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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并蒂莲花(五) ...

  •   青楼的人都说,不曾见张婉清与风月和陈老安有何来往。虎子也说,不认识张婉清。
      张婉秋一个官家小姐,平日里自是足不出户,又怎么与陈老安生了恨意?
      沈胖爹自然是要派人去张府做些调查,又不好唐突前去,毕竟是前任宰相的千金,不能毁人名节。
      洛安偏在此时睡中将醒,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径自取出那日宝斋带回的官印,随口念了一句我的名字。
      沈胖爹灵光一闪,对我佛光普照地笑道,“多多,那便麻烦你走一趟了。你与谢翰林的关系极好,官印自该你去还才是。”
      想起那日张婉秋一副拆骨饮血的模样,我抱着公堂上的柱子,扬言,谁让我去张府,我便和谁同归于尽。
      沈胖爹一面指挥众人将我抠下柱子,一面语重心长道,“前尘往事需了却,你总不能躲着一辈子吧。不如这样,我派陈老大和宋小七与你一并前去,护你周全。”
      此言一出,宋小七立刻将我拽下柱子,狠狠抱着柱子道,“谁让我和钱多多去张府,我便和谁同归于尽。”
      衙门外,青石道上,陈老大一肩扛着我,一肩扛着宋小七向张府缓缓走去,边走边道,“多多妹子,小七老弟,你们不要怕,有俺在,看哪个敢欺负你们,俺与他同归于尽。”

      行至张府,守门的小厮道是老爷不在,便引着我们入府去见张夫人。
      一弯九曲回肠的江南雨廊,身侧越过的庭院,云纹檀木的匾额上篆体“蒂莲阁”三字,虽唤莲阁,远远望去却无一寸池水。临风吹拂的嫩柳扫过额前,有一股奇香。
      “这院中似是种了许多稀罕花草。”宋小七素来对花草有研究,只零星半点味道,他已能辨出。
      “官爷猜得不错,蒂莲阁的那位,生前种下许多。这个时节正是抽枝发芽的时候,许是今年发芽得早些,先下开得正盛。”小厮言辞里隐去的“那位”,大概便是扶柳了。
      蒂莲阁并不大,以前住着扶柳,如今住着她的女儿。虽是满院茵茵绿蔓红姝,却没有半声莺啼,所以分外凄凉。
      行过回廊,迎面便被一个莽撞的小丫头撞个满怀,那小丫头手中的药碗洒了一地,恰巧有几滴渐在我的官差服上。我还未曾怒气出口,那小丫头早已吓得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幸得那丫头长得不错,又是我素来羡慕的清瘦模样,一时看来竟是万般可怜,便想着扶她起来。刚弯了身子,那药味已经扑面袭来,这味道似曾相识,思索间竟忘了扶起那小丫头。
      “姑娘,你没事吧?”陈老大难得怜香惜玉,殷殷问道。
      这殷勤来得突然,再配上陈老大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小丫头更是惊骇,竟是半句话也说不出口。
      两厢尴尬时,迎客的管家已走近,见此,他早已皱了眉,怒目道:“糊涂丫头,还不赶紧收拾妥当,仔细夫人知道了罚你。”这一番近乎驱赶地呵斥惊得小丫头连忙收拾碎碗,向着回廊深处匆匆离去。
      目送小丫头离去的背影,转身回来,陈老大已是殷红着脸,目眦欲裂。
      我连忙扯了宋小七的衣角,颤颤道,“陈老大这是怎么了?”
      宋小七嫌弃地推开我,似是极度厌恶我这般小鸟依人的行径。他一丝一缕整理了衣摆甚久,方才抛了个白眼给我,道,“许是陈老大这枝红杏太过硕大,还未出墙,便把人家小姑娘吓呆了。”宋小七似是万般感慨,叹了一口气,幽幽吐出一句诗来,“出师未捷情先死,长使老大泪满襟。”
      陈老大在痛心疾首中垂死挣扎,我等兄弟自是同甘共苦,便也无心欣赏这一路的金墙玉瓦,不过多时,便已到了东堂。
      “怀清,这副丹青可好?”
