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的公子》黑漩涡

3、抓贼 周全和小和

　　天蒙蒙亮时我把管家小张叫到书房。
　　小张并不小，相反他满头灰发，骨骼干瘪，是典型的庄稼汉模样。当年沈老爷从田间把小张叫来沈园做管家时正是看中了这份庄稼汉的诚恳和务实。但在我眼里这位管家没有特别之处，所以我沿用了沈老爷生前的说法叫他：
　　“小张。”
　　小张安分的跪在我面前，他似乎忘了昨日的那份绝望。
　　“有人撬了沈老爷的棺材。”我负手站在他跟前，语气平淡的说，“就在昨晚上。沈老爷尸骨未寒，我对此很难过，也感到愤怒。相信你有同样的心情。可惜近两天沈园有江湖朋友来祭奠沈老爷，我不能做得过分让他们以为沈园是没有礼教的地方。这里有两件事需要你来办妥，第一，把守夜的小厮扔进狼群喂食，以解我心头之恨。第二，把沈老爷最喜爱的佩剑送去小和尚的房里。天亮后我要抓贼。”
　　小张垂着脑袋听完我的吩咐，除了那句沈老爷被人撬了棺材的话让他按耐不住瞥来一眼，之后表现得极为顺从。此时他听候命令出门行动。
　　我在书房待了一会儿，估摸惊鸿公子晨起练剑的时辰到了也就离开了这里。

　　鸡鸣三声。依照惯例厨子备好了早食。
　　离开书房后，媚儿带着小丫头寻来时我正要踏进惊鸿公子的院子。
　　那脚步声轻快而甜蜜，我闻声看去，发觉媚儿像一朵娇艳的花朵，红得彻底，也美得让人心动。然后她朝我微微一笑，小手捧着心口，当即我为一笑百媚生的娇态停下脚步。我相信沈二爷见了非留下口水。
　　“您去哪儿啦？”媚儿张口上来一句幽怨的苦诉，眼里流露的却是见着我后的安心与幸福。
　　我折回去，把媚儿抱在怀里。
　　“为什么不多睡会儿？”
　　“醒来没有见着您。”
　　“我有事。”
　　媚儿的指甲在我胸口划拉，她向我撒娇。
　　“公子有事也应该和媚儿一起吃过早饭才是呢。您饿着肚子，媚儿心疼。”
　　我凝视媚儿漂亮的脸蛋，直到对方难为情的躲进我怀里才答应她。
　　“明天起我和媚儿一起吃早饭。现在媚儿去房里睡会儿。等媚儿醒来，丫头会端来好吃的食物。”
　　“公子也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答应媚儿，记得吃饭。”
　　“我答应媚儿。”
　　这位贴心的美人得到我的承诺后安心的回房休息。
　　另一边，温惊鸿就站在院门口表情严肃的上下打量我。
　　“您就是沈老先生的爱子，沈心？”他先开口问我。
　　“正是。想必您是盟主的接班人——惊鸿公子。”我一本正经的回应对方。
　　“沈公子和传闻的一般无二。”温惊鸿自语一句，随后高声招呼我进院子，“进来说话。我也有很多话想对沈公子说。”
　　温惊鸿要说的无非是盟主的几句安慰话，到了景色宜人的小院，我耐心的听完。然后他因与我陌生再无话可说。
　　我选了石凳坐下，示意对方一起休憩。
　　温惊鸿入座。
　　就在惊鸿公子的臀部触及石凳的一刻，我毫不客气的说：
　　“沈家二爷脑子里装了什么东西，净把不相干的小人留在沈园。”
　　这话一竿子打翻了许多人，连夜宿沈园的惊鸿公子也被鄙夷了一通。
　　温惊鸿身体僵硬，当即愤怒的看着我。
　　我平静的把话讲完。
　　“惊鸿公子有所不知，昨夜有小贼冒犯了沈老爷。两天前我没想过有人敢来沈园偷东西，现在却知道了。”
　　温惊鸿的脸色几次变化，先是因为误解我的话而感到羞愤，随后是对昨夜之事感到可惜，也对小贼冒犯死者而心生怒意。最终这些变化成了他眉间的一道褶子。他疑惑的问我：
