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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章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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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前,独孤信幼子独孤芳前往雾灵山,挑战崇真当代掌门燕冲天,战败归来,郁郁竟终。其子独孤无敌矢志报仇,半是凭着自身毅力,半是藉着叔父辈帮忙,终在扬州建立无敌门,扎根达二十余年。地方官府在无敌门前亦要低头,政务诸事几乎要搬到无敌门里商议。
无敌门门主座下有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堂,分别管辖扬州四方。扬州南边属朱雀分堂辖地,无敌门四大堂主中,以朱雀堂主独孤凤最年幼亦最任性,但却实在是四位堂主里心地最好的一个。在独孤凤手底下,平民至少能有口热饭吃,不似其余三堂之辖地,小老百姓被压榨干净之余,更要遭受各堂弟子侮弄鱼肉。
独孤凤所管之地上有个小小的村子名叫草席村,过半数村民专靠织草席维生,是个极平凡且又不甚富饶的小村。
今日,一乘外观朴质的马车在草席村村口停住,车夫打起软帘,傅玉书徐徐走下车厢,独自踱步入村。
二十多年前,湖州户部小吏云景天之女未成婚先有孕,为避人闲话,云景天遂辞去官职,卖掉所以田产,然后带同女儿云氏来到扬州草席村定居。未几云氏产下一子,不多久因病离世,剩下云景天带着小外孙过活。等小男孩长到七岁,有一位道士寻访至此,将小男孩带回山上学艺。
那道士便是崇真观青松道人,该名被带走的小男孩正是云飞扬。
云飞扬为要完成青松交待之事,必须来到扬州;既然到了扬州,必定会往见外祖父云景天。
傅玉书故意在村里打转,又向村民问路。那些村民好奇地打量傅玉书,半晌才指着东边说:“你沿着小道走,看到草堂后有几株枫树,竹篱边种着大片棣棠花,便是云老头的家啦。”傅玉书含笑答谢,径往东方走去。
寒露已过,霜降将临,枫叶已然转红,远观犹如火云欲烧,近看直似片片泣血,凄厉艳绝。傅玉书为那份凄绝惊心,不觉多瞧两眼,待走得近了才发觉树下有个人呆在坐在竹凳子上,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傅玉书但觉身型甚是眼熟,定睛一望,那不就是云飞扬么?
傅玉书遂快步走近,轻唤一声:“飞扬。”
云飞扬抬起头来,整个人消瘦憔悴,脸庞上竟似蒙着一层灰气;昔日眼里生气已然消失,愣抬头看了傅玉书好一会才晓得应声。
傅玉书顺手拉过旁边竹凳子,坐在云飞扬对面,说:“飞扬,你怎么啦?”
云飞扬张开口,还未曾出声,眼泪已直跌下来,滴滴泪水无声打在手中攥紧着的两块布上。
一块是宝相团花绿布,一块只是寻常黑布,更明确地说,那是一个黑布袋。
傅玉书自然认得那块绿布,当日伦婉儿试穿喜服,绿罗袍益发映得她肤如莹玉,那娇姿如今仍宛然在目。至于另外那一个黑布袋……难道…这是青松传授云飞扬武功时所戴的蒙头布袋?此黑布袋既落在云飞扬手里,想来云飞扬当已知其中隐秘。
傅玉书伸手按在云飞扬肩上,低低说了句:“抱歉。”蒙贝、傅香君不但是傅玉书亲人,而且上崇真之主要目标正是傅玉书。虽然云飞扬不明白其中关系,但傅玉书内心总是为伦婉儿之死而内疚。
整个下午,傅玉书坐在枫树下,静静聆听云飞扬倾诉。
云飞扬说出伦婉儿咽气前的话:‘我没福气做你妻子’。
云飞扬捏着绿布,埋首在双膝间,泣道:“没福气的人是我,是我……”
云飞扬说出青松死前遗言:‘孩子,我屋里床边柜中,有个凤珏,你拿着它到无敌门找沈曼君’。
云飞扬眼泪几乎已经流干,呆望着傅玉书,木然说道:“后来我在柜里,不单找到凤珏,还找到了一套黑衣服。往日我师父教我武功时,总是穿着这黑衣,我认得就是这黑衣……”说着把手中黑布袋摊开,“我一直以为主持讨厌我,所以不肯收我当徒弟……原来,我怪错了他……”
云飞扬说出不久前从云景天口中得悉的真相:‘小飞,青松其实就是你生父羽万里。二十年前,他师兄燕冲天练功岔了气,必须觅地静养。但其时崇真与无敌门战期在即,论武功只有青松勉强可以一拼;青松临危受命,接任崇真掌门决战独孤无敌。当年决战,他虽是落败,可却在扬州养伤期遇到我,然后才晓得有你这个儿子;只是碍于身份,他唯有狠心不认你。你在崇真里若是给人取笑作小杂种,他心里也绝不会好受’。
云飞扬痴痴说道:“他是我爹…他是我爹…可我从没叫过他一声爹爹……”
半晌,傅玉书缓缓道:“飞扬,你要报仇吗?要给婉儿、给你爹爹报仇吗?”
