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步后退》黑漩涡

2、家人与亲人二 二叔带来沈

　　“兹兹。”好巧不巧传来规律的门铃声，它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来的是二叔和堂弟来了。除了送货上门的邮递员，只有二叔会在大门敞开的情况下摁响我家的门铃，来提醒屋主人他的到来。这大概是二叔性格中最守旧的一面：作为小辈，须得出门迎接长辈的大驾。妻子以得体的笑容把门口的二叔和堂弟迎进来。“叔叔还是老样子。”
　　二叔拒绝改变自己的习惯。
　　我走进客厅和二叔打招呼，一眼看到理着小平头的二叔面带愁容。对方白发满头，好在精神头不错。堂弟贴着二叔的腿根站着，今天他放弃了最爱的嘻哈风格改穿小学生的蓝色校服，和堂哥相似的脸上挂着孩子气的笑容。堂弟一看到我就露出两颗小虎牙，看来有几分可爱。我把从餐厅顺手拿来的一盘小点心交给堂弟。
　　“哥。”堂弟朝我眨下眼睛，“您比我亲哥还亲。”
　　这话有待商榷。我故作威严的询问：“你可没跟亲嫂子打过招呼。”
　　妻子给二叔端来茶水，一并把剩下的小饼干搬到客厅的茶几上。堂弟嘻嘻一笑，用兰花指捏起一块小狗饼干引诱坐在沙发上的儿子，还不忘向妻子问好。
　　儿子无辜的嘟起嘴巴。早在堂弟出现的一刻这孩子就表现出跃跃欲试的心情，在沙发上磨蹭的小屁股无疑是最好的证明：它泄露了儿子对堂弟的兴趣。尽管如此儿子没有心急的奔进堂弟的怀抱，他的双手抚过咪咪的背脊，目光则在堂弟的脸上和小狗饼干上打转，又飞快的瞥眼妻子。我想大概妻子告诫了儿子做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所以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堂弟再接再厉。
　　“嘶嘶。”咪咪出声警告堂弟离儿子远点。这只傲娇的猫表示它没有睡够。
　　“咪咪喜欢吃狗饼干。”堂弟曲解咪咪的意思，他上前勾住儿子的脖子就胡说八道，“我们好心给咪咪一块，好吗？”话落堂弟朝咪咪晃晃手里的饼干，脸上那抹狡黠的笑容已将恶意揭示。
　　儿子竟不假思索的同意了。
　　我看眼维持微笑的妻子，和对方一样感到憋屈，因为我俩都很明白儿子难以抗拒堂弟的魅力。（这是好听的说法，我羞耻的以为儿子有“恋兄癖”。）我转头去看儿子，对方开心的从堂弟手里拿过小狗饼干喂给咪咪吃。下一刻，果不其然胡子被弄脏了的咪咪炸毛了，它没有保留的给了儿子一爪子，临走前还狠狠的给了儿子一个“愚蠢的凡人不解老子伤心！”的眼神。我觉得好气又好笑，一方面恼火儿子不争气被堂弟耍弄的事实，另一方面好笑儿子被一只猫欺负了还敢去抱堂弟的胳膊求安慰。我的脑中不由得浮现往昔沈秋素骗我偷摘橘子后我被狼狗狂追十里地的情景，跟着内心被一片惆怅打败：我俩果真是容易上当的一对父子。
　　妻子收起笑容后慌张的拿来急救箱给儿子清理伤口。
　　“咪咪不乖。”儿子向堂弟撒娇。
　　“我去打它一顿。”堂弟撸起袖子说。
　　“不要。”儿子睁大乌黑的眼睛连连摇头，“疼，咪咪咬。”
　　堂弟放下袖子后一摆手。“你是担心我吗？”那小模样看得人牙根痒痒的。
　　儿子点下脑袋。
　　我叹口气，生气自己当年同样对沈秋素言听计从。
　　二叔对堂弟的做法不在意。“事情就是这样，我把这小子寄放在这里一阵子。”他开门见山的说。
　　“话是这么说，发生了什么事吗？”
　　二叔虎着脸不肯回答我，他瞪眼天真的儿子和邪恶的堂弟。
　　我让儿子带着堂弟上楼画小白兔，妻子一脸不放心的尾随两个孩子上了楼。
