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章廿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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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在开冬。节气年年相同，差别只在人间年号。隋末乱世，群雄并起，年号尤其繁多。一般都是十月，长安中人称是“武德”开冬；乐寿中人则称“五凤”开冬；在洛阳，却又叫作“开明”开冬。唯是今夕过后，窦夏“五凤”、王郑“开明”云云都如烟消，再无人记，世间将以李唐“武德”是主。
日晦之时，万物皆老，重雾如涛囚东都，唐军一夜锁五龙。
今夕风定、无雨，月淡星疏，天地黯然。唐军设计诱敌，并在东都南边长夏、定鼎、厚载三门埋下伏兵，俟窦建德入城即斩绳落闸，隔断窦建德与后方夏军联系。南边三门放闸后，东边上东、建春、永通三门，及北边安喜、徽安两门伏兵闻响亦同时放闸；西边与西北皆有唐军主力把关；如此八闸齐落，外廓城顿成困笼。五反王窦建德、王世充、朱粲、孟海公、高谈圣置身其中，与玄甲军作困兽之斗。
夏军被阻城外，时有唐军突袭，夏军猝不及防，一触即溃；唐军乘胜追击，进逼夏营。徐茂公目送唐军去后，不理门楼下痛苦求救之声逐次衰弱，只吩咐手下开弓搭箭戒备。
宵分之时，阴极阳始，四家反王落陷遭戮，尸坠泥尘无人收拾。
外廓城多处亮起火光，惨叫哀号均为浓雾掩埋，可血腥气却混在雾气中，悄然弥漫开去。王世充、朱粲双双为罗成摘下首级；孟海公、高谈圣分别命丧于翟长孙、尉迟恭之手；独有窦建德遇见秦王李世民，弃甲投降，随李世民往青城宫大营。
罗成策马破风，领数十亲兵走至长夏门前，徐茂公忙下门楼，迎上去问道：“老兄弟战绩如何？”
罗成甩镫下马，说：“我已命人把王老贼与食人魔之首级呈予秦王。”徐茂公说：“哦？窦建德呢？”罗成冷笑道：“在城里瞎转呗，他就是会飞，本公子也有本事给抓回来！说来好笑，窦老贼以为我会使妖法呢。”徐茂公笑道：“玄甲军一色皂衣黑马，夜战本就占便宜，况今晚大雾，若不点火，咱们还瞧不着自家人呢。”罗成悠然道：“雾夜巷战，骑兵反而不中用，所以我教他们弃马贴墙搭肩而行，他们站在两旁手持长槊伺机而袭，敌军骑兵瞧不见也碰不着他们，只道有鬼，直吓得破胆，没打几下就被打散了。”
徐茂公手拈长须，笑道：“亏你想出这么整人法子！”顿了顿，趋前小声问：“五弟呢？”罗成也压低声答：“青城宫大营。”徐茂公叹道：“只怕他不服管，又要闹出事来。眼下太微城未破，秦王随时回转大营，二哥（=秦叔宝）是个实心的，只怕瞒不过秦王。”罗成笑道：“我吩咐过不许松绑、不许与他饮食，如此没气没力，谅也闹不出花样来。”徐茂公一瞥罗成，含笑道：“也好。”
这时有人离远嚷道：“老兄弟——”罗成抬头一看，却是老程驾马而来，便笑骂道：“又偷懒啦！”老桯在两人身边勒定，驳道：“说的谁偷懒啦？”罗成、徐茂公两人齐声笑道：“不就是你偷懒么？明明派你攻打太微城，怎地巴巴的赶来了？”老程叫屈道：“俺原是与屈突通一起攻城，后来老黑、翟长孙带来孟海公、高谈圣人头，你也把王世充、朱粲人头送来了。秦王立即在端门前高高举起那四个死人头，段达急急叫停，说要与人商量献降。秦王便让老黑、翟长孙接了俺与屈突通的班看守太微城，然后打道返大营歇脚了。”两人闻言均是一惊，忖度李世民若是要见单雄信，场面恐怕难以收拾。
罗成皱着眉，看向徐茂公说：“三哥，不若你先回营关照，我立即杀了窦老贼再赶来。”徐茂公尚未答话，老程已摇着指头说：“你不必找啦，窦老贼跟着秦王回营啦，秦王让俺叫你回去哩！”徐茂公追问：“窦建德可是绑着去？”老程摇头道：“秦王让他骑着马同去。”
这下徐茂公亦皱起眉头，说：“窦建德与秦王族舅窦琮有换帖之情，只怕秦王会偏着他。”罗成冷笑道：“未必。”当下填扣扳鞍，立即回营；徐茂公不甚放心，匆匆嘱咐手下几句，便与老程跟着罗成回去。
