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园的公子》黑漩涡

2、夜访者 周全决心调

　　媚儿坐在桌前等我回房。
　　当我推开房门，媚儿的脸在烛火下明明灭灭，叫人瞧不真切。尽管如此，她眼中闪过的惊喜没有逃过我的眼睛。
　　我温言让媚儿先行休息。
　　待媚儿躺进床铺合上眼睛，我沏上一杯茶醒神。
　　今日起，沈园属于沈心。比起这个，我倒希望沈老爷活着继续打理沈园。我放下茶杯，又放轻手脚给媚儿掖好被角。
　　明月高悬，媚儿已然睡熟。
　　我静坐片刻，接着离开房间。
　　重新回到安置棺椁的灵堂，我的目光在守夜的小厮身上停留，后者躺在地上坐着千秋美梦。
　　我收回目光，沉下脸去看棺椁。
　　青铜做成的棺椁在冰冷的夜色中释放肃杀之气，让觊觎沈老爷尸身的宵小之辈怯步。
　　我上前一步，右掌抚上棺椁。手下的感觉冷硬。
　　沈立国是高大强壮的男人，鲜少生病。此次沈老爷的意外身亡事件在很多人眼里是蹊跷的。
　　“倘若您走得安详，儿子不会与人计较。”
　　不管仵作的说辞如何完美，以我对沈老爷的了解，沈老爷不是会轻生的人。沈立国是性情坚韧的男人。而他也不会无故死在沈园。
　　这并不是简单的意外事件！
　　忽而有奇怪的味道传来，既酸又臭，就像十来天没有洗澡的乞丐味道。
　　我收回手，思索后跳上房梁，静候不请自来的深夜“访客”。
　　没一会儿，周全拉着个小和尚鬼鬼祟祟的出现在下方。
　　“阿弥陀佛。”
　　小和尚被周全拉进灵堂，他不安的捏着串佛珠，一进来就劝告周全住手。
　　“这事菩萨知道了会惩罚我们，不如趁现在没人发现就回去吧……”
　　“来都来了，就弄清楚了再走。”
　　周全推一把小和尚，命令对方打开棺椁。想来周全没有力气打开棺椁才找了小和尚帮忙。
　　我屏住呼吸，手指在横梁上抓出一道深痕。
　　“咱们是为了义薄云天的沈老爷！”周全见小和尚不行动，竖眉搬出大道理，“沈老爷不明不白的死了，我看沈园没一个人真心对沈老爷，沈二爷好逸恶劳，对有名望的世家子弟就知道奉承巴结，沈小公子在沈老爷死后做下花眠柳宿的不孝之事，更让人感到生气。这事没人管，咱们管。”
　　小和尚一副快哭了的表情。但终究敌不过周全的正义和强横，他徒手打开棺椁。
　　棺椁扒了还有棺材盖。
　　两两相视，周全一把抓住要逃跑的小和尚。
　　“揭开。”他得寸进尺的威胁小和尚，“再跑我就告知天下‘少林寺的小和尚非礼黄花大闺女’。”
　　“阿弥陀佛。”小和尚拉下周全的手，低声告饶，“求你别再说了。”
　　“好，你打开它我就不说了。”
　　我沉住气，不去捅这两个胆敢揭人棺材盖的假秃驴两剑。
　　小和尚打开了棺材盖，他闭上眼睛，当即给沈老爷磕了十七、八个响头，嘴里念念有词：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佛祖原谅。”
　　周全鄙夷小和尚的胆量。
　　“无心，别磨磨唧唧的，过来看看沈老爷是怎么死的。”
　　“阿弥陀佛。我不知道。”
　　“废话，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过来看了就知道了。”
　　“阿弥陀佛。师傅知道了会把我关在崖底……”小和尚可怜的摇头拒绝。
　　确实这一声又一声的阿弥陀佛让人心生光火。
　　周全不耐烦的捉了小和尚的衣襟把人扯到棺材跟前。
　　“磨磨唧唧，你师傅知道你偷偷打开沈老爷的棺材只会把你逐出少林寺。”当周全发觉小和尚被这番话吓得腿软坐到地上后，他狞笑着继续威胁小和尚听令行事，“所以你乖乖的听话，一旦事情败露我才会给你作证，说你是给沈老爷沉冤昭雪才做了揭人棺材盖的坏事。”
　　我简直被气笑了。
　　却见小和尚感动的抓住了周全的手说：
　　“阿弥陀佛。你真是个好人。”
　　“净是瞎感动。快点，查案要紧。”
　　小和尚讪讪地收回手。
　　“阿弥陀佛。没有外伤。没有断骨。没有银针之类细小的暗器。”无心和尚仔细的翻动沈老爷的尸身，一边在上面掐摸，一边凑上前嗅闻气味，“也没有中毒后特殊的气味。”他似乎有几分本事，与没有内力的周全不同，懂得各家暗器，通过暗器造成的伤口能判断出自何门何派，也知晓医理和毒理。“安城的仵作说这不是他杀，我也不觉得，肌肉和筋骨没有受到外界力量冲击的迹象。”
　　“难不成是自杀？为什么？”
　　“阿弥陀佛。眼珠正常，没有扩散。”
　　小和尚掀起眼皮，又去摸沈老爷的脑袋，末了脱下沈老爷的一身衣裤打算细究皮肤的质感和色泽。
　　突然周全发出一声惊呼。
　　我眯起眼睛，心里疙瘩一下。
　　“没了。”
　　周全像被人捏住嗓子的公鸭，声音极难听。
　　小和尚不忌讳的低下头，观察那处断口。