　　“这件事，你已经知道对方的底细了？”
　　我点下头。
　　温惊鸿沉下脸追问：
　　“是谁？”
　　传言惊鸿公子不好女色，极为古板，却有一副古道热肠。不论真假，在我看来倒可惜了他风度翩翩的好皮囊。
　　我收回视线，回答：
　　“小厮昨夜解手回来看到两道黑影飞进了灵堂，他胆子小就悄悄躲在一旁，看到这两人先打开棺材，然后扒下沈老爷的衣裳，最后取走了沈老爷的陪葬物件。”
　　温惊鸿张嘴要问我什么话，可他看到我一脸平静的神色后生生止住了。
　　“我已经让管家教训这名小厮。”我说。
　　温惊鸿绷紧脸颊，过了一会儿，他说：
　　“想必你心里不好受。”
　　我把这话当作是他对我的关心，不置可否。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两个小贼？”温惊鸿问。
　　“事实上，这时候包括您在内，小厮已经搜过沈园的客房。”
　　风吹过，树叶飘来，又落下。
　　蓦地温惊鸿起身，快速的退后一步，右手警觉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怀疑我？”此时他全身戒备我，气氛比方才我言语冒犯他时更加紧张，“所以你在这里是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婉儿的房里也派人去搜查了？”
　　我相信，倘若我点下头，惊鸿公子的剑会砍向我的脑袋。
　　但我还是予以肯定的回复。
　　“盟主让您来吊唁沈老爷，您若是被冤枉的，这点委屈应该能受下。”
　　惊鸿公子的剑就那么停在了我的脖子上。
　　剑气割开了皮肤。
　　我没有动，直视对方。
　　古板又执拗的人一旦被冤枉会变得极端而可怕。温惊鸿是骨子里固执，还是做贼心虚，有待商榷。
　　“如法炮制。管家做了相同的事。不同的是，其他客人正在客厅抱怨沈园的‘待客之道’。我对惊鸿公子不敢轻慢懈怠，自然要亲自上阵，以示诚意。我相信答案很快就会揭晓，谁清白，谁被冤枉。以沈老爷对盟主堡的贡献，相信盟主在这里也会赞同我的做法，您何不等上片刻？”
　　惊鸿公子的剑很稳，他的手更稳。
　　可惜我的坦诚不能让愤怒的惊鸿公子放下手里的宝剑。
　　我抬起手，尝试换种方法让对方放过我的脖子，两指捏住锋利的剑刃，我有意激怒对方。
　　“除非窃贼是您？不然，您该放下这伤人的利器。”
　　温惊鸿憋红了脸，又铁青了脸。
　　我再接再厉。
　　“这次被我猜中了？您要在这里杀人灭……”话没说完手上一疼，眼前一花。
　　温惊鸿收手后把宝剑插回剑鞘。
　　我打量拇指和食指上的伤口，一抬头看到温惊鸿面无表情的脸，我笑笑，并不生气。
　　“我就知道，惊鸿公子不是宵小之辈。那就一起去趟客厅吧。”
　　“我要你向我声明歉意。”温惊鸿断言。

　　事情如我所说，客厅里站着一群愤怒的人。作为中心人物，管家小张恭谨的站在人群中，手里捧着一把剑。
　　白兰花对其怒目相视。
　　“你家少爷说我们里面有贼，偷了沈老爷的剑？”她大声喝问。
　　董玉对被盗的宝剑有些兴趣，上前观察一番，然后他扭开了脸。
　　沈二爷置身事外，正谄媚外加讨好的围着温婉儿。
　　至于周全和小和尚，两人躲在一边，面面相觑。
　　温婉儿是最先看到我和温惊鸿的人。她摆脱烦人的沈二爷，迎向温惊鸿。
　　“温哥。”她的声音柔弱美好，她的眼神脉脉含情。
　　“真是一副惹人怜爱的模样。”沈二爷的一对眼珠子不情愿离开温婉儿。
