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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窑姐莲花 窑姐莲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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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洋车沿着千代田通的马路奔驰,车夫的身体前躬倾斜,两条腿不停地快速移动,已跑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的光头上,一团团热气在向上升腾。
车上坐着一位非常漂亮的年轻女人,身穿名贵的紫貂大衣,双手揣在手笼中,大衣下裸露出两条丰满匀称的大腿,套着封根儿的长筒袜。显然是因为天冷,她将双腿紧紧交叠在一起,一条灰色的厚毯子盖在膝上。
“拉车的,你快点儿好不好?”不知是出于怕冷,还是有急事在身,她不耐烦地一个劲儿地催。
正对着奉天驿南满火车站的千代田通,越是接近火车站,也越是商店林立繁华热闹。有名的几久屋大百货公司,瓦拉索夫俄式大菜馆,北岗洋服店,亚洲皮鞋店,中国银行以及大和警察署都座落在这条宽阔的街上。
洋车最终在火车站前的亚洲旅馆门口停下来。年轻女人下了车,慷慨地从精致的黑皮包里抽出一张票子丢给车夫,随之说:“甭找了。”转身走进旅馆。
旅馆的账房先生和茶房一见到这位长期客住的美女,立时两只眼如同被磁石吸住似的,用奇特的目光死死地盯住她,仿佛要穿透她的衣服以便一览无余地大饱眼福。然后又互相间挤挤眼做鬼脸儿,紧接着却又郑重其事地向她点头致意。
她的确太漂亮了,单是那双美丽的大眼睛朝男人一瞟,就足以令那些青春年少或是青春不老的好色之徒们神魂失据。她瓜子脸上镶着线条柔和高高的鼻子,两道弯弯的柳叶眉谈吐时上下舞动极富挑逗性,弯曲鲜红的嘴唇轮廓清晰,一头乌黑闪亮的披肩发衬托苗条肉感的腰肢,完全称得上是标准而又稍带洋味儿的东方美人。唯一的美中不足是,她那一口有点儿让人倒胃口的大连腔儿,让人感到和她的美丽有些不太相称,只能算是白壁微瑕吧。相形之下,她的风韵会使一群美女黯然失色。老天爷让她生下来就得天独厚地具备让男人入魔的气质,真可谓天生尤物!凡是风月场上老于世故的高手们领略她的风姿之后,准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她纯属那类只能做情人,不能做妻子的典型□□!
“莲花小姐,刚才有位先生来找过你,他已经来过好多回了。”账房先生含着讨好又揶揄的口吻说。
“知道了。”她不屑一听,头也不回径直地朝楼上走去。到了三楼,她打开了301房间的门,顿时一股暖流驱散了周身的寒气,困乏、晕眩。疲惫一股脑儿向她袭来。她懒散地把皮包往床上一丢,身子也随着倒在床上,昏昏沉沉地闭上了眼睛……
莲花实在是太劳累了。年前的那几天,指名道姓让她出官条子的多得无法应酬、难于招架。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在城里龙海楼饭店祝贺警务厅一个官员晋升的宴会上,她一个人轮番周旋于六大桌来客之间,划拳行令灌醉了好一大帮子人,后来她也不省人事……酒醒后,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阔绰豪华的房间里,敷岛警察署保安系主任柳振堂正俯身望着她笑……年三十也没得闲,又陪龙凤金店的少掌柜闹腾了大半夜。
男人们哪,一旦恋上女人就什么也不顾了,像甲鱼咬住一样东西别想让他松嘴。尽管她身心两方面劳累到了极限,但是心里却是颇为自豪的、得意的、幸福的,这才是女人真正的生活,似乎美妙的青春永远不会背弃她。迷惑、勾引男人是她的天赋,一群男人围着她转,她颇有一种飘飘欲仙的优越感。当几个倾倒在她脚下的热客为独自占有她,先是唇枪舌战,后是拳脚相敬的时候,她更加心花怒放,像是观看一群发情的公牛死命地以犄角相互冲撞那么好玩儿。不过自从发生了那桩事之后,她再也不想看到这种场面了……柳振堂掏出手枪,黑乎乎的枪口直顶着她那位天津卫的热客张胖子怒吼:“他妈的,我要是再看见你,我姓柳的认识人,我的枪子可不认识人!”张胖子吓得尿都撒在裤子里了,她也出了一身冷汗,这可不怎么好玩儿了。此后为避免类似事件的重演,她在亚洲旅馆租了两套房间,像摆玩具似的逐个接待,把这些争风吃醋没出息的男人分开,决不能让他们再碰到一块儿。这群男人哪,活像馋嘴的孩子,见了好吃的就你抢我夺闹个没完。
女人嘛,能和男人一样吗?女人靠的是脸子和身子。这是她的座佑铭,也是她坚不可摧的人生信条。
莲花在床上翻了个身,想起今天上午的事实在令她不解……一大早,张胖子打来电话让她马上去城内中央大旅社,她想大概是年前他答应送给她一条金项链,趁过年买个好再讨个吉利,好乖的胖小子!
