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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凤夫人子夜西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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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子探看丞相女本就不合规矩,但凤无邪此刻只是个襁褓婴儿,倒也说得过去,嬷嬷急忙走上前来,抱着凤无邪在殷子恒的面前行了大礼。此时此刻,月色正浓,满塘的荷花阵阵飘香,凤无邪知道,她与殷子恒有史以来的第一次相遇是伴着晚风和“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月事谁家院”“如花美眷,终敌不过似水流年”的凄噎唱词之声中。
殷子恒凑头上去,似乎想要抱抱这个看似无比娇柔的婴孩,手在快要触碰到她的襁褓时,却愣愣收回了手去。自己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在谁的怀里呢?在他娘亲的怀中,他三岁的时候,也曾这样被众人环互施宠,他的娘亲也曾亲自做芙蓉酥给他吃,亲自抱他睡觉为他唱起童谣,如今他却成了皇后的孩子。皇后曾对他说“只有登上那个九龙宝座,你的母亲才会死而瞑目。”
可他曾亲眼看见娘亲的寝宫中,皇后亲自“伺候”自己的娘亲喝下鸠酒。她往常温和宁静的容颜在那一刻可怖不堪。娘亲的嘴角带着血,倒下那一刻还拽着皇后的裙摆,然后他看见她笑了,低下头像观察地上的蚂蚁一般观察着他的娘亲,笑道:“皇上不喜欢你,你留在这宫中何用?若想让你的儿子展翅飞入九重天,你这个卑贱的奴婢就得死……有你这样的母亲是他的悲哀,你只会拖他的后退,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不……他有这样的娘亲很幸福,她却死在皇后的手中。他三岁,当时不懂,为什么娘亲躺在地上不动了,为什么她没有闭上往时温柔的双眼,他很害怕,很想哭出声来,床底下狭小的空间里,嬷嬷却用手死命堵住他的嘴。
“殿下啊,不能哭,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哭声,我们都会死无葬身之地!!”
失宠的娘亲,在后宫之中毫无威胁力的娘亲,因诞下皇二子,亦成为众矢之的,他怨不了别人,只能恨自己,恨自己当时做了逃兵。
而当晚,凤无邪也终于机会看到了他的真面貌,如若中秋之色的脸庞,斜飞入鬓的双眉,清净悠远的温和眼波,那种天然的纯净让他仿佛不像是生在帝王家的孩子。若是她能有让时光静止的魔法,亦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知道将来有一天,会有一个风致嫣然的少年身披黄金甲,被最信任的兄弟亲手了断,血满帝京城。
她一定就在此刻,让时光静止。
但是,此刻的她一点不知道,她只呵呵地看他的脸,他长得很好看,比自己的哥哥凤无缺还好看一些。
嬷嬷笑道:“瞧!殿下,二小姐对着您笑了呢。”站在凤远清身边的乔金玉一个厉眼杀向嬷嬷,嬷嬷立刻收了嘴,低头不语。
殷子恒也笑了:“孤终于明白的父皇为何用‘芝兰玉树,皆出其庭’来赞凤家人,这二姑娘直是连卉遥都比下去了。”他回头朝自己贴身嬷嬷笑了一嗓子道:“看……还真笑了。”
嬷嬷回道:“奴婢觉得,婴儿都是怕生怕惯了的,二千金怕是和殿下有缘呢。”
凤无邪闻声顿时止住笑,真是想钻地底下去哭,二皇子身边这嬷嬷那嘴脸就像是给人拉皮条的,说不出的诡怪。
乔金玉嘴角漫出笑意:“殿下这是说笑呢?小女如何能同清越帝姬相提并论,清越帝姬乃是天之娇女呵。”
殷子恒道:“姨母如何这般说,私下到底一家人罢了。尝听宫里说三弟是聪慧的神童,三岁能执笔读诗,三弟生母是丽贵妃,又与师母是姐妹,这二姑娘自然也是不会差的。”
凤无邪顿时愣了,想当年在现代自己七岁还玩泥巴和玻璃球呢,貌似……还尿床……
凤远清眉间一紧,私下他常常和殷子恒提及在众人面前尽量少谈三殿下,丽妃和三皇子一直是后宫乃至百官讳莫如深的话题,如今看来,殷子恒根本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甚至更为爱重这个已然失宠的三弟。
而乔金玉听了此话只嘴角噙笑低头不语,凤远清默默沉了脸色。
待戏散场,已经临近子时,凤远清凤远兴皆立在凤府门口送客,又是一阵热闹,府门外的街上百姓争相围观,灯明火彩之中,满座宾客又都鸣锣开道回府去了。等人走了个干净,凤远清这才觉得筋疲力尽。
乔金玉扶了凤远清的胳膊,柔声说:“光这应酬就够磨人的了,大人今天也累了,到妾那歇息去罢。”
嬷嬷抱着凤无邪远远地站在石屏旁边,她模模糊糊听到乔金玉这话,心中暗想:娘亲临行前让二娘带话给父亲,可现在看来,二娘根本没有让父亲去见娘亲的意思,二娘根本就是在那里伪善。
只听凤远清道:“今天让你去瞧夫人,她身子怎么样了?”