　　等楼梯口的谈话声消失，二叔调转视线，他将犀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的心为之一紧，思忖二叔减少了顾虑就该向我说个明白。但是二叔将眉头死死锁紧，他好像在考虑说出口的理由怎样才算体面。这不由得加深了我内心几分不好的念头：发生的事情远比以往任何一件严重吗？
　　“是堂哥的原因吗？”我忍不住发问。
　　“你知道他多少事情？”二叔反问我。
　　“一点点。”我答。
　　“包括他混迹酒店的事情？”
　　“偶尔在那里看到过堂哥。”
　　二叔整个人一颤，因我的话受到不小的打击。“我抽根烟。”他对我说。二叔是老实的庄稼汉，更是一名守旧的大男人，理所当然酒店是他极为反感的两个字，毕竟二叔认定那是男女□□的场所，是家庭不幸的诞生地。我把裤口袋里的烟和打火机给二叔。二叔抽出一根递给我，“你也抽一根。”我暂时不抽，等二叔带来的真相令我难过时抽上一根解乏。
　　二叔刁起一根烟，左手掐着烟盒，右手熟练的点燃烟头。二叔深吸一口气，等到烟雾在肺腑游历一番才仰起脸长长吐气。如此反复，二叔似乎要把心中的抑郁跟随烟雾一起吐出来。
　　许久，烟灰缸被烟蒂塞满了二叔才对我松口。
　　“‘这是我儿子。’那天你婶子把秋白送去了学校，我正在家里晒白菜叶子，你堂哥就带着那孩子来了院里。‘以后他就住在这了。’”二叔向我陈述事情的始末。我听后一愣，过后捏起一块猫咪饼干听二叔讲下去。“我看那孩子比小铃还大，就问孩子妈妈在哪里。‘死了。’他就这么告诉我，‘得了艾滋死了。’你堂哥拉着孩子的手就说出这种话实在叫我生气，我给他摔了一身的白菜叶子。但这不是因为他伤害了小孩子的心灵，我是因为孩子妈妈的死法——她是得艾滋死的。你说这年头还有谁不知道艾滋？”二叔因为那两个字像点燃的爆竹一阵发作。
　　我也因为那两个字大脑被糊了一桶浆糊，不仅愣住了，心中惴惴不安，期间烟灰缸被二叔翻倒地上，我被二叔揉了一拳，但我浑不在意。回神时我发觉手里的饼干屑悄声嘀咕妻子看到我把她的杰作吃完后一定很高兴。我却一点不愉快。因为紧张而吃下了讨厌的东西也好，嘴里弥漫了古怪的苦涩味也好，还是恐惧沈秋素得了艾滋的实情，此刻我的内心着实不愉快。
　　二叔把空烟盒掐扁，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脸色持续发难，“他在外面乱搞把毛病给了孩子妈妈，居然有脸回来求我们帮他带孩子。”
　　我用手掌捂住因得知沈秋素罹患SAIA而跳得发疼的心脏。然而我作为男人的自尊让我不能在二叔的面前过分失态，我目视前方，却不敢眨动眼睛。有一刻我只听到胸口传来的砰砰声，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沈秋素要死了。这时候再多的修饰词——那些曾被我用在沈秋素身上记录对方恶行的词汇，诸如大混蛋、无恶不作的、不可救药的、疯子等充满贬嘲的词汇都被我遗忘了，即便想起，这时候用在得病的沈秋素身上已经不合适了，我理应宽恕他的过往。有老人言，活人不跟死人计较，感染SAIS病毒的沈秋素和死人无异。但现在不是谈论宽恕罪恶让人充当大善人的时刻，我痛苦于沈秋素以如此屈辱的方式死去。如此一来身为人父人母的二叔和婶婶作何感想？眼前疾言厉色的男人的内心想必更痛苦吧。我挺直腰背，用一双眼睛不放过二叔的任何一句话。“胃疼吗？”对方的嘴唇上下碰触后如是问道。
　　显然二叔察觉了我的异样。“胃疼吗？我看你脸色不好。”
　　我像条脱水的鱼连喘几口气以此平复翻涌的心绪。
