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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章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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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罗成在布庄前站了半天?”傅玉书两眼望定电,却没能在那干瘦脸上看出些微表情变化。
电恭敬回话:“初三日,罗公子大清早来到布庄前等待,一站就是半天,伙计上前问又问不出个所以然,无法可施之余,唯有把属下叫过去。不想属下才现身,罗公子竟亮出岫玉韘……”电耸耸肩,脸上霎时变化,满脸带无奈地说:“可是郎君曾有严令,不得泄漏郎君之行踪;属下不敢直说却又不能违抗手持岫玉韘之人,只好把罗公子带到太原来。”
“……”由得罗小呆站啊!到时到候罗老候自然会派人把罗小呆捉回去啊!傅玉书登时觉得额角两侧隐隐作痛。
四大护法中以电年纪最长,素性亦最稳重,现在连电也被焱叔、淼叔带坏了……
风踏前一步,与电并肩而立。风拱手问道:“郎君,今日十五正是上元灯节,郎君是否与罗公子外出观灯?需要属下暗中保护吗?”
“……”来回盯着风与电那两张看上去十分正直无私的脸孔,傅玉书也不好发作,半晌只淡淡道:“我确实打算今夜入城观灯。念尔等连日奔波,多有劳累,今夜不必跟随在侧,尔等且自行休息。”
傅玉书打发了风、电两人,揉了揉额角才离开书房。回到屋子里,但见茵褥上摊着好几件皮氅,罗成正盘膝而坐,细意拣选。昨日罗成新带来之玄狐大氅仍是整整齐齐挂在衣架上,午后阳光透窗而入,映得玄狐皮氅泛出殷殷深紫,当真华贵夺目。
罗成抬头见傅玉书入屋,抬手扬起手中灰鼠背皮氅,微笑道:“今晚我们一起穿这灰鼠背入城观灯吧。”玄狐大氅太贵重,穿上去挤身于坊里中观灯,实在不合适。
傅玉书含笑摇头,在罗成对面坐下,“灰鼠背也厚重,不合穿去赏灯,我还是穿这个吧。”随手执起一件银鼠裘,又取过一件白狐裘递给罗成。
罗成抢过银鼠裘,“银鼠皮板薄,不比白狐皮暖和,还是你穿狐裘好了。”眼珠骨碌碌一转,笑说:“这下可好,你有玄狐又有白狐,改日我再给你猎些火狐、青狐、沙狐来做裘,你这头大狐就可任意变化……”话犹未了,傅玉书把眼一瞪,随即推出右掌打向罗成左肩。罗成没闪没避,只把左手向上一格,挡住傅玉书右掌;不等傅玉书变招,左掌迅即沿着傅玉书右臂一翻一绕,把傅玉书右臂夹在胁下。
“嘿!”罗成得意地向傅玉书眨了眨眼,傅玉书狡猾一笑,左手快如疾电,食指叩起竟在罗成额头敲了一记!
“哎!傅小子你怎地用上双手?!”
“我有说过只用单手么?”
“哼!”罗成放开傅玉书,揉着额头,兀自瞪眼。
傅玉书不由失笑,“你这人,左看右看也不似能把杨林打得落荒而逃。”
罗成碎碎念:“除了你,谁能教我吃亏……”说着越加用力揉着额头。
傅玉书把罗成揉额那手拉开,“揉了这许久,就是没事也要给揉掉一层皮。”瞧了瞧罗成额头只是略红了些,当下引开话头,说道:“夫人赠与新人之首饰我已转交手下,等他们再办些贺礼,稍后一起送到瓦岗,不出十日,秦表哥即能收到。”
“哦?竟是这般快?”罗成眯了眯眼,“傅小子…难道逍遥谷在瓦岗设了暗哨?”
“哦?罗公子为何一面心虚?”傅玉书也眯了眯眼,微笑道:“难道罗公子在瓦岗里,有过什么不可告人之‘好’事?”譬如说,某将军找来好几位如花妙龄小娘子伺候于你……
“咳!咳咳!”罗成急急轻咳数声,“我意思是……将来我…我亦可以透过这暗哨跟表哥联系……”
傅玉书仍是笑,“罗公子只须把岫玉韘亮出来,逍遥谷弟子谁敢不从?”
罗成指着傅玉书,正色道:“你。唯有你不从。”
傅玉书忍住笑拨开罗成那手,“说正经的,你虽是奉使君之命到隐士居迎接定伯伯到北平,可我以为你会藉机潜到瓦岗帮忙?”
罗成颇有些纳闷,“时间上赶不及,我不单要接义父回府,还得参加李二郎婚礼,若是缺席,定要被爹爹识破。你也晓得我爹那性子,打自表哥反出山东,爹爹即不许府里提及他……”一把反握着傅玉书手掌,拇指在那掌心轻摸挲。“虽说现下众多反王中以大魔国最强势,可依心直说,大魔国终是匪气太重,能否成大器仍是未知数。大局一日未定,杨广仍是大隋天子,幽州名为隋属,还真不好做得太过。”
傅玉书说:“秦表哥之事,你可有悉数告知夫人吗?”
