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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并蒂莲花(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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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县衙,我便和宋小七一并去了牢房找虎子。
幽暗的铁门吱呀作响,一片阴暗里微弱的阳光,虎子就坐在那一方明亮下,抬首望着我们道,“你们抓到他了,是不是?”
那样充满期待与信任的双眼,我甚是不忍心将他盼望的答案抹杀。
正踌躇着,宋小七取了一方锦缎出来,举着虎子的鞋与上面的印记来回比较。
虎子看不出个所以然,便又冲着宋小七问道,“你们抓到陈老安了,对不对?他被斩首了吗?”
宋小七仍是不答话,只专注着手中的鞋子和锦缎,深情既冷漠,又疏远。
“宋小七,虎子问你呢,你倒是说话啊。”我气道。
只见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物件儿,双眸凝视着虎子,问道,“告诉我,案发那日,你躲在风月房间的柜子里,都看到听到了什么?”
虎子的双眼霎时充斥着恐惧,如同暗夜里的狼,期望的光芒与警觉共存。他低下头,双臂抱着膝盖,那一阵阵颤抖无声地倾诉着那夜的惊恐与失措。
那夜,虎子见风月出去了,便像往日一样想来偷吃些糕点。
谁知风月房间的门敞开着,陈老安正在偷翻风月的东西,那些风月存来赎身的银子首饰揣在陈老安的衣襟里,惹得虎子一腔怒火,便扑了上去。
一番拳脚啃踢,却仍是不能摆脱虎子的纠缠,陈老安索性一推,虎子便撞在了桌角上,随即昏了过去。
等虎子醒来时,却发现困在一处黑漆漆的柜子里,柜门牵引开一条狭小的缝隙,虎子看到一只手握着方方正正的东西,虎子还未弄清眼前的情形,那只手便狠狠敲下。那夜雷鸣交加,电闪之际恍如白昼,地上女子满面是血的容颜便在那一瞬间深深印刻在虎子的心中。
说了这些,虎子伏在双膝间,不让我们看他泪流满面的模样,低唔道,“我怕极了,躲在柜子里不敢出来。不知过了多久,等那人自窗子离开了,我才敢爬出柜子。”
虎子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我爬出柜子时,风月姨便躺在地上,满是鲜血。”虎子突然抬起头来,大喊道,“是我!是我害死了她!那时如果我冲出来扑倒那个凶手,风月姨就不会枉死了!是我!是我!”
即便是出了牢房,那一声声呐喊仍是在耳畔挥之不去。
不过九岁的孩子,失了至亲漂泊到这里,受尽凌辱方才遇见个疼他惜他之人,却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死在凶手的手中,无能为力。
我正一腔愤世嫉俗的感慨,却见宋小七手中捧着洛安记录现场的本簿,不停翻看。
“你有什么发现?”我也点起脚尖,向本子上圈圈点点地记录看去。
就在我费尽力气,即将望到一字半句时,宋小七一掌合什簿子,皱了眉头道,“你在现场可看到什么方方正正的布包了吗?”
见我茫然摇头,宋小七的眉头更深,“按虎子的说法,打死风月的凶器该是个砚台之类的东西。可她一个青楼女子,哪里用得上砚台。陈老安一个粗汉,也不像是随身带着砚台的人。”
“你是说……”略是皱了眉头,我似是猜测到他接下来的话。
“虎子昏睡到苏醒应有一段时间,他看到的并不一定是陈老安的手,凶手或许另有其人。”许是有所感触,宋小七难得露出感同身受的表情,“陈老安是为财而去,那个凶手是纯粹的为了夺她性命。”
一个倚身卖笑的青楼女子除了对她不好的夫婿,还有谁能恨到夺其性命。突然很想知道,风月究竟是一个怎样的女子。
我感慨着,未注意前方,正与奔进来的大黑哥撞个满怀。
大黑哥不顾额上的奔涌而出的鲜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地上弹跳起来,箭步冲向衙门大堂,一边跑一边叫道,“大人,大人,我找到风月失窃的首饰了。”
