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chapter 24 ...
-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啦?”缝纫机的声音不停,中年女人坐在缝纫机前,手法熟练地缝补着一条裤子。
“老师要求做清洁。”刚进门的男孩儿放下书包,侧着脸走进卧室。他的半边脸上有一条很长的抓痕。
中年女人停下了缝补。她走到男孩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她伸手扣住男孩的下巴,狠狠地扳过来,让男孩有抓痕的半边脸面向自己。
“撒谎!说!跟谁打架了?!”女人语气有点激动,抓着男孩下巴的手也使了很大劲。男孩疼得皱了皱眉,但是没有哭。他瞪大眼睛看着女人,他的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是以一种小孩子不该有的、叹息一般的眼光,看着女人因激动而起伏的胸膛。
女人的手开始颤抖,渐渐放松力道,最后放下。男孩和女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天都黑了,饭菜我热了两次,你还没回来……”女人的语气平静下来,摸了摸男孩脸上的抓痕。“咱们先去吃饭……那个和你打架的同学,明天记着跟他道歉。要我陪你一起去道歉吗?”
男孩摸了摸自己被抓红的下巴,有点不服气。“不用你陪,我会去道歉的。”
女人在狭小的厨房里走来走去,忙着把菜热好。男孩把作业从书包里拿出来,摊在桌上,眼睛却看着女人挽起袖子的粗糙的双手和壮实的臂膀。
“缝纫机上是你的裤子。上次看你穿着短了,给你补了一截。去试试。”女人在厨房里说。
男孩脱下自己腿上的裤子,把缝纫机上那条套在腿上。正好合适。女人从没量过他的尺寸,但改出来的衣服总是很合身,就像她用一把无形的尺子量过。
“这样才像男子汉嘛,很帅。”女人笑着说。
男孩别扭得把裤子脱下来,小心叠好。“我当然是男子汉。我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早就是独当一面的男子汉了。”
……
“黑历史谁没有啊,这种小时候幼稚的话就不要拿出来回忆了,快忘掉吧!”瞎子尴尬地推了推墨镜。他和张起灵都坐在老太太床边,听老太太断断续续地回忆从前。黎簇买粥回来后,就自觉回避,把病房留给这一家子。
“你……”老太太看了看瞎子,“还有你……”再看了看张起灵。“你们各自身上发生的每件事,还有你们一同经历的每件事,我永远不会忘掉……我走了之后,在另一个地方……也会记得……”
老太太身上的管子已经拔完了,只剩氧气和心电。此时的她,如释重负一般,说话的中气都更足了。“我很欣慰……在这种时候,你能听我的……尊重我的选择……”
瞎子咬紧了颤抖的嘴唇。
“起灵……孩子,你看,你性格越来越开朗了……你是好孩子,聪明,能干……你和瞎子的事,我一开始就没反对……”老太太伸手揉张起灵的头发,张起灵把身子探过去,把手盖在老太太手背上。
“我什么都没有……能给你们的,就一个花店……还有啊,起灵,里屋我的衣柜里,有一个镯子……是要给,未来儿媳妇儿的……都给你……”
张起灵眼睛酸酸的,胸口堵得慌。十几年来,他从来没有这么强烈的,想哭的感觉。
“起灵……多照顾自己啊……瞎子马虎,怕是照顾不了你……”
瞎子握了握老太太的手。“我发誓会照顾好他。”老太太点点头。
“我第一次看到起灵,就觉得,这小家伙怎么跟小时候的瞎子一样……”说到这里,老太太露出笑容。“是个死小孩,跟我儿子似的……不……这就是我儿子……”
张起灵起身,吻了吻老太太的面颊。瞎子一手搂着张起灵的肩膀,一手摸上老太太的脸颊,把脸埋在他们俩的胸膛之间。
墨镜上一片雾气。
这一晚,瞎子像个孩子,把脸枕在老太太的臂弯里。张起灵看着心电图的起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或是另一个时空,会有一个姓霍的女孩出生,渐渐长大,成为母亲。
如果。张起灵想。如果有转世,自己要做她的儿子。亲儿子。
吴邪胖子他们坐车回到学校时,没有看到张起灵。吴邪给瞎子打电话,没有人接。张起灵的床还保持着那天早上的样子,显然他昨晚没有回来睡。胖子说他有不祥的预感。
“张起灵到瞎子那里过夜的可能性有多大?”吴邪问胖子。
“说不准……以我对瞎子的了解,他就是禽/兽。”胖子诚实回答。
吴邪又拨了黎簇电话。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胖子在吗……”黎簇的声音很奇怪。
“在。”吴邪疑惑地看了胖子一眼。
“那你们到人民医院来吧,我在门口等你们……”
电话挂了。
花店的门口挂着暂停营业的牌子,里面有些植物因为失水而枯萎,耐干的植物还是精神地立着。如果不注意看,这个花店仿佛只是店主出去旅游了一趟,一切如常。