　　温惊鸿警告的瞥眼沈二爷，一只手略带保护的把温婉儿揽到身后。
　　“没事吧？”他问温婉儿。
　　“婉儿在这里等着温哥哩。”温婉儿一派小女儿的作态。
　　郎有情，妾有意。
　　沈二爷不甘心的憋着一口气朝我走来。
　　白兰花却后发先至，一个巴掌响亮的打在我脸上。
　　小张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少爷？”
　　我摆手示意无碍，让他拿稳手里的剑。
　　董玉看不得白兰花撒泼，不满的指责白兰花粗鲁。
　　白兰花脾气火爆，一旦发作极难熄灭这团烈火。这会儿她并不把董玉放在眼里，扬手又要打来。
　　见此，周全和小和尚后怕的退了两步。
　　我不反抗，抗下第二记巴掌。
　　白兰花一再得手，火气消去大半，却令在场几人心中不满，温惊鸿和温婉儿一并流露不满的目光，务实的小张梗直脖子向白兰花叫板。
　　“这是沈园。夫人以前是老爷的客人，小人对夫人以礼相待。如今老爷走了，少爷是沈园的主人，现在夫人对少爷动粗，小人只能请夫人离开沈园。”
　　“就你这么个老东西想要老娘离开沈园？”白兰花嗤之以鼻。
　　“请夫人自重。”我挥手让小张退下，说话的对象却是沈老爷生前的情人。“先前两巴掌看在沈老爷的面子上我不计较。但是夫人要在沈园撒野，我只能请夫人离开，毕竟沈老爷才走了没两天，总不能让他走不安宁。”
　　“别搬出沈立国压老娘，老娘不吃这套。”
　　“对，我倒忘了。”我一拍脑门，指向小张手里的剑说，“夫人就算想走也不能走。沈园的贼还没有抓到，夫人就先留下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后再走吧。”
　　白兰花怒火中烧。
　　“老娘就是因为这件事打你的，你居然让小贼偷了当年老娘送你爹的佩剑！”
　　“恐怕这不是我能阻止的。”我敷衍道。
　　董玉以剑庄未来接班人的身份附和。
　　“这算不上名剑，原先我好奇小贼的眼光有问题，原来这把剑是白夫人赠与沈老爷的。只是小贼干嘛来偷一把不值钱的剑？剑庄的剑不是每一把都堪称绝世好剑，但比这把好上千倍百倍的却多了去了。”
　　白兰花大为光火。
　　江湖传言董玉是温润如玉的有为少年，今日所见，董玉在剑术之外连察言观色的本领也很不错，并不像一般养尊处优的世家子。
　　我向董玉投去感激的眼神，后者欣然接受。然后取过小张手里的剑，环视众人。
　　“我不清楚对方的想法，但是物证在此。”
　　“谁会要一把破剑。”周全咕哝。
　　小和尚无辜的看着我。
　　青天白日，我第一次看清小和尚的脸，这张脸不如温惊鸿英俊，也比不上董玉那份清秀，看久了只会在脑子里留下眼神清亮、唇红齿白的简单印象。但他到底不是年幼的小秃驴，小和尚的身量比董玉和温惊鸿还要高，而这很容易被他清瘦的身形所欺骗。
　　我心里悄然对小和尚升起了兴趣。
　　那边小和尚羞涩的别开眼睛。
　　我重新去看白兰花。
　　“夫人有件事还不知道，如果夫人知道，就不会气恼我，也不会打我两巴掌。这柄剑，我给沈老爷做陪葬用，是因为夫人与沈老爷交情匪浅，这才决定把它留给沈老爷在下面对付一众妖魔鬼怪，不致于徒手被野鬼欺负了去。”
　　白兰花从我手里夺过剑，有些感动。待反应过来，她大声质问我：
　　“怎么陪葬用的会在这里？难道……”
　　我点头。
　　“小贼打开了棺材。”
　　白兰花抱紧剑，紧锁眉头逼问我：
　　“他还做了什么，说！”
　　“他还扒下了沈老爷的衣裤。”
　　“天！”温婉儿惊呼出声。