      “你执笔,自是极好。”
      初至东堂,目之所及处,谢怀清食指勾过张婉秋的鼻梁,一副庭院浮花的丹青倚在梨花木的案几上,分外妖娆。
      “大人,他们来了。”
      张管家的话出口时,我方入门,见到的便是这一场你侬我侬的欢愉。欢愉里,我的旧伤未好,又添新痕。
      谢怀清似是不曾看到我,吩咐了管家离开,便与陈老大抱手相礼。我还未想到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张婉秋已是迈着纤柔的步子,如鬼魅一般,飘至身旁。
      “妹妹来了,怎得不与我知会一声?”她拉了我的手,面上是极尽慈柔的笑颜,嘴里是刀光剑影的寒锋,“莫不是介怀吉隆宝斋之事?怀清只是急于护着我才未与妹妹多谈,妹妹可别心生芥蒂。”
      我自幼是孤儿,一直由哥哥养着。及笄后入了官府,也是同宋小七、白玉这些人打交道。我平日里虽是刻薄言辞,却终究是对着男人,若说闺中密友,我是半个也没有的,自然也不懂得这话里话外的深意。因此,我未曾注意她后半句里的暗箭难防,只对着她的前半句,莫名其妙道,“我们来查案为何要知会于你?张府做主的不是张夫人吗?”
      我自以为,这一句不过是求知若渴的虚心询问,从而证实张府做主的到底是张夫人还是张婉秋。却不想,东堂内一时寂静无声,宋小七在身后扯了我衣角,暗中竖起拇指,眼中不言而喻的是一个字:牛!
      “这位姑娘说笑了,婉秋即将嫁做人妇,张府自是妾身持家。”内堂走出的妇人由四五个丫鬟搀扶着,金钗宝器,赭红华衣。
      张婉秋闻言,微不可查得一颤,忙回身去扶张夫人,却被张夫人轻巧躲开。
      “不知几位来张府有何贵干?”两厢入座后,张夫人笑问。
      陈老大抱拳施礼,“张夫人客气了,俺家大人前几日寻获谢大人丢失的官印,特来奉上。顺便来问二小姐一些事情。”
      “那实在是不巧,婉清病中不宜见客。”
      陈老大让我将锦盒捧至谢怀清面前,他启匣取印,随手揣进袖中,“替我谢谢沈大人,”他颔首浅笑,“也谢谢你,钱捕快。”
      撇得这般干净的,是我十八年里最为珍惜的过往。
      后来他们说的话我全然不记得,时岁搁置在那句“钱捕快”上,如割皮的刀,虽未至骨肉,划在心上,却血流不止,枯槁成灰。
      彼时,我不曾看到,宋小七时而投来的目光中,窃窃而怀伤。
      等我回过神时,谢怀清已将我们送出张府。
      府门外,他又是一礼,却不是对着陈老大,而是对我。
      他说,“保重,恕不远送。”
      幼时,他赴京赶考,我追至城门,拉着他的衣角,彼时,我道,“保重,我等你回来。”
      宋小七望着张府之上的那片天空,久久不曾转眸。
      让陈老大先回了县衙,我一人立在他身侧,同望着一片天。
      不过须臾,他突然道,“张夫人似乎在隐瞒什么。”他望着后院的方向,神情近乎惋惜,“方才撞你的丫头手中端的是加了麝香汤药。”
      宋小七自怀中取出软巾,其间包着的是方才偷拾的药渣,“这麝香熬制,不到十二个时辰,不能成精华。想必方才撞你的丫头昨日在厨房熬了一天的麝香,那气味闻多了,伤了身体,才会那般虚弱。”
      “怪不得我觉得味道熟悉,这么浓的麝香熬进去,喝了岂不是伤身?”
      药渣在他鼻尖忽远忽近,仔细斟酌后,他才道,“这麝香已陈,若不熬上一整锅,腹中的胎儿是不会掉的。”
      宋小七话音方落,张府墙垣里便传来阵阵哀嚎。此时我方才知道,宋小七伫立许久,就是为了这一生痛喊,为了确认他口中的假设。
      若不是双手掩口,我险些也惊得叫出声来。人心,终究是难测。张婉清,远不如我想像的一般息事宁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并蒂莲花(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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