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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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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婶婶正在客厅里叠金元宝,见花七出门,提高了音量:“过半个月就是你爸的忌日了,到时我跟你叔叔一起去烧把纸。”
花七开门的手僵住:“知道了,谢谢婶婶。”
男人经常在花七晚上放学时去校门口接她,一开始她有点不自在,看到同学没什么异样的表示,才习惯起来。这一天他依旧在门口等她,却发现她不太高兴,说话也是冷冷的。
男人仔细观察她的神色,开口时小心翼翼的:“我不知道能不能问……那个,你和程野那混小子还在处朋友?”
花七一听,又好气又好笑——他一向和善可欺,这次怎么反倒开口说起别人的不好了。“你怎么知道程野的事?”
闻言男人的目光立刻飘移不定起来,吞吞吐吐,一副赧然的模样。花七也就没有多问,只简单回了一句:“我跟他早就分手了。”
他像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板起脸来:“我不是反对你们这个年龄恋爱,但是你也要看清找的男朋友是什么品性。女孩子要很谨慎才行,不能随随便便,不然很容易吃亏的……”
又来了又来了,花七原本沉重的心情变成了无语。这人真奇怪,动不动喜欢扮出家长的嘴脸来,一本正经地对她说些老生常谈的道理,从第一次见面就这样。
家长?
花七停住脚步,望向尚自喋喋不休的男人,突然之间明白了什么——为什么她明明连他的名字度不知道,却仍然信任他;为什么她很多心事都愿意对他叙说,而那些秘密连好朋友都没有分享过。
第一次见面时,她原本那么害怕,但是他却告诉她女孩子不要讲粗话,要文雅点才好。仅仅因为这几句老掉牙的话,她就轻易放下了满心的戒备。
她一直以来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独立,独立到了不需要任何人管教的程度,原来却还是渴望生命中能有这样一个人,能手把手地教她做人的道理,引领她一步步成长。
“小朋友?”男人探询的语气将她漫无边际的思绪拉了回来。见她回神,他慢慢吐出一口气:“今天来,其实是想跟你说,我马上要走了。”
花七停下了脚步。
“这里终究不是我能长久待下去的地方,”男人仍然往前走着,“这两个多月来,我的心愿也都了结了,是时候走了。”
走出几步,他才意识到身旁没人,向后望去。花七表情淡漠,看不出情绪。
“你要去哪里?”
男人抬头望向天空:“啊,去哪里呢?大概是很遥远的地方吧。”
花七的嘴唇微动,吐出几个字:“那再见。”
花七一连几天都躲着男人走,就算看到他在校门口等着,也装作没看见一样,无所谓地挽着同学的手从他旁边走过。她也知道这样非常幼稚,但是她真的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有勇气去面对又一次离别。
不如这样就好。
这天叔叔一反常态,叫住她说了一席话。大概是因为爸爸的忌日将近,他的口气也有些低落。
“小七,我知道你怨你爸爸,这么多年来都放不下。但是他毕竟已经去了,你能不能试着原谅他呢?今年你十八岁了,你爸妈如果看到你长大了,也会很高兴的。”
花七原本一直低头不语,等他讲完,突然说了一句:“不会的。”
“什么?”叔叔没听清。
她这回没说话,只摇了摇头。他们不会看见的——他们留下她一个人,大概早已经把她忘掉了吧?
晚上男人果然又站在楼底下,朝她房间的方向遥望。花七呆呆地凝望他的身影许久,突然抓起外套,乒乒乓乓地下了楼去。叔叔在屋里大喊:“你去哪里?小七!”
花七头也没回,大声回道:“我马上就回来!”
下了楼来,男人正站在阴影之中,对她扬起一个寥落的笑容。花七鼓起勇气,问他:“你能听我讲个故事吗?”
男人愣住,随即点点头。两人一起在马路边挨着坐下。
“还记得你在‘城夜’见到我的时候吗?那时候,我是去找程野算账的。”现在想起来,花七哑然失笑,不得不佩服当时自己的剽悍。其实她并不见得多喜欢程野,但是那时程野对她是真的好,甚至让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她是那么依赖他,所以后来,她亲眼见到他搂着另一个女生走进酒吧时,情绪会那么失控。
花七顿了顿,偏头看向男人:“你知道,我为什么决定跟他在一起吗?”
“嗯?”
“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会好好照顾你的’。那一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我爸爸。”
“你……爸爸?”男人不可置信地呆住。
她嗓音低沉:“我爸爸他……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了车祸。我记不住他长什么样子,也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忆。”
男人沉默不语,花七这时却突然轻笑一声:“我妈妈带着爸爸的遗物走掉了,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我在叔叔家,一看见关于爸爸的东西就哭个不停,他只好把那些东西全部藏了起来。你看,他们不要我了,我也不要他们,很公平。”
男人什么都没有说,只伸出手臂,轻轻拥住她。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我其实有点恨我爸爸,但是,我其实也很想他。”
“七七,”男人的声音无比轻柔,在夜色中发酵成幽幽的香气,“你是个好孩子,所有人都喜欢你,没有人想要离开你,你要记住。”
花七终于把心底的话说出了口:“你说谎,你还不是要走?”
“那不一样,七七,离开并不代表结束,”男人说,“不要以为你在这世上是孤单一人的。我们都很爱你,只不过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你要坚强点呀,知道吗?”
夜色深沉,四下静谧,他的话像安抚人心的魔咒一样,让花七原本空落落的心突然被填满。她的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滑落,打湿他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