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里的那点事儿》郭小畅

8、并蒂莲花（八）

　　再次醒来，冰冷的密室没有一丝光亮。我试图挣脱缚手的麻绳，却因为没有半点力气而动弹不得。
　　“不用挣扎了，初次中并蒂莲的毒，是使不了力气的。”伴着晕黄的烛火缓缓靠近的是谢怀清那张极是熟悉的模样，“放心，你只吸了很少的花粉，不会有事。”
　　他将烛灯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之上，执了铜针，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烛心，密室里的光便渐渐亮了起来，“我以为，最先发现那里的人会是宋小七，却没想到居然是你……”
　　他斜坐在石凳上，与那晚对坐时一般，撑着额头，戏谑着语气，轻轻道，“多多，你怕我？”
　　是，我怕他，他已经全然不是我认识的模样。语气，深情，甚至是容颜，都不复当年。
　　“多多，其实你不必怕我。”他再次开口，声音绵长而悠远，“我从未对你撒谎过，你何必怕我？”
　　“风月……风月是你杀的，对不对？陈老安也是你杀的，对不对？还有……”他突然回过头来盯着我，将我的话全数堵在喉咙里，再无言语。
　　谢怀清起身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手指抚开我额前的碎发，他的指尖微凉，似是缠绕着死亡的气息，惊得我浑身颤抖起来。
　　“你是想说张远道？”他怜爱着我的青丝，悄声道，“不是我，杀他的是扶柳……”谢怀清无故扯开一丝笑意，“也就是风月……”
　　“为什么？为什么？”冰凉的泪水滴打在他的手心里，我明明看到他近乎享受的笑容，却也能感受到，他眸子里倾斜而出的悲伤。
　　谢怀清也席地而坐，倚在我的身侧，悲伤若是能传染，他已中了我的毒。他盘坐在冰冷的密室里，衣身干净，却沉浸在洗不去的阴暗里。
　　“书斋求学时，我在袖水镇的花灯会上遇见的扶柳。她有我喜欢的声音，有我喜欢的名字，有我喜欢的针黹，有我喜欢的才学。可是，金榜题名的那年，我才知道她并不喜欢我，她过得不快乐。”谢怀清缓缓转头看着我，露出如同孩童一般令人伤心的模样，“她说，她喜欢的男子会为她执笔作画，会为她去寻世间少有的却毒性至深的并蒂莲花。她说，她喜欢的男子，名唤钱钰。”
　　哥哥？我瞬间瞪大了双眸，迎上他十足的笑靥，“没错，那年与我同游花灯会的，还有你的哥哥，钱钰。”
　　谢怀清拨弄着私下里铺陈的稻草，轻声道，“嫉妒这东西真可怕，虽然扶柳告诉我，她与钱钰只是知己之交，我却已嫉妒得疯了一般闯进了她的房门。”
　　谢怀清无力地垂下头，闷闷道，“那或许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事发后，我怕极了，便逃命似的出了张府。可是我除了张府又能去哪儿呢？”
　　“等我入夜回相府时，扶柳早已被一个姓陈的男人带走了，说是出了城，永远都不会回来。”他十指紧握，似是在隐忍那些无端钻进他心窝的悔恨，“张府的人说，扶柳她受尽百般折磨都没有供出那个男人……”
　　不知为何，明明是生死边缘，我却对这个危险的人深深地怜悯起来，就如同那个我熟悉的谢怀清，那个重情重义的谢怀清，那个脆弱细腻的谢怀清，又回来了一般。
　　“我从未想过，她还会回来，会出现在那个青楼里。我回城的前一天，陈老安威胁我要将此事戳穿，若是不拿钱给他，我和风月都活不了，张远道不会放过我们的。”只是转瞬间，他的表情便扭曲起来，“只要她死了，就可以保住我，我会为她报仇的，我会的。因为，那个时候我已经知道了，张远道一直在蒂莲阁培育三色莲花，他和我一样，和钱珏一样，为博红颜一笑，我们都在找一种不存在的花。”
　　他突然垂下头来，“终究还是钱珏做到了，他甚至为了寻那西域培植的泥土，而弃文经商。既然我赢不得扶柳的心，至少，我要替扶柳报仇。我把三色并蒂莲的红泥送给张远道。我知道，总有一天他会死的，死在并蒂莲花的毒素里，死在扶柳的手上。”
　　他双手禁锢着我的肩臂，似是要将我撕碎一般，“所以，我才不能被发现啊。不能，我还要替扶柳报仇，让张府灭亡。”
　　“借口！都是借口！”憋在心间的怒气一时间尽数迸发出来。什么情分，什么复仇，什么张府，都是借口！
　　“都是你眷恋名利的借口！”
　　谢怀清突然停了下来，动作，表情，眼神。一瞬间竟让我觉得时间都随着他停了下来，他颓然放下手，无声地笑着，“是了，都是借口，都是手段，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她的女儿都不放过。”
　　“我不需要你放过。”突然，密室的门缓缓拉开，宋小七和白玉搀扶着张婉清缓缓走近来，夜色里微弱的光铺洒在她身后，许是她白衣染了血红，衬得月光至纯。
　　张婉清撑着艰难的步子，走到他面前，双手托起他憔悴的脸庞，轻声呵气，“你说过，我的眼睛极像她，却从未问过我，为什么只有眼睛像她。”张婉清的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竟缓缓掀起一张极薄的人皮面具，褪去面具的脸，就如同破茧化蝶一般，倾国倾城。
　　连同我们都被那张极美的脸惊呆。
　　谢怀清怔怔看着面前的张婉清，缓缓伸开手臂，紧紧勒住那无比眷恋的容颜，如同孩童一般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都没关系。”张婉清的手带着母亲的味道，慈祥而包容，“我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的。”

　　张婉清死在了谢怀清的怀里，笑的很美。白玉说，她死得其所，所以笑着。
　　事发后的第二日，我自毒解中醒来，床头守候的不是哥哥，却是宋小七。
　　我本以为，抓凶未果反被毒害，他定会借机讽我花痴迷了心窍，终有一日被男人骗得周身不保。
　　却不想，他只是将我扶起，喂我汤药，却不与说半句话。
　　莫不是他也中了三色莲花的毒，被毒哑了？
　　“宋小七，你哑巴啦？”我怜悯道，“你不要太难过，若是你哑巴了，日后与我顶嘴时，我容你用写的。”
　　“你才哑巴了，你们全家都哑巴了！”
　　宋小七夺门而出时，正撞见端着汤药进门的哥哥。
　　哥哥送药入门，叹道，“以后你俩拌嘴，能不能不祸及家人。”
　　暗自思索一番，我恍然大悟道，“他孤家寡人一个，如此算来我着实不划算了些。”抬眸，我痛心疾首道，“哥，你拖累了我啊。”
　　哥哥虽怒斥我活该，却在出门时对我道，“昨日，宋小七守了你一整夜。你独自去见谢怀清，他是担心你，才气你的莽撞。若是明日见到了，记得与他道歉。”言罢，他交给我一个锦匣，“听闻，怀清兄的会审之日就要到了，你把这个锦匣交给他，帮我也对他说一句，对不起。”
　　握着锦匣的手直到哥哥出了门才无助颤抖起来。幼时一场斑斓的梦，即将随着谢怀清一同，奔赴黄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