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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并蒂莲花(九) ...

  •   三堂会审的那日,原本是张府的吉日。因张宰相和张婉清的双双离去,红绸早已换做白纱。可张婉秋传唤进门时,却着了一身凤冠霞帔。
      正堂坐听的,有刑部侍郎傅大人,还有江南道刺史洪大人。沈胖爹主审,惊堂木起手落,堂下震喝“威武”。
      “犯者谢怀清,你可知罪?”
      谢怀清寝衣垂发,虽腕环铁链,却未染半寸风华,亦如那日城门初见,竹青广帽下,是一副温润的容颜。
      迟迟未语,张婉秋叩头道,“大人明察,我夫君官拜四品,何以害死一风尘女子?”
      往昔人前,张婉秋自持淑良,未行拜堂之礼,从未唤一句越礼的话。如今,她唤一声夫君,许是想着,凭张府在朝堂上的交情,堂上之人肯忌惮几分。
      沈胖爹复扣堂木,其中杂糅的威严,惊飞檐上新鹊,“如今证据确凿,不容尔等狡辩。”
      三堂会审自有百姓临听,虽是里外三层已围得水泄不通,县衙堂上,却只有洪大人茶碗相扣的声音,“本官往年与谢大人有过几面之缘,谢大人在朝堂上口碑极佳。”言罢,手向头上握拳二拜,又道,“皇上亦曾亲赞过,沈大人没有证据,莫要妄言。”
      大黑哥于堂下暗中扯了白玉的衣袖,低声道,“这洪大人怎么这么维护谢怀清?”
      白玉俯首而立,许久方道,“他早年是张远道的门生,受过张家贫寒之济,许是听了张婉秋那声夫君,故而帮衬。”
      见他说的头头是道,大黑哥不禁赞道,“看你平日里吊儿郎当的,知道的倒是不少。”
      白玉虽已言明,却仍是极尽低首,不再与大黑哥说长道短。便是门外花枝女子摇帕偷唤,他亦未如往日般俊秀回眸。我于一旁立着,只懂望着谢怀清一举一动,再顾不得旁的。
      大黑哥本欲再说上几句,却听堂上惊堂木起,“安静!”
      沈胖爹自十尺外向我们一排人投来“我丢颜面你丢性命”的凶狠眼光,惊得我等四肢僵直,半点杂念也无。
      “洪大人所言甚是,”沈胖爹虽是迎合,却已准宋小七堂上行走,一溜儿陈列了三件儿物什,方续道,“其中究竟,便由宋小七你来说吧。”
      宋小七抱拳称是,掀了第一个托盘上的红布。红布下,是我从张婶那里寻来的靴子。未作解释,宋小七又掀开第二个,其上一顶金宝官印,正是我还给谢怀清的那枚。而案上第三件,宋小七却再未掀开。
      “说这起凶案前,我先给各位大人讲一个故事。”宋小七取了袖中荷包,其上并蒂莲花灿灿,“绣这荷包的女子,曾是个风华绝代的戏子。本是低贱出身,却得当朝宰相青睐,得以摆脱风尘倚笑的日子,入了宰相府。经年后,亦随同宰相回了家乡,安然度日。”
      “这本是一段风流佳话,却不想,那女子红杏出墙,被赶出张府,嫁卖作他人妇。谁知他那夫君本就混账,几番辗转被卖至青楼,又回风尘。”
      故事到此,县衙外已是一阵唏嘘愤言。有人道红尘女子果真薄情寡义,亦有人道天有报应,活该如此。我虽身穿天明公正的衙役服,却为风月狡辩不得半分。思及虎子曾握着风月的荷包,满面伤痕,央我们破案的模样,我险些唤一句……
      “闭嘴!”