　　二叔的声音战胜了嘈杂的心跳声。与此同时我意识到自己十分在意沈秋素，这情感跟怀念过世的外婆相同，教人又爱又恨。二叔对我放心后说：“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你堂哥说，‘我没毛病，有病的是孩子的妈妈。’他把孩子推到了我的面前，‘我们没有联系好多年了，我现在才知道有个儿子。’”二叔抹把脸压住到嘴的咆哮。“我始终不相信。”他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堂哥不是个东西，最喜欢对我们撒谎。我情愿相信他把病传给了孩子妈妈，是这流氓害死了孩子妈妈，所以他找我们带孩子。或者说他和得病的孩子妈有一腿，”说到有一腿时二叔咬紧后槽牙恨不得抽沈秋素一顿。“所以才会帮忙。他很清楚我们想要他踏实的过日子，如果可以结婚生个孩子，我们会很开心，所以他带这个孩子回来一石二鸟。可惜就像我之前说的，你堂哥最喜欢撒谎，所以我一点都不相信他会有儿子。”
　　我因为二叔的叙述方式差点儿虚脱，好在我弄清楚了真相的一角：目前的一切说到底是沈秋素把狼来了的把戏玩多了，以致失去了二叔对他的信任。我扪心自问：沈秋素值得人信任吗？所有的亲戚都会替我回答不值得。可惜反复思量后我认为即便是沈秋素也应该得到公平的对待。
　　“如果是真的——”我对这种可能性予以认可正是对沈秋素公平相待。
　　“唯一的可能当年已经被打掉了。”二叔扬起手打断我，他以后悔莫及的心态提及沈秋素荒唐的青葱岁月，“那孩子活下来也有十四岁了！早知道他会变成这样，和男人纠缠不休以及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当时我和你婶子就让那女孩把孩子生下来，或许你堂哥就是另一个样了。”
　　我没法想象沈秋素变成好人的样子，因为这世上没有后悔药。
　　“这孩子十岁了。”二叔为这点感到生气。
　　“如果孩子真是堂哥的……”我嗓子有点哑，拿起妻子给二叔倒的茶一口吞下。
　　“他没那本事。”二叔又一次打断了我的话，并重复一遍，“他没那本事。”
　　“年龄不是问题，堂哥有女性朋友。”我适时的告诉二叔一点真相。
　　“他把屁股给了男人还生屁孩子！他现在就祸害人家姑娘。”
　　我搜寻茶水的目光因为二叔的雷霆之怒而停止，转个弯后触及一张沧老的脸。二叔的额角暴起数根青筋，他目露凶光。待我冷静下来就看透了二叔的心情：他把沈秋素想的够肮脏，一点机会都不给人留下，也没有哪一刻我会有这么深的见解，不知何时起沈秋素的面前就没了希望的曙光，更没有哪一刻会如此心寒，二叔和婶婶早已经放弃了沈秋素。我为察觉到这个难堪的真相感到震惊，闹不明白他们喊着沈秋素回家成婚有哪种意义，何况他们在放弃沈秋素后还给人幻想的空间。混账沈秋素就钻进了这幻想的空间里，他不仅欺骗他们说有正经的工作，还把孩子带回来了。我抓紧茶杯，有心好奇沈秋素是否了解他所面临的处境。这最后一个问题一经冒出就有模糊的画面在我的脑中闪现，它告诉我：沈秋素很清楚自己的情况。
　　二叔似乎在为他的爆喝感到不可思议。“秋白。”
　　我不想讲话，心里却在大喊“想想别的！”比如儿子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雪兔和小狼狗是不错的选项，我已经答应儿子六周岁时送一只毛绒棕熊作为他的生日礼物。此外儿子期待冬日里的冰淇淋蛋糕，虽说是被妻子宠爱过头的任性之举，我何必和小寿星一般计较？……我恐怕自己会破口大骂，一旦想到沈秋素抱着大屁股的女人对我说的话忍不住要羞红了脸喝骂自己的自负，一同恼怒让我看轻了沈秋素的沈秋素和让人出乎意料的二叔。
　　“毕竟是有问题呀，这个儿子。”二叔的脸色有几分僵硬，没有半点愧色。他在暴露最真实的心情后不再掩饰，改换悲愤的口吻说出了让人难过的话。“他埋着我给了你婶婶一笔钱，可他在酒店工作。我怀疑他做了违法犯罪的事。”
　　我的脑袋一阵眩晕。