“爹爹原不想让娘亲知晓,可都闹到这个份上,怎能瞒得过去?只是既然爹爹全心忍瞒,娘亲索性装作不知,其实却十分担心。我又不敢说到过瓦岗,就连表哥婚事我亦只能私下跟她约略提起,瞒着爹爹办贺礼。若能跟表哥通信,纵然片言只字也可慰我娘之心。”
“秦表哥是厚道人,岂会不管不顾姑母?我已吩咐下去,你们尽可通过傅家店传信。”傅玉书顿了顿,又说:“夫人身体如何?她给我所回之信俱是报喜不报忧,可我听说她入秋后有小恙。”
“都是些小毛病,药师开了几服方子,总不碍事。”罗成拿眼睨着傅玉书,“你给她写信何尝不是净说好事?她倒是念你念出心病来!那件玄狐氅,娘亲怕我泥着她要了去,从去年初便好生收着;今番若非我要来看你,她才不会拿出来。娘亲见到好事总先想到你,你在太原又没紧要事,却也不去瞧瞧她。”
傅玉书苦笑道:“昨夜不是跟你讲过了么?我不能在此时到侯府,那蒙贝手上还有一葫芦五毒桃花瘴……”
罗成反驳:“可你也说了,蒙贝在白虎堂病得快要死!哪还有气力到北平闹事?”傅玉书尚未回话,罗成忽然省起一事,脱口道:“也难怪我瞧着香丫头那眉那眼与你如此相似,毕竟是亲兄妹不是么。”
傅玉书反倒有些迷茫,“……果真相似么?”
罗成重重地点一下头,反问:“你没觉得?”
“……我以为…香君相貌与娘亲更为相似……”如此,我与娘亲也有相像之处么?
罗成觑了觑傅玉书,知他又再想起生母,当下装模作样地说:“对啦,香丫头年纪比我还要小一岁,以后遇到我,她得恭恭敬敬叫我‘哥哥’!”
“哦。是么?”傅玉书故意不搭话,只抬头看窗外天色,“我嘱咐过要提早传夕食,早些进食好去城里看灯。”说着轻轻挣开罗成双手,长身而起,“大概也差不多做好,我去瞧瞧。”边说边走出卧房。罗成忙跃起来跟在傅玉书身后,不依不饶地说:“喂喂!你可不能在香丫头面前叫我‘弟弟’,不然我——”
用过餐后,两人整装策马入城。罗成座下依然是毛色如雪之闪电白龙驹,傅玉书所骑之马亦是通体如玉,唯是四蹄似血,乃系大宛名种,名唤蹄血玉狮子。
虽然天寒欲冻,但仰望空中银盘高挂,星斗皎洁,两人但觉心情大好,也不急于赶路,任得爱驹缓缓踱步。等进入城中,沿街两旁张灯结彩,离远望过去犹如火龙般自南蜿蜒至北。
两人甩蹬离鞍,先将马匹寄在店里。罗成牵过傅玉书的手,直朝灯火最灿烂之处走去。
朝廷有令宵禁,但每到上元均会解禁,从正月十四到十六,连续三夜举行灯会,上至王公下至黎民皆会外出夜游观灯。今夜是元宵正日,街上人头攒动充街塞陌,一时有说掉落了金簪,一时有道踩污了裙子,男女拥挤,喧闹非常;再加路旁百戏、杂技等鸣鼓响彻,周遭笑乐,热闹无比。
即使时世不稳、日子难捱,百姓仍须苦中作乐,否则何来力气支撑下去?
街上处处光华,绮霞灯、攒星阁、白鹭转花、金凫银燕等各色彩灯看之不尽。罗成说:“刚才店里伙计说了,南门之鳌山灯楼、李府门前之百鸟朝凤灯楼、崔府门前之锦绮法王灯轮,这三处的灯最漂亮,我们先到南门瞧瞧可好?”
傅玉书遥指一处,“你看那灯树!我们先到那里!”罗成点头答应,遂与傅玉书望那灯树而往。街中杂乱,两人一直手牵手,十指紧扣不曾松开。
好容易挤到灯树前,但见灯树高约十丈,上悬碧蟾、蟠桃、麒麟、凤凰等各种形象花灯,一时也说不完名堂,真个光华耀眼,争奇斗丽。
两人仍是牵着手,正在灯树下指点间,两人肩膊同时被人从后大力一拍!两人立刻回头,一张乌膛脸即时映入眼里。
只见来人嘻嘻笑地说:“小白脸哥哥,真的是你!”两颗铁球也似眼珠在罗成与傅玉书脸上来来回回转了两转,最后停在傅玉书面上,乐着道:“你的脸,比小白脸哥哥更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