莲花匆匆赶到中央大旅社,她去迟了,房间里的方桌旁坐着三个男人,一个是张胖子,另一个与张胖子年龄相仿,四十来岁,魁梧得像个凶神,他身边坐着个相貌平平筋骨单薄三十来岁的年轻人。
“瞧,莲花小姐多赏脸,来了。”张胖子站起来兴冲冲地说。“我来为你们介绍一下,”他指着那位凶神说,“这是全奉天一踩乱颤、大名鼎鼎的司马勋大爷。”
司马勋并不起身,仅微微地欠了欠屁股,轻轻点了点头。
“这位是司马大爷的义子兼保镖邱八。”张胖子转过身来,有意拉住莲花的胳膊往方桌前拉近一步,“莲花小姐不光是北市场的八大美人之首,而且是画扇子面的高手,最拿手的是画莲花。”
邱八立刻把话接上去:“我——正——好——有——把——扇——子,请——莲——花——小——姐——画——幅——扇——面。”他说话时,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生怕别人听不清似的,而且每个字的尾音都要向上拐个弯儿,进入耳鼓觉得怪里怪气。
“大冬天画的哪份儿扇子面?”莲花感到这纯粹是没事找事。这类男人她见得多了,不过像这么无聊的还是第一次碰到。缘于职业性的习惯,她必须得将心里的不愉快深深地藏匿起来,表面上自然是笑脸常开。但张胖子约她到此会晤这两位嫖客不嫖客、朋友不朋友的人,其用意实在令她琢磨不透。
她耐着性子陪伴了他们两个多小时,这段时间里,张胖子一个人唱独角戏,酒一进肚,他又是秧歌又是戏,而司马勋却很少说话,酒喝得也不多,不时盯着她笑。邱八见缝儿插针,不时冒出几句不香不臭的嗑儿,一对死鱼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她的脸。“哼,好你个张胖子,到底玩的什么鬼花活儿?老娘我早晚识破你,就凭你那点儿道行,跟我来这套,看咱们谁能耍过谁?”莲花暗自思忖。
她已经有十几天没回翠宝堂了,本来说好的,三十晚上回去跟姐妹们共度除夕之夜,一方面是因为热客缠身,另一方面是自从唐玉文、刘子敬谋害鲜花案发之后,她一直心绪不佳,虽然这案子与她毫无牵连,但内心却无论如何平静不下来。以往她也常常有这样的感觉,自从进了翠宝堂后,逐渐淡漠了、消逝了……如今又从内心深处渐渐升腾起来……
“咚咚——咚咚——”轻而有节奏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这是她与茶房约定好的暗号,两下轻、两下重的叩门声通知她,有值得会见的客人到了。
“是谁呢?大年初一的,不理他。”对预先没打过招呼的不速之客,她一向采用闭门羹的谢客方式。
“咚咚——咚咚——莲花小姐,莲花小姐请开门,孙老板来了”
是他,这可必须开门了。她懒懒地翻身从床上站起来去开了门。
进来的是位穿戴阔绰,约有三十七八岁样子的男人,一张俊俏的脸上总是笑容可掬,从他这张脸上,你分毫看不出岁月留下的忧愁和痛苦的遗迹,同时你也会联想到这张脸永远不会双眉紧蹙,甚至走路的姿态都如舞步般的悠然自得,所以很是招惹女人喜欢。
“为什么不愿意给我开门哪?”他一边挑逗,一边从头上摘下土耳其式的水獭帽,取下骆驼绒围脖,脱掉貂级皮筒礼服呢大氅,随手挂在衣架上,然后以爱慕的笑眼望着她。
“太困了,睡着了。”莲花装出浓睡方醒的样子,故意用手轻轻揉了揉眼睛。
“从过小年到大年三十全陪相好的啦,哪能不困呢?”他的话虽有几分讥讽,可脸上还是堆满了笑容。然后又换成诉苦的腔调说,“我来这可不下十回了,找得我好苦哇!你这个大红人儿,没年没节、没白天没晚上的热客缠身,把翠宝堂忘了,连我这个掌柜的也给忘了!”话音刚落就随便地往床上一坐,开始四处环视,好象要在这十几平方米之中,搜寻到男女之间留下的可以窥见嗅出的风流遗痕,房间里仍是原来的老样子,别致的立柜,精巧的梳妆台,打牌的八仙桌……
“行了行了,我的孙大掌柜少说几句吧,干嘛那么小肚鸡肠酸溜溜的!”从他进屋伊始,她的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的脸。“正想回去拜年呢,巧了,孙大掌柜亲自驾到,我先给您拜年了,顺便给掌班的带个好,实在抽不出空来啊,再过几天我回翠宝堂给大家伙儿拜晚年去”
“我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要是我不来,你能想到这些那才叫新鲜呢!”孙掌柜有意旁敲侧击。
“我寻思你平时很少回翠宝堂,大过年的总不至于让你那位道得去的掌班的守空房吧?没想到你背着她来找我呀,早知道你这么挂着我,不等谁也得等你呀!”
“哈哈……”孙掌柜畅笑开了,露出一排黄橙橙的金牙,“你的小嘴儿可真甜哪,话一到你嘴里死人都能说乐了,多硬的汉子也得服软,哈哈……说真话,我可想坏你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