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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并蒂莲花(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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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命案一连困扰了我们几日,除了虎子的供词,连凶器也不曾找到。
沈胖爹整日愁眉苦脸,眼看着瘦了一大圈,再没平日里颐养天年的模样,惹得我们一众奇葩分外心疼。
如今,案子查到陈老安这里也算有了些眉目。
可凶手一日不出现,沈胖爹便一日吃不香睡不安,逢人便说,“果然,人老珠黄了便会遭人嫌弃,想当年,我仙风道骨剑客情深的模样,十里八村的小姑娘都是挣着将嫁妆抬进我沈家的”。
这日,陈老大召集我们开了个紧急会议,会议的中心便是“如何解决沈胖爹郁郁寡欢的问题”。
白玉张罗着从十里八村雇些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圆了沈胖爹那个“争着将嫁妆抬进沈家”的梦。
陈老大摇头道,“那可不成,若是他真看上了哪家的闺女,难不成他一把年纪糟蹋了人家一朵娇嫩嫩的花儿啊?”
听到此处,大黑哥一掌捂住双眼,悲痛道,“作孽,作孽啊。”
这个馊主意就此作罢。
宋小七拎着水壶从花园里回来,见我们一个个怨念极深,便抽出他那方极精致的帕子擦着手道,“如果你们真是诚心想让他高兴,就一溜儿跪在衙门口,见沈胖爹进来,便俯身叩头拜上一句‘阿弥陀佛’,你们也算功德圆满了。”
我和白玉甚是嫌弃地白了宋小七一眼,回首间,不经意看到陈老大和大黑哥正以一种深度思索的表情,甚是认真地揣摩着宋小七那句没心没肺的话。
“不如我们一人拿些钱,给沈胖爹修一座祠堂供奉吧。以此来彰显他在袖水县的丰功伟绩。”我灵光一闪,颇为自信的提议。
谁知,一众人等都倒吸一口凉气,放大了双眼望着我。
大黑哥颤颤巍巍道,“多多,你没睡醒吧。为沈大人盖祠堂,你嫌他活得长了是吧?”
白玉一脸鄙夷道,“就算我们为他盖了座祠堂,你准备在丰功碑上写些什么?‘此人在袖水县颐养天年,命案未破,魂归西天,以此聊表心意,以慰在天之灵’?”
白玉喝了一口茶,细细一想,不禁感慨道,“这番说辞若是刻在丰功碑上,百年之后,世人定将以此为诫,勉励后人积极上进。”
见宋小七迟迟不发言,我投向他一抹期待的目光,恳求他对我的意见表示一下赞扬或是钱财上的支持。
谁知,他一脸惊悚的看着我,双手抱住腰间的钱袋,道,“钱多多,我告诉你,别对我的钱袋下手。若要捐钱建祠堂,我宁可日日跪在衙门口拜迎沈胖爹。”说罢,见我毫无一丝动摇,他义愤填膺道,“实在不行,我便把自己扮作花枝招展的小姑娘,将嫁妆抬进沈府!”
我一掌拍在他的肩上,道,“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白玉也连忙帮我安抚宋小七,“多大点事儿啊,何必拿自己的贞洁去拼。”
大堂里的众人都用一副仰视烈女的表情望着宋小七,我一时感慨万千。
“哎。”
正说着,沈胖爹一声长长地叹息,自大门之外缓步走了进来。遥遥望去,晴空万里,唯独他的头顶携了一片阴霾,甚是幽怨的飘进了大堂。他身后的洛安本就一副半睡将醒的模样,这两人走在一起,甚是阴森。
我们使劲浑身解数,只为博沈胖爹一笑,谁知沈胖爹哀怨地看了我们一眼,道了一句“玩物丧志,苍天弃我”,便进了内衙。
正在我们莫名其妙之时,洛安递了一本簿子给我们看,道,“陈老安死了。尸体是在西巷口发现的。”
洛安说,陈老安的鼻孔中残留了一些七星,七星大量焚烧产生的烟雾会使人晕眩,看来,他在遇害前被人迷晕了。他的头部有两处致命伤痕,与风月一样。
洛安自怀中掏出一方丝帕,其中包着一个荷包,与那日虎子手中的荷包一般,绣着并蒂莲花,“这荷包是在陈老安紧握的左手中发现的。”
白玉看了那荷包半晌,道,“这荷包我见过。”
“在哪里?”洛安连忙问道。
“风月遇害的那夜,我在青楼后院撞到一个人,他掉了这个荷包,我便帮他捡了起来。”
“那人是谁?”陈老大问道。
白玉似是想了很久,拍着脑袋道,“记不得了。那日喝得太多,我连他是男是女都记不得了,只隐约记得这只荷包。”他又细细想了一番,道,“是了,就是这个荷包,当时我觉得花样甚是好看,还想着让百合也为我绣一只呢。”
“那也就是说,这只荷包是谁的,凶手便是谁了?”我惊喜道。
宋小七拍着我的头,“孺子可教也。”说罢,他便迈步向外走去,我在他身后问道,“你去哪儿?”
