过些时日便可分晓;横竖他只能依靠无敌门来找我,今番若非我有意现身人前,他也就只能干等。他养下两只鬼虫子,其一是专用来对付我,另一是准备给公孙弘。只要公孙弘能找到我让他杀,即可得一只鬼虫子作报酬。可蒙贝不会把真正饲养方法教给公孙弘,那鬼虫子若然养不得其法,不必十日便会饿死。”
韦、俞二人稍为舒眉,“既然香君到过此地,玉书马上离开吧。”
傅玉书微笑说:“差不多都准备好了,这庄子所有人俱都撤走。我就等你们来到,交待过后便可起行。”先是望向俞淼,“淼叔,给公孙弘留条活路,让白虎堂暂且苟延残喘,”又望向韦焱,“焱叔,你不时散布假消息给公孙弘,我要蒙贝留在白虎堂,继续养着那两只鬼虫子,直到死为止。”
韦、俞二人点头答应。这时仆人来报,马车行李等物已妥当。傅玉书答应了声,刚站起来,突然想起一事,因问:“云飞扬呢?”
韦焱说:“他呀,被独孤凤带回无敌门,在医馆里当杂役。”
傅玉书暗呼庆幸。
逍遥谷专司刺探监视追纵等事,执行任务时或会在无意间与客户结下仇怨者,譬如受伤譬如身死;逍遥谷从不主张弟子为此反过来向客户寻仇,至少不能亲自下杀手。傅玉书只要派出风与电,公孙弘收场必定凄惨;眼下坏破白虎堂生意只是小小惩戒,但却足已让公孙弘吃尽苦头。至于要杀掉公孙弘,傅玉书经过考虑,决定云飞扬去做……为着伦婉儿,公孙弘好应由云飞扬亲手解决。
几人在马车前道别,天尚未明,傅玉书尚未开言,俞淼已拈着短髯,笑道:“玉书可是要去北平?”
傅玉书轻咳一声,“不是,我要去太原,”瞪了瞪那两个满面玩味的人,“别让人骚扰我!”
韦、俞二人眨着眼,齐声答道:“喏,吾等明白。”
傅玉书暗暗翻了个白眼。
多年相处,韦、俞二人于傅玉书而言如父如师亦如友,有些事情缺了二人支持实难达成;譬如,阿翁能如此从容接纳罗成,二人在其中肯定花了不少辱舌。傅玉书不是不感激,只是……这二人也忒顽皮了……
傅玉书别过二人,登入车厢坐定,从窗格望向外边,只觉四野寂静,黯然无光。
破晓前一刻,每每最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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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公堂中批阅公文的靖边侯罗艺,脸上颜色仿佛定停在破晓前一刻。
罗成及杜差与书案保持适当距离,大气不敢出,生怕惊醒了书案后的猛兽。管事罗沛端着托盘进来,乍见罗艺面色,心知不妙;当下连连给罗成、杜差使眼色,二人只装作没见到。
罗沛硬着头皮方要走近书案,倏地听得罗艺低声咆哮:“可恶!”说着把手中诏书摔在地上。罗沛登时双膝一软,当堂跪倒,托盘上茶碗几乎给打翻。
罗成忙走过去挡在罗沛身前,问道:“爹爹,朝廷所颁诏书是否有不妥之处?”罗艺把方才摔下的诏书重新拎上手,含怒道:“你且看看。”
罗成在背后向罗沛打了个手势;罗沛会意,连忙起来,跟在罗成身后走到书案前。罗成自去接过册子,罗沛小心放下茶碗,施礼后随即闪出公堂。
罗成细心阅读公文。原来大业天子杨广决定明年再征高丽,下命从黎阳仓调运粮食,通过永济渠到涿郡再转运至怀远,囤积于抚顺之西的古城。隋军以之为靠,攻打位于抚顺之北,在首征时使得大隋损兵折将的辽东城。由是,杨广要罗艺赶紧派人修缮古城,以作贮军粮用。
罗成冷然道:“这后勤准备确是花了心思,希望主上于战略上亦有花心思研究……”说着把诏书递给杜差,杜差接过,站在罗成身后看将起来。
罗艺喝了几口茶定神,捋着花白髯,切齿道:“为了滞在幽州内之军用物资,入秋后突厥不断前来扰攘,搞得幽燕焦头烂额,哪还有余力去修城?!”边说边捋须,手上力度不觉加重,罗成正在担心罗艺会把自己一部花白髯扯下来;罗艺又气道:“年初隋军在幽州集结,扰民不说,又踏坏了许多田地;本以为明年可以回口气,岂料主上全不顾民生,马上又要再征高丽!此举不单幽燕受损,山东、河北各地更是民变如蜂起,简直都要成贼窝了!主上也不去管这些,一心只想征高丽,只想挽回面子!”
罗成默然。
罗成仍记得定彦平在隐士居中一席话,当时定彦平已估计短期内会有第二次出征。为了耀武扬威,为了建功立业,为了四夷臣服,杨广不惜田畴荒芜,不顾海内怨叛,也要把高丽征服。义父说得对,杨广登极后再无人能管束,既然杨广这舵盘失控,大隋这条船还能撑到几时?
罗成思量一阵,对罗艺说:“爹爹,去年山东发大水,也有好些民众涌入幽州,他们未能即时分配得上耕地,任由他们留在地方上到底不妥。不如把他们收编了,派到抚顺修城吧。”
罗艺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反正突厥连连来犯,军中人手短缺,这些民夫收编后,可以先选些壮丁补上去。”
杜差站前一步,拱手道:“使君,是次从涿郡督运粮草到怀远之职,由世子担任最是合适。”
“哦?”
杜差垂下手,“使君莫忘,世子在辽东曾犯军法,虽然主上谕示世子功过互抵,免去罪责。唯是圣意从来反复,世子若是再上前线,主上见到,难保不再追究。今番让世子在后方督运粮草,岂不更妥当些?”
罗成听了,几乎跳脚,“让我当后勤?我可不……”
那边罗艺截下话头,“杜差此言不错。成儿,你莫要小瞧后勤功夫。饿着肚子,谁还有力气打仗?主上首征失败,粮草不继亦是因由。”说着合目养神,以手支额,“斯时若非杨素横死以至后勤中断,说不定隋军可以多撑上一阵。”
罗成心念一动,今番再征高丽,主上很是注重后勤。如此,后勤运送中最重要之两环:在黎阳调出粮食,以及在怀远接收粮食,这一首一尾、一南一北两个地点之后勤官,将会由何人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