　　周全怜悯的看眼不知情的温婉儿，摇摇头。
　　我把先前对温惊鸿说的话再一遍告诉神经紧绷的白兰花，眼见白兰花一副崩溃的模样，我强调抓到小贼一定送官办理。
　　“究竟是谁？”她压低嗓音问。
　　我招来小张。
　　“告诉夫人，小贼是谁？”
　　小张面无表情的转向周全和小和尚。
　　“剑是从无心小和尚房里搜出来的。”
　　周全怪叫：
　　“不可能！”
　　小和尚害怕的缩在周全肘边，焦急的摇头。
　　白兰花逼近两人。
　　“说，你们还偷了什么？”
　　周全否认：
　　“我们什么都没拿。”
　　“剑在这里，你们有什么可说的？”
　　“那也不是我们。”
　　“你说不是你们，证据呢？”
　　“阿弥陀佛，我们去的时候小厮已经倒在地上了。”小和尚辩解。
　　白兰花瞪眼周全。
　　“所以说有人在我们之前就去过灵堂了。”周全无奈的拧一把小和尚的胳膊，然后瞪回去，“你们应该找的是嫁祸给我们的人，她才是真正的小偷。”
　　“贼喊抓贼！”
　　“阿弥陀佛。银针，”小和尚提醒周全，“昨晚在灵堂发现了银针。”
　　“对。这根银针是从小厮的后颈取出的。”周全拿出银针，把它交到了信任的惊鸿公子手里。
　　“这是白夫人的暗器。”温惊鸿诧异的看向白兰花。
　　“谁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偷走的。”白兰花愤怒的看着周全。
　　“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如此相互推卸罪责的局面，除了争吵，就是打斗。我赶在白兰花动手前把守夜的小厮招来。
　　董玉赞同。
　　“确实是这样，一旦小厮后颈发现有针孔，白夫人就有嫌隙。”
　　白兰花差点儿咬碎银牙。
　　温惊鸿安抚的拍拍温婉儿的手，后者很是害怕白兰花。
　　沈二爷一头雾水，没想到他在回房后会发生这种事情。
　　等到守夜的小厮到了客厅，众人被他伤痕累累的身体吓到。
　　小和尚悲悯的念了声，“阿弥陀佛”。
　　温婉儿直接躲在温惊鸿身后不肯露面。
　　周全当即大叫。
　　“这是私刑。你们怎么可以对他这样。”
　　白兰花冷哼一声。
　　“过会儿就轮到你了。你会比他还惨。我会扒了你的皮。”
　　我制止无用的争执，请双方都信得过的惊鸿公子上前查看小厮的脖颈。
　　“没有。”温惊鸿说。
　　“什么？”周全不敢置信的张大嘴巴。
　　“我说什么来的？轮到你了。”白兰花露出一口凶残的白牙。
　　“阿弥陀佛，事情总会水落石出。”
　　小和尚脸色惨白的跑去验伤。良久，他抬起一张哭丧的脸，告诉周全，“怎么就没了呢？现在怎么办？”
　　周全一屁股跌在地上，六神无主。
　　此刻，比起白兰花充满敌意的视线，比起董玉和温惊鸿置之度外的平淡表情，温婉儿流露了一丝同情和不忍，她鼓起勇气站在我面前。
　　“我看他们不像坏人。”她说，“就算现在他们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请你不要那么对他们。”
　　我意外温婉儿的心肠最软。
　　“先带下去。至于动刑，我答应婉儿姑娘。正好我欠惊鸿公子一次。”
　　温惊鸿默许我以这种方式还清他一句抱歉。
　　小张吩咐小厮把小和尚和他的同伙带下去。
　　临走时周全看了一眼温婉儿，这一眼饱含了他对温婉儿的感激。
　　至此偷窃事件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