　　二叔不再关注我，一时间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抛开了所有顾虑。“秋白，别怪叔叔对他无情。先不说他给别人养孩子，他干嘛在酒店工作？那笔钱来路不明，他害你婶婶担惊受怕好些天了，我也怕这笔钱给我们惹来什么麻烦。”
　　“叔叔不担心堂哥吗？”
　　“我希望他没有回来过。”
　　“堂哥即便错过，现在也在改呀。”
　　二叔垂下眼看着脚边的烟灰缸。就在我以为二叔对沈秋素回心转意时二叔摇摇头告诉我：“你们不一样。就像这些抽完了被人丢在地上的烟头，我和你婶婶是烟盒里的烟，秋素对我们做的就是把我们点燃，把我们变成除了收进垃圾桶里没有用处的烟头。可不止这样，他让我们白白燃烧，白白变成垃圾。秋白不一样。秋白就算烟瘾犯了也会把象征父母的烟条好好的收起来。”
　　我想，我果真不要为二叔的话牵动心神了，无论二叔放弃沈秋素，还是沈秋素一边自我放逐一边假装被救赎，真真假假都不管了。毕竟我因为自身的优越感而沾沾自喜、且为沈秋素抱不平的时候二叔却在我的身上寻找闪光点，这叫我羞耻。我放下几次摇摇欲坠的茶杯，一锤定音：“沈白就住在这里吧。”那段建立在二叔的假设上把沈秋素当作渣滓看待的对话我会忘光。
　　二叔到这里来的目的已经达到，反应过来后他干咳一声。
　　妻子下楼准备午餐，看了我俩一眼，拐进厨房。
　　外边阳光灿烂，我给二叔倒上一杯茶，对方短时间内两眼发虚盯着某处发呆，我想这是因为二叔虽然达到了目的但是他的倾诉没有得到满足。视线掠过窗台下那张闪闪发光的邀请函，我把它捡起来放在桌上。
　　“小姑寄来的邀请函上说表弟下月十五结婚。”
　　“你婶子也收到了。李默出息了。”
　　“听说是小学语文老师，和表弟是一所大学的同学。”
　　“这事我知道，红生提过是很有礼数的女人。”
　　我和二叔避开沈秋素的话题后聊胜于无的谈起李默的情况。
　　李默是小姑的独子，小我三岁，本科毕业就进了一家外贸公司做销售员，据说是卖鞋子的。比起李默，我和沈秋素的关系来得亲厚，毕竟小姑十九岁嫁了经营果园的姑丈后鲜少与家人联系，因而李默的信息：学生时代是模范生、在大学每每领取奖学金、帮助老奶奶过马路以致自己被车撞断肋骨、得销售部部长赏识，漂亮的女朋友等等，全是小姑以信件的方式寄来老家后我们才知道的。这次小姑每人一封寄来邀请函，我们必然会去捧场。
　　围绕李默的话题很快就因为我和二叔对他不了解而结束。
　　我拾起冰冷的咖啡喝了一口，决心打破再三沉默的气氛。我把事前买好的票拿出来送给二叔。“这是演唱会的票。时间是下周二晚上七点。婶婶喜欢听天王李的老歌，沈白在我家也有人照顾他，这次叔叔忙里偷闲和婶婶一起去散心吧。因为是天王李最后一次举办演唱会，叔叔会让婶婶高兴吧？”演唱会就在本地的体育馆里举行，这地方离二叔家并不远。
　　二叔的迟疑在听到最后一场演唱会时打消，他把票收进大衣口袋里。
　　妻子端来一盘水果。菩提和苹果都很新鲜。我尝了一颗菩提推介二叔来一个。“又水又甜，确实不错。叔叔尝尝。
　　二叔并不口渴，他瞥眼合上的小说。“你还是喜欢看这些东西。”
　　“难得收到的礼物。”我的指尖抚过封皮。
　　“生日礼物？”
　　“是情人节礼物。”
　　二叔讶异的看向妻子，见对方面色如常更觉奇怪。
　　我撇开眼。二叔的反应刺伤了我，二叔下意识的认为小说是别人送我的，他不认为妻子会送我这份礼物。另一方面妻子没有一点嫉妒的表现是个大问题。我拿起黑色封皮的小说解释，“是刚入厂的小女孩送的。人手一本。”二叔听后表情变得和妻子一样平静。“不过会选在情人节送人恐怖小说，该说她有点小个性吧。”
　　以上追根究底全怪我和妻子没有激情。
　　二叔不知道我的烦恼，好在他没继续这个话题。“我出去看看。”他说。
　　妻子继二叔离开客厅后去了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