荒鸡之时，阳气在上而未降，天地幽深，万物间暗流汹涌。
罗成银甲素袍白马均溅上鲜血，就连李世民所赠一副金花嵌宝马具亦有染朱。罗成带着如此一身深浅斑斑殷红，风风火火冲入青城宫大营。待传入帐，罗成环视四周，除李世民外，尚有萧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窦轨等文士，独是不见窦建德。
李世民自然明白罗成因何而来，随即打个眼色；罗成自然亦明白李世民难言之隐，当下心照不宣。
罗成故意绷着脸，沉声道：“敢问秦王，反贼窦建德何在？”李世民佯叹一声，答道：“窦建德已然降唐。小王饶过他，一则是有利安抚天下；二则他与小王族叔乃换帖兄弟，小王若不留情面，倒显悖理了。”
罗成冷笑道：“嘿！如此说来，窦建德与我有杀父之仇，我若不手刃此人，也是悖理了！”
萧瑀出言劝阻：“罗元帅，窦建德已然降服，如今你们同为唐臣，岂可相残？窦建德即便带罪，也应该押返长安，交由陛下定夺，方为道理。”李世民淡淡一瞥左右，这才慢慢的开口道：“时文（=萧瑀）此言不差。罗元帅，今夜一役乃是你所策划，夏军溃败，你也该消气；如今且看小王面上，往事就此揭过罢。”
罗成偷觑萧瑀等人点头附和，略计较一下，因说：“秦王既为他作保，我自难动他分毫；但我身为人子，父仇岂可轻易揭过？如今我要窦建德望北三叩拜，承认七里井之事乃系诬蔑，以慰先父在天之灵，非如此我不能解气！”
李世民微笑道：“此举原属应当。”说着不理萧瑀、长孙无忌连连打眼色，立刻向围屏招手，真个把窦建德招了出来。窦建德也真个拖着脚步踱到罗成面前赔不是，战战兢兢揖手望北三拜。罗成不言不语，抱肩而立。就在萧瑀等人都放心呼出一口气，想着上前恭贺这一老一少解开仇怨之际，罗成霍然变脸，大脚踢翻窦建德，怒喝：“反唐贼受死！”环首刀一斩，窦建德身首异处！
萧瑀等人当场吓白了脸，纷纷叱喝：“罗成你也忒大胆了！”、“秦王座前岂可无礼！”、“岂有此理！竟然斩杀降将！”
罗成恍若未闻，只提起那人头，向李世民冷笑道：“秦王，第五个反王首级在此，但凭发落！”
李世民连瞧也不瞧那人头，神色未变，镇定如常，只道：“速将此首级挂于端门前展示，并传话与段达，若肯献城投降，本王当以礼相待，不使滥杀；否则待我军杀入城中，本王必定血洗紫微宫！”
平明之时，日夜替，阴尚彊，万物渐次苏生。
罗成赶往端门劝降，段达眼见窦建德人头亦在其中，深知突围无望、守城又不得，遂领文武官员二千余人献城投降。李世民依约待之以礼，驻军皇城后严守街巷，禁止军队抢掠；另封存府库，赏赐金帛与有功将士；又放粮赈济吸引四方百姓，以期早日重建东都。至于王世充亲信党羽等十余人则被押解往洛水之畔斩首，以警效尤；单雄信本不在此列，却也迈不过此关。
早食之时，阳气动，雷电震，物经震动而长。
“唐童！快快传令将我斩首！”单雄信梗着脖子站在李世民对面，怒道：“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脑袋掉了不过碗大的疤！我是至死不降唐，便即死了，做鬼也要反唐！”
瓦岗兄弟无不色变，彼此间以眼神传递着：‘怎么？不是劝服了么？’、‘他真是答应了投降，怎料他会突然反水？’、‘这下该如何收拾?’等等等复杂信息。
李世民脸沉如水，嘴角噙着冷笑，未有开腔。秦叔宝首先跳出来解围，劝道：“五弟，楂树岗之事实属意外，有道冤仇可解不可结，你切莫再拧下去，且听二哥一言，咱们这伙兄仍旧归到一块吧！”
单雄信冷哼一声，盯着罗成，恨声道：“二哥素来厚道，如今竟也来讹我，定是你这小鬼作怪！”罗成笑道：“五哥，古云‘战阵之间，不厌诈伪’，假若你能施计擒我，我纵为阶下囚亦自心服。眼下端门已开，五嫂与天冲侄儿均已送到驸马府好生安顿，你即不顾自己，难道也不顾他们母子？”几句直把单雄信噎得无言以对。
徐茂公、老程也开口劝：“五弟休要牛心强性，咱们哥儿还在一块凑合凑合吧。”
单雄信瞪了李世民一眼，昂首道：“谁来劝也没用！我单雄信至死不降唐！”李世民无声冷笑，拈盏饮茶，浑没打算开口劝降。
