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狐妖入墙来》凌长歌

4、【四】所谓天劫 原来从最初

　　浑身都在被炽热的地狱之火炙烤着，体内却仿佛有万年寒冰一样。尹九紧紧窝在沙发上，全身在出汗，牙齿却冷得打着战。
　　清晨他正要溜出家门，第二重劫数却在此时猝不及防地袭击了他。正苦苦抵御着两股强大的力量，尹九突然一个痉挛，重重地砸落在地，额头磕在了茶几的一角上。
　　裴织的脸在蓦然脑海中浮现，嬉笑怒骂，喜怒哀乐，每一种表情都无比生动。每回想一个场景，那内外交迫的煎熬就无形中加重一分，他痛苦地挣扎着，却怎么也赶不走脑中的影像。
　　眼前的光线逐渐黯淡，最终归于黑暗。

　　水杯重重地摔在地上，玻璃碴散落满地。裴织呆呆地望着那残骸，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今天那家伙终于没跟着自己到公司里，她反而坐立不安，就像有什么灾祸要降临一样。
　　一下班，裴织就匆匆回到了家里。看到尹九正盘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津津有味的样子。她这才松了口气：“今天给你做烧鸡吃吧？”
　　“好。”出乎意料地，他并没有想象中那样兴奋。
　　裴织感到有些奇怪，也没多问，转身进了厨房。沙发上的尹九这才一下子瘫软下来，压抑地喘息着，脸上血色全无。

　　自从明确对尹九的感觉后，裴织面对他时一直很不自在，但是看到对方与平时并没有差别，也就慢慢找回了相处时的节奏。
　　这顿饭她颇花了些心思，尹九果然吃得非常开心，不时轻轻摇着尾巴。裴织心里正暗暗高兴着，却听尹九开口：“天劫天劫，你晚一点来吧！我要在这里多留一会儿。”
　　她只感觉心脏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对了，天劫。这些天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差点忘了眼前的人是为什么停留的了。不管能不能渡过天劫，他最终都会从这儿消失。
　　这样想着，她心口一阵发紧，不禁捏紧了手中的筷子。
　　尹九挪过来，抱住她的肩，把头靠在她的颈窝里：“你是一只很好的人，今天的鸡肉也很好吃。我很喜欢你。”
　　裴织一下子呆住：“你说什么？你……喜欢，我？”
　　他望着她，脸上的神情没有半点戏谑：“是呀，我很喜欢你。可惜——可惜……”
　　裴织紧张地等待着他的后半句话，却许久都没有声音，忍不住低下头看他，才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她笑了笑，推开他的头，起身收拾碗筷。
　　刚把盘碟放进水槽里，她脸上的笑意就消失了，莫名的惶恐和慌乱慢慢浮上心头，一直以来下意识忽略的事实也隐隐盘旋着——
　　客厅里的尹九枕着尾巴，正睡得安静。短短几十天，裴织已经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几乎忘记了眼前的这家伙和自己不是一个族类，甚至根本不应该相遇。
　　这段短暂的同居日子，注定只能是一段奇遇罢了。他会找到跟他一样美貌的狐妖小姐，她也应该寻找一个可以一起生活的人类伴侣。
　　心脏仿佛被狠狠地刺了一下，裴织手一松，一只盘子落到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心在一下一下抽痛，她跑出厨房，冲进卧室，把头埋进松软的枕头里。

　　“裴小姐，这是你填写的个人资料，请再确认一下。”
　　裴织静静地浏览下来：“以后就拜托你们了。”
　　她一定是远离正常的人类生活太久了，才会对一只狐妖产生那种感情。裴织考虑了很久，最终来到了一家相亲事务所，想尽快摆脱现在这种不正常的状态。在填资料的间隙，尹九的脸却不断在眼前盘旋，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这张纸写完。
　　“放心吧，裴小姐。”
　　事务所的效率果然很高，隔天就给了她电话，对方是一个律师，与她的年龄正好相仿。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开始搭配衣着。
　　打开卧室门，尹九就站在外面，看着她焕然一新的装扮，皱起了眉头：“不要去！”
　　裴织低下眼睛，“我马上就回来。”
　　她向门口走去，却冷不防从背后被尹九一把抱住。透过衣料传来的温度高得快要把她灼痛了。他的声音不复往日的甜软，仿佛是低声喃喃：“不行！你一走我就会死的，我不骗你。”
　　他总是说着这样撒娇的话，大概还是个小孩子吧。那天的“喜欢”到底是什么意思呢？他又怎么能理解她现在的心情？裴织浮起一丝苦笑，克制住了回头的欲望，径直下了楼去。
　　尹九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内外交加的冰火又在体内复活，他重重跌倒在地，嘴角不断渗出的鲜血滴落在地上。
　　这重劫数，他大概是熬不过去了。
　　狐妖一族的天劫向来不能预测，但是第二重劫来临时，裴织的影像一直在脑中流连不去，越是清晰，就越是疼痛。尹九朦朦胧胧地想到，第一重劫到来时，裴织正决定用计甩掉自己。他灵光乍现，想起了族长的嘱咐。
　　“天劫其实并不神秘，实质上就是‘气’。如果在成人的过程中，天定的那个人不能与你互通‘气理’，形体的转化就会失败。也就是说，你就不能拥有人的身体。”
　　尹九在一瞬间灵台清明——原来，原来裴织就是那个人。她到底还是没有明白他的心意，也没有接受他的表白。所以他的劫数，注定是渡不过去的了。
　　原来从最初开始，他就躲到了自己的天劫里。
　　身体在不断缩小，红色皮毛飞速生长着。尹九全身的力气瞬间挥发得干干净净，意识也在逐渐模糊。他蜷起身子，索性认命地不再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