“多日不见,大黑哥竟然这般能干。”我再次感慨。
宋小七一脸不屑,入了大堂,自身后拍了拍大黑哥,见他回过身来,宋小七不知从哪里抽出一面硕大的铜镜立在大黑哥的面前,挑着那双丹凤眼道,“好好瞅瞅。”
大黑哥茫然地左右一番细看,才在他那一张五大三粗的黑面上看到额前的一弯血痕,随即两眼一翻,便昏死过去。
“仍是个废物。”宋小七心满意足,一把夺过大黑哥手中写着“吉隆宝斋”的小笺,走出衙门,去寻那失窃的首饰。
失窃的首饰没有寻回来,宝斋的李掌柜怕这批首饰与人命扯上关系,难以脱手,便拒绝与官府合作。
宋小七只不过是个平日里拈花惹草的小捕快,虽然脑子灵光,言语犀利,可终究是个有知识有文化的,不愿凭空惹来事端。于是,他便教唆白玉去勾引李掌柜的闺女,幸得那姑娘长得有三分姿色,不曾辜负白玉一贯的品位,因此从偶遇到以身相许,不过半个时辰,白玉便将赃物的虚实打探得一清二楚。随后便以“花柳病”三个极其敏感的字眼迫使李家小姐挥泪作别。
我将这一番壮举对老哥倾诉,他却不以为然。
老哥与白玉虽有些年龄上的差距,却常常共赴青楼,于大家闺秀之间搔首弄姿。对于女子,老哥时常教导白玉要在不伤害他人□□的基础之上达到双方精神的共鸣。老哥说这是他海外经商学来的,黄毛蓝眼睛的洋人称其为柏拉图式恋爱。
我不认识柏拉图,自然也不用去了解他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可我知道,我的爱情大约已经灰飞烟灭了。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我去吉隆宝斋取赃物的路上。那时门外潲雨淅淅,我方入宝斋,便遇见了谢怀清。
他在琳琅珠翠里敛了一支红珠钗,极尽温柔的将珠钗送进伊人的发髻,若是不曾认错,那伊人便是张婉秋了。
张婉秋莞尔浅笑,回眸间,似是望见了一旁翘首偷看的我。便牵了谢怀清的手,向我走来。
我呆愣地站在那里甚久,回过神时,他们已走到眼前,如今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怎一“尴尬”了得啊。
“钱姑娘近来可好?”她颔首,笑问道。
我自认与她并不熟悉,虽然她是邻里街坊称颂的才女佳人,我也无需对她示意友好。便凉着一张腊月脸,道,“劳烦张小姐惦念,甚好。”
张婉秋扶了扶发间的红珠钗,一举手,一抬眉,皆是温婉,“你虽与我同岁,因着怀清是你哥哥,你也该唤我一声嫂嫂的,”她的笑容里瞬间夹杂了些我所不熟识的东西,那副含沙射影的模样,是邻里街坊们不曾见过的张婉秋,“有些话作为嫂嫂是该和你说一说的,既然是女儿身,就当在闺阁中绣红,这般抛头露面,又有哪家的公子敢登门呢?妹妹今年也有十八了,这些东西不必我来教你吧。”
她虽是低声低语,谢怀清站得极近,该是听得一清二楚。可他只是站在那里,自始至终都望着极远的方向。似是不曾听见我们说了些什么,又似是不愿为我多费唇舌。
彼时,我才知道,在张婉秋面前,他与我连兄妹二字都不愿扯上半分关系。
过往经年,此时看来,却是我一人在自作多情。他与张婉秋出双入对,倒是我如同拐带了别人夫君的钱小三儿。
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气极,我方要用平日里与宋小七一决雌雄的唇枪舌剑予以还击,却被身后从天而至的折扇掩了半面,“呦,这是唱哪一出啊?”白玉轻摇画扇,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身后的洛安半睡半醒,似乎每一步都要倾倒下来。
袖水县里的人虽不知白玉究竟是何许人也,却都知道他家世不凡,出手很是阔绰。白玉初到袖水县时,张宰相亲自设了一桌酒宴为他接风,有意将张婉秋予他相见。他却丢了一封告病信,当着张府上下人的面儿,进了青楼的门。这件事儿在不大的袖水县成了不胫而走的乐闻,即便是今日,说起这档子事儿来,张府的人都羞得抬不起腰身。
如今,这双双相见,我不禁又要感慨一句,怎又是一“尴尬”了得啊。