秦叔宝深知李世民是为慈涧落马之事介怀，心里一焦，随即双膝一跪，叩拜道：“想贾家楼四十六友当日歃血为盟，誓言生死与共。单五弟不独是末将金兰兄弟，更于末将有大恩，如今他不愿降唐，末将亦无颜留下，就此求去，以全兄弟之义！恳请秦王恩准！”瓦岗兄弟你看看我我瞧瞧你，登时扑通扑通纷纷跪下，齐声求去。当场黑压压跪满一地人，除单雄信倨傲而立，只有罗成及不明前因的老黑尉迟恭呆在原地。
李世民阴着一张俊脸长身而起，冷冷一笑。罗成知他此一开口定无好话，连忙趋前耳语：“瓦岗兄弟齐心同德，你若对五哥不利，众兄弟必定舍你而去，到时你找李元吉帮你打仗得了。”李世民一瞪罗成，罗成笑道：“不过举手之劳矣，秦王海量，如何不为？”
李世民深深吸一口气，半晌脸色缓下来，遂道：“单将军既是至死不降唐，本王亦不勉强。左右来！将单雄信枷锁去掉，赠以黄金粮食宝马，让他携眷离开洛阳，我军不得阻拦！”瓦岗兄弟闻言皆大喜，秦叔宝谢恩后马上解开单雄信。
单雄信反倒怔住，眯着眼道：“你、你放我走？”
李世民说：“若论你反唐之罪，好应斩首以儆效尤，只因我父亲误杀汝兄单雄忠，所以本王以命抵命，许你与妻小远去，此后两家恨消怨灭，但愿单将军心结能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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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玉书帮着罗成栉发，没听到罗成往下说，一瞥铜镜，只见罗成愁眉深锁，似痛心也似恼怒，因道：“哎，小白脸变苦瓜脸，本公子要退货。”罗成却如未闻。傅玉书搁下牙梳，扳过罗成一张玉脸，笑道：“成成心里不痛快么？”
罗成翻了翻白眼，猛地把头一摇甩开傅玉书双手，刚梳顺了的头发便又散开，“谁是成成？这里没有，你往外头找呗。”言讫鼓着气转过去背着傅玉书。
“好啦，是我不对，”傅玉书走过去跟罗成面对面坐下，笑道：“罗公子大人有大量，必不会怪罪于我。”罗成赠以白眼。傅玉书耐着性子，轻抚着罗成脸颊，柔声道：“又不是你杀掉单五哥，你何必自责？”
罗成大声说：“我没有自责！”顿了顿，声音迅速低下去，“我只是不解气！二郎都发话让他离开，他却——哎！”说着一下躺倒，把头枕在傅玉书腿上，“我就是想不通，五哥为什么要自刎？”
傅玉书以指柔柔地梳理罗成一头乱发，“就因为李世民放了他，他才过不了了。”语气十分和平，就如闲话家常。
罗成不语。
傅玉书再开口，语气更淡漠，“李世民一番话说得漂亮，旨在争取瓦岗众兄弟，单五哥反倒是其次。尽管单五哥扬言另竖旗帜反唐，其实不管他自己还是李世民皆明白他再难有作为，李世民越不在意他去留，越显轻视。单五哥是个犟牛筋，岂能忍受此种冷待？所以就——”
罗成默然。当日单雄信大踏步离开帅帐，何等轩昂。叵料过不多久便有守兵来报，谓单雄信夺刀自刎，众人连忙赶出去，果见单雄信手中环首刀深深嵌入脖子里，热血洒地，虽气绝而目犹未闭。秦叔宝眼泪直掉，抚尸痛哭；就连老程如此没心没肺，也禁不住流下痛泪。罗成心念及此，一下把脸埋在傅玉书胸腹间，借温暖驱去心中不快。
傅玉书抱住罗成臂膀，也是默然。想那李世民当日见事不好，立即追封单雄信，又将王玉华认作义妹，更一力赡养单天冲。连串举动把瓦岗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但觉李世民胸怀大度，均是甘心情愿留下继续卖命……傅玉书心念及此，瞄了瞄罗成，心忖小呆瓜还要帮李世民再打一场仗，李世民深谙笼络之道，难保小呆瓜不摇动……
作者有话说
第136章 章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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