“回春堂。”
“我也去,我也去,等等我。”我一路小跑,连忙跟了上去。
白玉摇着手中的折扇,对陈老大道,“我们去看看那个倒霉的陈老安,这种费脑子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七星是极珍贵的药材,生长在峭壁之上,很难采摘。袖水县方圆百里,皆是荒凉之地,只有回春堂这一间药铺。
我与宋小七行至东大街时,却见到张婉清自回春堂走出来。因陈老安丧命的西巷口与张府极近,洛安便寻了个理由,去张府上打探了一番。
张婉清在张府的地位,尚不如张夫人怀抱的一只京巴。关于张婉清的娘亲,传说的版本有许多。在最为家喻户晓的版本里,她娘是戏班的花旦,与张宰相一夜缠绵,有了身孕,就此便威胁张宰相纳她为妾,生了张婉清。因坏事做尽,在九年前一病不起,与世长辞。张府之内,上有才貌双全的姐姐张婉秋,下有嫡出蛮横的妹妹张婉莹。张婉清,只是一个名字,是张府的耻辱。
记得那日,洛安带回这个故事,沈胖爹唏嘘了甚久。他说,他见过张婉清的娘亲,是个温柔如水的女子。当年京师里名闻天下的花旦,扶柳,多少公子千金一掷,只为红颜一笑。若说她为钱财勾引张宰相,沈胖爹是万万不信的。
“想当年的扶柳,便是我这般玉树临风的公子亲自去点戏,她尚且不理会,更何况是张宰相。”沈胖爹义愤填膺时,已是抖着周身的肥肉开始口不择言。
“张婉清的母亲是京云班的扶柳?”白玉闻言,惊得打翻了手旁的茶杯。
“扶柳是谁?”我在一旁没心没肺的剥着莲藕,随声附和。
白玉一声轻叹,甚是惋惜,道,“春风笑面一扶柳,翠微承欢映桃枝。”
“这句我晓得。先帝游历民间时,将此句赠予一女子。”说到此处,我略微一想,惊道,“不会这个女子就是……”
“是了,是她,扶柳。”
如今,张婉清拎着药材,弱质轻咳,自回春堂走出来,看着这一幕,我不禁想象着,当年扶柳粉末红妆,素手缨枪,王孙公子五侯家,绫罗金钗情谊洒。若是扶柳在世,春风笑面,会不会笑自己的女儿苦中偷生。
入了回春堂,便听见万掌柜训斥小徒弟,“我不过离开一会儿,你便又赊账给她,皮紧了是不是?”
那小徒弟抱着头道,“我是见她可怜,师父你不是常说医者仁心吗?”
“一次两次也罢,如今我赊给她的药材都够开一家分店了。她平常吃的药材虽多,却也不贵,赊了便赊了。如今这两次,不是要七星,便是要麝香,下次恐怕就是要我的命了。”万掌柜越说越气,仿佛冤屈至极,险些哭出来。
七星?
闻言,我和宋小七冲向万掌柜,一人揪住一边的衣襟,异口同声道,“谁赊了七星?”
万掌柜惊得跪倒在地,隔了甚久,才道,“是……是张府的二小姐。”
万掌柜证实,近半年里,只有张婉清来取过七星。说是半夜里不能安睡,想借七星入眠,赊账时,回春堂的小徒弟还特意嘱咐道,这七星用多了是会昏睡不醒的。
万掌柜长叹一声,“说来,那位二小姐也确实可怜。明明是富家小姐,一年到头却只有那一星半点的月钱,偏偏自己又是个病秧子,我不忍她疾病缠身,便赊药给她。”万掌柜命小徒弟取了账簿,交给宋小七翻看,又道,“这几日,她只拿了些七星和麝香,没有别的。”
我见柜台上仍摆着些麝香,便向那小徒弟问道,“这麝香如此珍贵,究竟有何用?”
“麝香有通诸窍,开经络,透肌骨的疗效。是活血化瘀的药材。”
我略一思索,似乎也无不可,不像是害人之物。
小徒弟取走我手上的麝香,道,“这麝香虽珍贵补身,对女子却是伤身之物,钱捕快还是远离为妙。”
“为何?”我好奇道。
“这……”小徒弟霎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不再作答。
“为何?为何?”我步步逼近。
“这……这……”小徒弟步步后退。
我将小徒弟逼到墙下,一手撑在墙上,挡住他的退路,道,“到底是为何?”
“若是你伤了身,即便在你以后的日子里,夜夜与你相公翻云覆雨,也休想怀上一个娃儿。”宋小七自我身边飘过,轻哼一句,便不再理我。
我一时尴尬万千,红着一张九月的柿子脸,与那小徒弟一并蹲在墙角里,销声匿迹。
“这张小姐患了何病要用麝香调和?”宋小七问道。
万掌柜说不知,便问了小徒弟,小徒弟的脸又红了三分,道,“张小姐说……说近日月信将至,气血不顺。故而,故而……”
“一个爷们儿,怎么这般扭捏!”名为“恨铁不成钢”的情感在我心中攀长,我一掌拍在小徒弟的肩上,豪气道,“别像个娘们儿似的。”
不知是羞涩难耐,还是我拍得重了些,那小徒弟突然哭了起来。
宋小七自西南角仰望着我,重重地点了一下头,道,“够爷们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