“白公子今日倒是闲得很,想来,没了那些烟柳之地,公子便无处可去了。”张婉秋与白玉的仇是剪不清理还乱,如今,这话虽是刻薄,在我看来已是平心静气了许多。
张婉秋这般闺中小姐,怎是白玉这种地痞无赖的对手。只见白玉含笑走近张婉秋,道,“张小姐如今有了这般优秀的郎君,白某便也放心了。想来当日我负了小姐的情谊还有些愧疚,先下见你不必每日幽怨于闺阁,也终有人愿与你相思,白某是当真替你高兴啊。”
说罢,便装模作样地向谢怀清俯首一礼,道,“谢大人好福气,好福气啊。”
言下之意,便是“本少爷不要的女人,终于有人愿意接手了。谢大人舍生取义,舍生取义啊”。
谢怀清却似是未曾听出他的揶揄一般,温润一笑,道:“白公子说笑了,晚秋与我自九年前已有婚约,如此玩笑还是不要再说了。喜宴在即,还要请白公子如约而至,喝一杯薄酒。”
那一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温吞噎得白玉无言以对,却不肯失了风度,只是笑道,“那是自然。”
记得沈胖爹把酒夜饮时,总要与我们说上一句“物是人非”,彼时我笑他小女儿模样,如今亲自经历了一番,我方才懂得其中道理。
幼时那个结草同心,背我上山,哄我入睡的谢怀清,已不知被时间丢弃在了哪个角落,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吧。
“在下先行告辞”。眼见谢怀清护着张婉秋离开,便是行将离去,他亦未曾回眸。
情之几何,不言而喻。我却仍是撑着一张誓不罢休的苦茶花脸,翘了嘴角,对白玉和洛安道,“近几日,我与谢大哥的情感正逢六月飘雪,他便拿宰相府的大小姐与我置气,当真是……”
不知所言的这一刻,我方才发现,谢怀清连说谎的机会都未曾留给我。突然,白玉的扇叶轻柔地抵上我的唇,他立在阴阴拂雨间,浅浅而笑,对我道出三个字,“我知道。”
只有三个字,却似是道出了许多:他知道,他不说。
我一时不知如何自处,晕湿眼底的泪险些崩溃,却听白玉道了句,“不过是被甩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若是你年过耄耋,仍云英未嫁,本少爷也不介意多你一个老妾陪葬。”
那满腔蓄势待发地感激之情瞬间崩塌,这一番情感转变得太快,致使脸上的表情跟不上节奏,眼底的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乍一看,只能想到四个字,喜极而泣。
“我真是看不得你这副以身相许的模样,”白玉嫌弃地遮住我的脸,道,“就像看到两个老爷们双宿双栖。”他像是想象到了那样鹣鲽情深的一幕,痛心疾首道,“恶心至极,恶心至极啊。”
“白玉!老娘与你誓不两立!”我一腔怒火难平,抓了白玉的衣领蹂躏。
洛安却是个好脾气,任我二人鸡飞狗跳,他仍能在宝斋中这儿戳一戳翠玉壶,那儿捅一捅琉璃碗。
“掌柜的,这匣子里的可是官印?”相对于李掌柜听闻后的惊慌,洛安一派风轻云淡。
若说官印,袖水县只应有一枚,便是沈胖爹时常揣在胸口、捂在被窝儿的七品县令印。难不成是沈胖爹得了笔横财,偷着给他那旧得掉渣的官印重新漆金?
李掌柜甚是为难,只道,“若是我说了,各位官爷便也别再找我家的麻烦。”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至白玉身上时戛然而止,我深深体会到可怜天下父母心。
锦匣里的官印金漆镀表,红泥印字“翰林制宝”,其上金漆已缺损一角,那是谢怀清的官印。
官印有损,自是大罪,李掌柜不肯担着这般罪名,便未答允谢怀清。
“谢大人走得匆忙,便落在我这儿了。各位官爷替我还给谢大人吧,这种官家制造的东西,我们小店真的不能修补。”李掌柜怕事得很,忙如祸害一般塞进洛安怀中。
洛安也不推辞,捧了官印和宝斋中寻得的赃物便欣欣出门。
白玉暗暗低语,“寻来了赃物也不归他,怎么他这么高兴。”
我颇为惊悚,“你能看出他高兴?”
白玉指间折扇轻合,边走边道,“这叫兄弟情深,你不懂。”
望着他和洛安成双入对的背影,不知他晓不晓得还有一句俗语,曰:兄弟总是断背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