　　“阿弥陀佛。”他说，“很久了。不是现在造成的。”
　　周全难以接受。
　　“沈老爷是阉人。”
　　小和尚摇头：
　　“阿弥陀佛。我也不知道。”
　　“对！”周全一惊一乍的叫起来，“看到白天气焰嚣张的老女人了吗？就是沈老爷的旧情人呀。沈老爷既然娶妻成家生子，就说沈老爷原本是正常的男人。那么沈老爷是在什么时候丢了自己的命根子？”他自问自答，”这种事发生了也不能被人知道，一定是在沈夫人难产后发生的。”周全认真的盯着小和尚，似乎要对方认可他这段话。“而沈老爷成亲后安居在安城，没有离开过……不对！沈老爷曾经带着沈心离开过安城，是两年前武林盟主五十大寿的时候。”
　　周全的话颠三倒四。
　　小和尚突然拿下了沈老爷的假胡子。
　　周全像只呆头鹅，木然的看着眼前光秃的下巴。
　　小和尚倒没觉得自己的行为失礼于人，他抓抓脑袋。
　　“阿弥陀佛。你说会不会，沈心不是沈老爷的儿子？”
　　周全夺过胡子，给沈老爷装回去。
　　“鬼知道。”他没好气的回答。
　　“阿弥陀佛，我不懂阉人是怎么想的，如果沈老爷真是自杀呢？”
　　“你说过，没有受伤的痕迹。也排除了中毒的可能。”
　　“阿弥陀佛。剖开来细查的话就能发现被隐藏起来的线索。”
　　周全本就大受打击，一方面自小崇敬的英雄人物居然是为人不齿的阉人，另一方面他深夜拉上无心和尚来探查沈老爷的死因，事情没有一点进展。
　　此刻小和尚透露别的方法，通过解剖沈老爷的尸体来发掘深层次的病因抑或死因。周全听后立马来了精神。
　　小和尚被周全的眼光吓到，话语也不利索了。
　　“阿弥陀佛。我只是说说，你不会——”
　　周全点头。
　　小和尚摇头，自我否认：
　　“阿弥陀佛，你怎么说也没用，师傅会把我赶出师门。”
　　周全哄骗小和尚：
　　“哪能？破了这案子后你师傅会以你为荣。”
　　但这次小和尚异乎寻常的坚持自己的立场。
　　“阿弥陀佛。先不说剖开沈老爷的尸体是对沈老爷不敬，会得罪沈园。一旦这件事暴露出去，我们会成为邪魔歪道，会在江湖上没有立足之地，师傅定会失望，然后将我赶出师门。即便我们瞒得好没人知道，我们怎么把沈老爷的尸体偷出去？沈园戒备森严，难道要我们盗尸……”
　　忽然小和尚眨下眼睛，一脸的古怪。
　　“阿弥陀佛。”
　　无心和尚扭过脸向四周张望。
　　“说到戒备森严，守灵的人怎么没看到？我记得，这里有一名小厮，总是垂着脑袋不看人。”他一边摸索腰袢，一边诧异的说，“我们还没有用迷烟。”
　　周全眼尖的瞥见小厮的一只脚。
　　小和尚也注意到了不省人事的小厮。
　　两人对视一眼，捉住对方的胳膊相互打气，然后小心翼翼的接近倒地的小厮。
　　小和尚敏感的嗅到气味，告诉同伴：
　　“阿弥陀佛。他被迷倒了。”
　　“有人抢先了？”
　　“阿弥陀佛。他们也是跟我们一样吗？”
　　“你先看看有没有其他伤口判断那个人是谁。”
　　小和尚蹲下来查看小厮的情况，没一会儿就得出结论。
　　“阿弥陀佛，”他说这话时右手拂过小厮的脖子，瞬间一根银针出现在手里，“这上面下了药，有人把它打入脖颈让他睡过去了。”
　　周全凑近瞄了两眼。
　　小和尚把针放到周全掌心。
　　“阿弥陀佛。这根针比普通的绣花针粗，上面有一株兰花。”
　　我不禁多看几眼这位有才艺的小和尚。
　　小和尚又说，“是白兰花。”
　　周全反应过来。
　　“老女人？难道是她杀了沈老爷？由爱生恨？”
　　小和尚摇摇头。
　　周全收起银针，“不管怎样先离开这里。之后我们全力调查老女人，看看她放倒小厮来这里的原因是什么。”
　　“阿弥陀佛。有点奇怪，会留下这根银针就不怕别人知道她来过灵堂吗？”
　　“虽然不合理，但还是先从她身上着手。”
　　“阿弥陀佛，师傅让我来沈园祭奠沈老爷，祭奠结束我想回少林寺。”
　　周全一拍小和尚的肩膀。
　　“乖，先把棺材盖上。棺椁也按照原样放好。”
　　小和尚一一照办。
　　“好。”周全换个话题说，“我们是好兄弟。好兄弟有难同当，有福同享。”
　　“阿弥陀佛。但是你说和尚是光棍……”小和尚难过的想起周全说过的话。
　　“之前的不算。现在咱们是有福同享的好兄弟。”周全把手伸到小和尚面前，言辞恳切的回应对方。
　　再搜索也没有别的线索，小和尚被周全说服成了对方生死与共的好兄弟，接着两人离开灵堂。

　　我跳下房梁，凝视冰凉的棺椁。
　　与沈立国是几步之遥。却是生与死的距离。我知道，即便沈老爷活着，我向他踏出这短短几步，我们的心灵也隔着几重山水。
　　飞蛾又一次来到灵堂，就像沈老爷的灵魂重回这里，来回顾他的前生。
　　我垂下眼睑，心里有了计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