吴邪拿着鸡毛掸子清理柜台和花架的灰,黎簇扫地,胖子挑水洗抹布,瞎子给植物浇水施肥,张起灵修剪着长长的枝叶。分工明确,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赶时间。大家都在尽力做到最细致的打扫。
花店的里屋空出来,还没有打扫。瞎子说,重新找个时间,把里屋好好打理一下。
谁都没有提起,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
老太太下葬的时候,天气很好,冬日的阳光斜斜的射到墓园,常青的植物没有枯萎,依旧郁郁葱葱。老太太,算是,愉快地走了。
从那以后,瞎子变得沉默,不再满嘴跑火车,不再臭贫,只是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连胖子都安静下来。张起灵发呆的时间越来越多,大把大把的空闲时间,他和瞎子坐在花店里,看着玻璃橱窗上反射的自己的影子。
吴邪和黎簇对此不发表任何看法。说什么也没用,这种事,要自己去悟。
张起灵准备打开那个柜子。打开之前看了瞎子一眼。瞎子点点头,示意他随意。
柜子里放了熏香,不是现代香水的那种味,而是药草的香气,淡淡的,让人安神。张起灵想起,他总是在老太太的身上闻到这种味道。
衣柜里有个抽屉,拉开后,里面全是证件,小手包。其中有个丝绒的小盒子,上面还有刺绣。张起灵把它打开。
一个玉镯子,通体碧绿,成色很好。
“她妈妈留给她的,本来说要给儿媳妇……”瞎子在一边说。他进屋之前,把烟头掐灭。他不想让这间屋子染上烟味。
张起灵没有戴上镯子。他把盒子小心放回抽屉里,在衣柜里坐下来,周围挤上来的全是药草香味的衣服。
瞎子在他身边,坐在地上,两人相望,瞎子勉强扯了扯嘴角。这是一个星期来,瞎子第一次露出笑容。
“哑巴。”瞎子唤他。声音温柔得就像好久以前,他来学校给张起灵送汤,轻轻啄上他嘴角时的轻唤。“我答应她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会好好照顾你的。”
张起灵“嗯”了一声。瞎子探过身,从正面把张起灵抱在怀里,张起灵就势向后仰去,两人陷入衣柜深处。
“你是我现在,唯一的亲人。”这是瞎子在张起灵耳边的低语。两人平静地半躺在衣柜里,被药草的香味包围。
老太太曾说过,要当他们的证婚人。此时,瞎子支起身子,看着张起灵的眼睛。
神圣得像一场仪式。
“春节后,花店还是要开。我们找几个员工,你没课的时候就来。我还是要开出租车……如果能找到更好的工作,那就最好。”一个星期以来,瞎子第一次谈到未来。
“嗯……花店要扩大规模吗?”张起灵问。
“以后再说……迟早要扩大的。老太太人缘好,老顾客很多。”
原来,谈谈未来的事,不会使人感到更悲哀,只会带给人向前看的勇气。
走出里屋的时候,张起灵从瞎子兜里把那包烟摸出来,揣进自己兜里。“咱们慢慢来,一开始每天一包,这包烟你明天再找我要。”张起灵斜眼看着瞎子。
瞎子都不敢置信张起灵这是在关心他,还是“人/妻”式的关心,不仅没有反对他的建议,还特高兴地一个劲儿地点头。
也许从这天开始,生活回到正轨。
大年三十越来越近,吴邪和黎簇都要先回老家,胖子也被家里人先召唤回去布置过年用的东西。胖子他妈妈还特地打了几次电话给瞎子,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瞎子说他年三十那天下午会到。
张起灵送吴邪去车站的时候,吴邪眼泪都快要飙出来了。理由嘛,打个比方:单亲妈妈照顾孩子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但是孩子要到未婚夫家里过年了,你说难过不难过?
张起灵理了理吴邪的刘海,安慰他说,自己会给他买礼物。
“我发现你情商终于为正了,以前从来没说过要给我买礼物什么的。”吴邪笑了。
张起灵也微微笑了笑。这是吴邪第二次看到张起灵笑。
送走这三个人,张起灵和瞎子有了可以腻在一起的时间。但事实是,瞎子继续开车赚年前的一桶金,张起灵走遍各个图书馆,带着他的一箱凶器般的数学工具,完成他的假期作业。瞎子多次鼓励张起灵到花店来住,其居心不得而知,但张起灵总是以懒得搬东西为由拒绝,继续睡学校的公寓。他的选择绝对是明智的,但害惨了瞎子。郁郁不得志的瞎子,每天晚上都在床单上磨蹭。
第n次,瞎子来到张起灵宿舍门前,被张起灵用他的特大号的圆规抵着腰部某处,赶了出去。关门,拉灯。
“哑巴?”瞎子敲敲门。“媳妇?”继续敲。“小[哗——]?”
张起灵倒在床上,对门外的各种禁/忌词汇不予理睬,很快,进入梦乡。
“媳妇,我只是来问你,可以给我一包烟吗……”瞎子在门外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