云飞扬抬头盯着傅玉书,眼神散涣,似是听不明话中意义。
傅玉书说:“我在秋分前下山,你可知我下山之后遇到什么事?”
云飞扬点了点头,神气仿佛清醒了些,眼里闪过担忧,“雨姐姐都说了,你被管中流那厮引到东海,他伏袭你,你受了很重伤,好在得云台派长老海龙老人出手相救,杀掉管中流… 你…你没事吧……”
傅玉书垂下眼帘。
雨这谎话是与俞淼事先联合编好。在崇真里,谁也知道管中流憎恶傅玉书;谁也以为管中流曾潜入云笈阁中意图不轨。但崇真中人却不知道,管中流早已被傅玉书杀死并推下天堑;更不知道云台派海龙老人正是逍遥谷分部之长老。这个谎话,只怕很难被揭穿。
傅玉书自怀里取出一个蓝布包,打开后内只见内里是一本古旧册子,封皮上以篆书写着四个大字。云飞扬虽然跟傅玉书学过认字,却还未懂得篆书,此刻不解地瞧瞧册子,又不解地瞧瞧傅玉书。
傅玉书盯着云飞扬,沉声道:“你可知道,我为何拜入崇真学艺?”
“为报仇啊。”
傅玉书点头说:“可是,我被管中流伤了气门,武功再难有寸进。以我现时武功,杀不了公孙弘。我不怕死,可即使我死了也无法报仇,如此实叫我死难暝目!”顿了顿,续道:“飞扬,依我看来,你武功实比白石师兄更胜一筹。”
云飞扬讶道:“怎么……?”
傅玉书说:“你应当听过,管中流曾偷偷潜入云笈阁吧?”
云飞扬点头。
傅玉书道:“他潜入云笈阁里盗出这本秘笈。当日海龙老人将他击杀,尔后在他行囊中搜将出来。本来海龙老人托我把这秘笈交回崇真,但是……凭良心讲,我武功不及公孙弘,但若能练成此功,必能击杀那厮!可我伤及气门,不能再习此秘笈,但你却不同。你多年来随着你爹学武,根基已成,武功早已抛离其他师兄弟。如果你能学习此秘笈,必定能手刃仇人!”
云飞扬闻言,当场坐直身子,目光似要燃烧。
傅玉书却又低下头,说:“飞扬,我晓得我这想法十分卑鄙,自己练不成却推给你练;可你一旦练成,往后便要对抗公孙弘,干犯大险……”
“不!你并不卑鄙!”云飞扬慨然道:“我的家人、你的家人,都是给公孙弘害死,玉书亦是身负冤仇,可眼下却将此机会相让,我反倒要多谢你!公孙弘不可怕,可是他背后有无敌门撑腰,我爹尚且打不过独孤无敌,我去了也是枉然。如若练成神功后能使我得报大仇,我云飞扬以后任你驱策,绝无怨言!”
“只是,你虽得此秘笈,但要练成则甚为艰难,万一有所闪失……”
“这究意是什么秘笈?”
“金蚕丝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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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书回到蕃厘观,俞淼及雨早在静室等候。
仆人禀报:“从草席村沿路跟踪郎君的三路人,均已被引开。”俞淼挥挥手,仆人随即退下。
雨微微一笑,艳光照人,“郎君在村子里才问个路,无敌门便已得到风声,手脚不慢嘛。”
俞淼呵呵笑着:“两日前玉书在市集中露面,白虎堂、朱雀堂均出重赏查缉呢。”顺手递了张画像给雨,“且还广发画像,那些人岂有不认得、不通报之理?”
雨眼角瞄了瞄画像,抿嘴笑道:“喃画得真丑!我家郎君才不是这个样子呢。让罗公子见到了,定是要一□□把那画师刺死!”
傅玉书暗暗翻了翻白眼,落座后淡然道:“既然跟踪我几拨人悉数跟丢了,独孤凤必定会亲自到草席村查问。我虽有向云飞扬提点过,但能否趁机混入无敌门,这就得看云飞扬自己啦。”
俞淼拈着小胡子,疑惑道:“那小子傻头傻脑地,能否混得进去呀?”
傅玉书微笑道:“独孤凤也不见得很聪明。”
两个不太聪明的人碰在一起,往往会有些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