      还未等我出口,始终未发一言的谢怀清,突然这般喊道。
      有些话,原不必我来说。有些故事,原不必讲透,便已有结局。

      一时间,堂上堂外皆是低首私语。百态众人,我却只记得,那一刻,张婉秋握着谢怀清的手狠狠一抖,却什么话也没有说。
      宋小七将手中的荷包送至谢怀清面前,道,“还你”。
      那荷包是陈老安手中紧握的那只。如此动作,自是要谢怀清自己承认,若是他取了,凶手自是无疑。
      谢怀清定眸许久,缓起左手欲取,张婉秋却早一步夺过,“这不是我夫君的物什。自他回城之日起,我们便朝夕相处,我从未见过这件东西。”虽是这般说着,张婉清手中的荷包却未扔掉,只是越握越紧。
      宋小七如意料之中一般,转身站在第一件证物前,道,“其实那女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与她偷情之人虽是强迫她就范,她却仍不肯说出那人的名字,毁他前程。如此才被迫嫁人,继而卖入青楼。”
      这一段峰回路转的故事如同戏文,众人唏嘘不已,先前难听的话语,早已无处丛生。谢怀清跪在众人遗忘的阴影中,微不可查地闭目,恍若其后种种不忍听闻。
      宋小七长叹,复道:“她原是想着,自己这样脏,配着这般结局,是应该的。却未曾料到那人衣锦还乡还愿意来寻她,约她小聚。那一夜,她定是特特打扮了一番才肯前去,却不知,这是一场催命的鸿门宴。”
      宋小七抱拳而礼,对堂上三位大人道,“小人已调查过,因风月喜爱西域一种名为三色并蒂莲的花朵,故而青楼后院皆是适于这种花草生长的西域红土,这种土壤莫说袖水县,便是我朝疆域,亦只有西域才能寻得。”宋小七将靴子上的淤泥呈到三位大人面前,道,“这双靴子是谢怀清入城时所穿,其上淤泥便是青楼后院的红土。其实,早在入城的前一夜,他早已回到袖水县。”
      证据在前,洪大人略是尴尬,只得以轻咳掩饰,呷了一口清茶。
      “这也只能证明我夫君曾去过青楼后院罢了,烟花之地自是人人都去得,何以说我夫君便是凶手?”此时,张婉清虽言之凿凿,我却仍能听出词句见细微的颤抖。
      闻得此言,洪大人也忙附和道,“婉秋说的极是,不过是一双靴子便要定人死罪,岂非草率了些?”
      一直未曾言语的傅大人手捻泥土,沉默许久,方指着堂下的官印,道,“这官印与本案有何关系?”
      宋小七转身对我勾手,该是我出场的时候了。
      我将怀中的黄色帕子取出,仔细斟酌了堂上三位大人。沈胖爹自是不必说,自家人又是顶头上司,不能得罪。刑部侍郎傅大人又是一派清瘦模样,怕是经不起刺激。只有那洪大人,一来并不熟悉,二来又挺着怀胎六月的富庶肚皮,想来身体也该不错。便一路小跑儿地送到他的案几之上。
      洪大人既非主审,又非高品京官,突如其来的证物将他捧至主掌这个案件的地位。他似是受宠若惊般,忙合了茶盖,理了理衣衫,一排威严地掀开黄帕。
      帕中软虫不负所托,依旧如初见时一般触目惊心。
      “啊!这是什么东西,拿开拿开。”洪大人连人带椅向后退了数步,方堪堪拍着胸脯,怒斥宋小七,道,“你搞什么花样?”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理案之时的宋小七再不是往日花枝招展的模样。
      长风缓起间,只见他长眸染笑,其中凌厉未减半分,“这便是大人要的证据。”言罢,他执起黄帕,道,“这只蛆虫是从风月头上找到的。”
      话到此处戛然而止,宋小七示意白玉上前,却见他迟迟未有动静。大黑哥暗中唤了他名字半晌,白玉才极不情愿地取了文案,于堂前仍是低着头,粗声粗气道,“早先在检验风月的尸体时,因头上伤口鲜血凝固,未看出什么异常。至伤口开始腐烂时,蛆虫腐蚀了伤口上的血,残留在伤口上的金粉才渐渐显现出来,并沾染在虫子身上。”
      “你……”傅大人迟疑开口,却见白玉抢先对陈老大附耳道了句,“我去如厕。”言罢,便推出衙门跑得无影无踪。
      宋小七取来官印,将其上残缺一角之处以示众人,“风月案发之日,躲于柜子中的虎子曾做供,说风月遇害时的凶器是一件方方正正的物什。小人曾将这方官印与风月头上的伤口比对过,分毫不差。”宋小七转身指向谢怀清,“虎子那日所见的凶手,就是谢怀清。”
      “不,不是的。”张婉秋跪坐在地上,摇头道,“他是我的夫君,我知道,他不会……”
      “婉秋,不必说了。”谢怀清缓缓接过她手中的荷包,骨节分明的手指摩挲着其上的双莲,低声道,“扶柳是我杀的。”
      傅大人皱眉道,“扶柳是……”
      谢怀清似往昔追忆,缓起笑意,道,“是我深爱的女子。”
      这一句,击溃了张婉秋所有的坚持。或许是早已知道结局,故而她跌坐在落魄里,却未流一滴眼泪。
      包括张婉清在内的四条命案,谢怀清皆供认不讳。结案陈词已做,傅大人才指着第三件证物,问道,“这第三件证物是什么?”