乔金玉一怔,回答:“还是老样子,喝了药,服侍她睡下了。今日大人生辰,她的脸色倒好了不少,想来应该是没什么大碍。”
凤远清眼睛微微一亮:“就是这样我才不放心。要不然我现在过去看看她。”
乔金玉道:“妾知道大人忧心姐姐,可现在太晚了些,想必姐姐已经睡下了,大人想去看姐姐又何必急在这一时,明日再去陪姐姐也好啊。”
凤远清眉心一蹙,神色似乎颇有些犹豫,他已经很久没有去看她了。
凤远兴听了二人对话,不由得拍掌大笑:“满朝文武皆知哥哥是最洒脱不过的了,今日倒是儿女情长起来。现在哥哥哪是丞相大人,倒是比那戏里的书生还要多情!”
凤远清听自己弟弟这样调侃,面子微微有些挂不住,立刻回嘴:“罢了罢了。都是你在那说,哪里像个武将?孩子都不如。”说完扶着凤远兴的肩膀往回走,回程上途经方才举宴的园子,这里还是依旧灯火辉煌,只是热闹已经散尽,二人不免有些意兴阑珊。
二人正往前走着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哎呦”了一声,原来是凤侨安一脚绊到了石头上。
凤远清回头问:“走路怎么毛手毛脚的?”再看凤侨安,只见他满头冷汗,眼圈微红,脸色浮白,又关心道:“怎么了?绊的狠了?也怪你自己不小心,不用伺候了,回去歇着罢。”
凤远清身后的乔金玉摇摇看见凤侨安的脸色,心往下猛地一沉。
凤侨安愣了片刻,“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猛磕了三个响头,语气带着哽咽:“大人恕罪!奴才罪该万死。”
凤远清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凤远兴皱眉深深看着凤侨安。
“你做错了什么?”凤远清问道。
凤侨安的脸伏在地上,整个后背都在微微颤抖,瞒是瞒不住的,他只好把夫人病重沈嬷嬷跳井的事都一五一十地交代了。
“你说……夫人……怎么了?”凤远清的声音有些泛哑,像是连自己也不会相信,凤侨安说的话都是骗他的。
乔金玉也是一脸的大惊失色,忙用绡帕掩面,哽咽道:“怎么会?我白日去的时候姐姐还是好好的!”
凤侨安不敢抬头,声音有微发颤,努力镇定说:“奴才也不知道,只叫芸笙去太医院请太医去了……听那小厮说,夫人已近弥留。”身子猛然磕在花园的假山上,他眼一黑,勉强保持清醒。
凤远清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怒道:“狗东西!凭地什么你这样诅咒她?”
凤侨安忍着痛哭道:“奴才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欺瞒大人,大人现在若是不去,只怕连夫人最后一面也是瞧不上了!!”
凤无邪的心像是处在寒冬腊月,想哭却又不敢哭,她是个襁褓婴儿,现在哭只会让现状更加糟糕。
凤远清仿佛没听见。慢慢转过了身子,靠在廊柱上看着满池的荷花,金丝楠木的龙凤大花灯挂满了整个水榭,一片灯火通明。
只在刚刚,他的经历是满目簪缨冠带风流尽,这一刻却只剩残月繁花锦绣尽成空,真是太伤。
众人快速往西苑走去,凤远清只觉得这路程占用的时间太长,长到超越了他过往活过的将近四十年的时光。
刚至垂花门的门前,他们便摇摇听见了哭声,响成一片。
嬷嬷每抱着凤无邪走进去一步,凤无邪的心就往下一沉,直到沉进无底的深渊中。
凤远清自己推开门,门里的婢子自行让开一条道,往常在西苑服侍的奴仆婢子跪了一地,太医院的三位太医和院判皆从屏风后走出来,向凤远清行了常礼。
凤远清看向他们,眼白中布满血丝:“拙荆如何了?”
太医院院判踌躇了片刻道:“下官已经尽力了,尊夫人的病体已不是一日两日,就算是过往勉励施救,也早晚会有今日,还望丞相大人节哀。”
列位太医听院判都这么说了,这才敢一起说道:“还望丞相大人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