      宋小七迟疑片刻,方揭开其上红布。案几之上,除了一碗清水,什么也没有。
      此番,便是沈胖爹也奈不住性子,问道,“一碗清水能证明什么?”
      记得宋小七消失的那几日,只在百合的住处见过他一次,那时他正与虎子在一处。难道……
      “滴血认亲。”

      沈胖爹常说,造物弄人。
      我只觉得,弄人的不是造物,而是我们自己。
      谢怀清以为,在他和扶柳的故事里,扶柳本不是自愿,他的秘密终有一日会成为扶柳威胁他的利器。
      “你错了”,宋小七将虎子的手割破,任血滴在碗中,“虎子说,他看到风月躺在地上的血泊里死去。而我们找到尸体时,却是躺在床上。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都以为是陈老安趁扶柳入睡时抢劫,而忽视了其他的证据。”
      碗中的血逐渐融合,虎子躲在百合的怀里,抽泣着,却倔强得不肯让眼泪留下来。宋小七摸着虎子的头,低声道,“她最后的力气,不是用来救命,而是掩盖你的罪行。她为你生下孩子,背着陈老安偷偷抚养。都是她保护你的证据。原没有哪个女人,能像她一般保着你的名声和你的前途。”
      谢怀清看着碗里的血脉相融,无声而笑,“胡说。”他用手搅乱碗中已融一体的血珠,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又紧抱在一起,难舍难分。
      “胡说!胡说!”他一遍又一遍,我知他难受,却也只能拉住他的手,陪他一同流泪。
      “谢大哥,”我将哥哥交给我的锦匣送到他面前,“这是哥哥让我给你的,他让我对你说一句,对不起。”
      谢怀清迟疑着掀开匣盖,那只鼻烟壶静静地躺在锦匣中,日光照耀下的斑斓彩绘,似一双温柔的手,抚平了谢怀清狂躁。
      “这上面的画,是当年花灯会上我画给扶柳的!”谢怀清似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欣喜若狂,“她留着,她一直留着。”只一句,他却又垂下眸来,低声笑道,“是钱钰。是他。”谢怀清明明笑着,却生生挤出泪来,“不,是我的错。原是我胆怯,才让钱钰帮我送进张府,扶柳才错爱了人。”
      望着他悲喜交错的容颜,我似是穿越时光,看到当年扶柳手执画卷,心怀春水,却以为一笔一墨下的并蒂莲花,是哥哥所画。
      怪不得哥哥对着这鼻烟壶却从未笑过。虽然,其上斑斓藤蔓缠绕着扶柳的爱慕与思念,却没有半点与哥哥有关。那一个风华绝代的女子,她的爱慕与钟情都系在一副挑动情窦的画上。
      扶柳与那画上的三色莲花一般,无论是对哥哥,还是对谢怀清,他们都曾得到过,却又失去得彻彻底底。

      “啪”
      沈胖爹的惊堂木再次响起,三堂会审的尾声,沈胖爹一字一句说出。
      “罪犯谢怀清,虽为朝廷命官,却有负皇恩,行背天忘德之事,杀害前朝宰相,又牵连数条人命,罪不容赦。即刻斩首于菜市口。”
      红头染罪的堂令木铿锵落地,大黑哥已取了铁链将谢怀清扣紧。
      “住手!”
      与此声同至的,是我颈前那把滴血认亲的刀。
      “放了我夫君!否则我就让她陪葬!”张婉秋凤冠上的金铃缠住我的头发,挂得生疼,便也忘了颈上的刀有多冷。
      我原以为,在众多惊慌失色的同僚中,宋小七能不计前嫌,皱一皱眉川,念一句担忧。却不想,他步步临近,出口的话却比刀锋更凉,“不许放!杀人偿命,罪无可赦,这便是国法。”
      刀锋已割破肌肤,张婉秋喝声道,“不许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婉秋。”谢怀清似是看破红尘,明明离得很近,唤出的声音,却似是隔了很远,“是我欠扶柳的,与你无关。”
      张婉秋握紧匕首,狠狠颤抖。临耳在侧,她喊出的声音和震天的哭泣,都能敲进心底,“我是你的娘子!凭什么与我无关?你欠了她的要用命还,欠了我的呢?你用什么来还?”
      她将匕首划得更深,“从你来到张府的那时起,可有半点对得起我。你嘴上念着我的好,心里却映着别人,所以我才恨她!是我将你俩苟且之事告诉爹的,我要她不得好死!”张婉秋仰首笑着,似是疯了一般,“你身边的女人,都得死,扶柳是,张婉清是,她也是!”她的手掐上我的脖颈,用尽了力气。
      “婉秋!”谢怀清匆忙打断她的话,“闭嘴!”
      “为什么要闭嘴?你也觉得对不起我了,是吗?”张婉秋松了手上的力气,言笑印在眸子里,揉捏出水,“你那么急着赴死,不就是想隐瞒张婉清的死吗?不必了,她是我杀的,刀子是我捅进去的,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她举起匕首,言辞狠厉,容色怜柔,“杀了她,我便不是与你无关,我是你的从犯。”
      刀落的瞬间,我怕疼得闭紧双眼,却为感受半点疼痛。只有温暖的液体滴答进官靴里,裹暖我畏寒的心足。
      睁开双眼,原是宋小七生生抓着匕首,指缝间涂满粘稠的血色。便是这般触目惊心,他却不似以往尖声乱叫,铿锵之声置地而起,“杀人偿命,张婉秋,你束手就擒吧。”
      张婉秋望着宋小七手上的鲜血,僵硬得松开执刀的手,跌坐在血泊之中,却报以心满意足的笑容,“我认罪。”

      袖水镇以东是一片山清水秀的地方,幼时我与哥哥常拉着谢怀清在这里玩耍。商量着如何捉弄他,我却总是临阵倒戈,出卖了哥哥。谢怀清虽常常沉默不语,只暖心地笑着,却也多次与我们说,这一处樟树极美,是他最快乐的地方。
      如今,把他埋在这里,坟头一株新樟树,一侧是张婉秋,一侧是扶柳和她的女儿。白玉说我心思坏透了,便是死了,也不能让谢怀清清静。
      我虽笑着说本姑娘向来有仇必报,负心者当是如此下场。却待众人离去,独自拭碑时,偷偷忆着谢怀清斩首前与我说的话。
      “多多,她们的债我还清了,欠你的,我这辈子怕是还不了了。你若是恨我,就把我挫骨扬灰吧。来生不为人,便不会欠人这般多。”
      那一座空冢前,我坐了许久。直到宋小七来寻我,我方起身与他一道回去。
      “依着你前些日子非卿不嫁的说法,看来,你只有出家这一条路可以选了。”宋小七一副冰释前嫌的模样,仍是往日里刻薄的绣花姑娘。
      我仰首哼道,“只怕是有人舍不得。”
      宋小七甚是不屑。
      “不知是谁,在本姑娘昏睡病榻时喑哑颤抖的唤我名字,守了一天一夜。又不只是谁,为本姑娘挡了致命的一刀。”似是偷觑了他的心事,我甚是得意道,“亦不知是谁,勾着我的鼻梁道我是个好看的姑娘。”
      宋小七的脸愈加阴沉,因背对着我,我并未看到。见他行的匆忙,只得拉了他的衣袖,兴兴问道,“我真的好看吗?”
      “好看。”宋小七突然回首,抚过我耳畔青丝,唇齿渐近,险些落进耳蜗,却是道,“好看你妹。”
      言罢,已是跑得不见踪影。
      “宋小七!你混蛋!”

      被我抛在身后的四座坟冢上,薄薄附着一层白灰,在夜晚里映着点点月光,渐起渐灭。那是谢怀清的骨灰。我将他分撒在扶柳等人的坟头上,来世,他便仍得还了这些人的债。
      至于我的,便不必了。谢怀清已留在我身后的樟树林里,我的前方是一步一回头等我奔近的宋小七。我的人生,需得向前跑,才追得上幸福。
      谢大哥,再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并蒂莲花(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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