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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忧中猎奇 ...

  •   美玲对面的腊梅,黑的脸,活象一根缺乏水分的黄瓜。所恰好与之形成强烈的反差。又瘦又高的个子,一张灰中带以姑娘们有时候叫她“干枝儿梅”。她一有空闲就拼命地吸烟。刚出完手里的牌,马上又点了支劣等的“金枪”牌香烟,吸了一大口,眯缝着眼睛慢慢地吐出来。吸劣质烟并不是由于她手头桔据,而是专喜欢这种烟的冲劲儿。这会儿又轮到她不高兴了,一连几圈没开和。总是微张的嘴,这会儿闭得死死的:“打牌这玩意儿也像他妈的接客一样邪门儿,赢就老赢,输就老输!”她掐灭刚抽了半截的烟,甩在地上用脚踩了踩,“呸!”住手心上使劲儿吐了口唾沫,两只手狠搓了一阵,“再来,胡三太爷保佑,再瞧这把的,非和个大的不可!”
      “谁跟我去便所?”小红睑上出现怪异的表情,话音中隐喻着恐惧。见没人搭言,她将目光盯在小白子身上,“求你,跟我去趟便所好吗?”
      小白子专注地盯着腊梅手里的牌,眼皮也不抬地摇了摇头。
      玩在兴头上的美玲不耐烦了:“又不是几岁的小孩子了,大白天的你老怕什么?自己去。”
      “妈呀,我可不敢一个人去,你怎么不敢一个人去呢?”小红脸上的.神经被牵动了,神色更加紧张。
      在翠宝堂,人人都知道一件可怕的传闻,尽管老鸨极力遮掩,不许任何人谈及此事,但整个宜春里年龄稍长的妓女们无人不晓。五年前,便所里曾吊死过一个姑娘,从那之后时有传言,说翠宝堂的便所里闹鬼,凡是心绪不佳或悲观厌世的姑娘去便所,吊死鬼一定从茅坑里伸出手来抓她的屁股,同时还用悲戚的声音恳求:“救救我吧,救救我吧!”前年冬天的一个夜里,一个好端端的叫小玲的姑娘去便所,硬是给吓疯了,如今还住在小南关的精神病院里。
      腊梅一提起这件事,讲得更是活灵活现,唾沫星子乱飞:“凡是屈死鬼儿,三年之后她死的那天非找个替身不可,不然她没法到阳间来,托生不了人!今年她吊死整五年了,还没找到替死鬼,你们说阴曹地府能让她托生人吗?哼,她死也不挑个好地方!”腊梅越说越有兴头儿,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比比划划,像跳大神的人鬼魂附身似的,“我可不是吓唬你们,你们想啊,屈死鬼的魂灵能心甘情愿老呆在又脏又臭的便所里吗?可得加小心哪,不定谁倒霉,碰巧让她抓住当替身!”停顿一会儿,她会把声音突然放低,诡秘地说,“你们谁见过吊死鬼?啊?谁见过?”
      此时每个姑娘的目光里就都会充满了惊恐,身不由己地往一块紧紧靠拢。
      “对电灯起誓,我见过。那样子可吓人啦,披头散发,眼睛像香火头似的,血红血红的,脸比白面还白,舌头耷拉足有一尺多长!” 说到这,腊梅用手指使劲扒下眼皮,吐出带舌苔的尖舌头,装起吊死鬼,吓得小白子、小红嗷嗷直叫。
      院子里所有的女人中,除腊梅。玉翠还有不爱言语整天与猫狗为伍的顺喜三人之外,谁也不敢单独去便所。就连老鸨到了夜间也需要有人陪着,胆小的姑娘宁肯求伴同往,决不单去。一到夜里,去便所就成了残酷的精神惩罚。
      “小红,我陪你去会会吊死鬼儿,瞧她长得漂不漂亮。”坐在桌子边摆弄着黄色母波斯猫的顺喜主动说。
      “顺喜姐,陪我去干嘛还吓唬我呀!’小红嗔怪说。
      顺喜不回答,冲小红淡淡一笑,从凳子上慢慢站起来,双手捧着猫脑袋,对准它的嘴狠狠亲了一口,然后又把猫放在凳子上抚摸说。“坏咪咪,我的坏咪咪,不许动,坐在这儿一会儿我就回来,等着我听见没有,要不我不给你鱼吃,我的馋咪咪、馋咪咪!”她刚转过身松松垮垮地迈了几步,猫就从凳子上跳开了。
      “我梭(说)哧(吃)晚饭了,打丧(上)瘾了,把哧饭全忘了。”伙计六套操着浑浊粗哑的嗓子说一口的天津土话,他等着姑娘们玩完牌腾出大圆桌往上摆饭菜。
      六套生着很长的手臂,双肩很宽,胸肌高高隆起,显得胸部又厚又阔。他有些驼背,即使身子挺直,头也是往前探。这并不意味他卑躬有礼、待人和善,反倒活像是公鸡斗架时的一副姿势。上窄下宽的猪肚子脸,鼻子又扁又平,嘴唇肥厚向前撅起,看到这张脸会叫人联想到动物园里的大猩猩。
      姑娘们的确玩入迷了,连“瘟神”六套什么时候从外面回来的也全然不知。
      几天来荤腻的饮食,吃得每个人都失去了胃口,姑娘们继续玩牌,有意阻止六套摆饭菜。
      “小白子,递给我块花糕。”腊梅眼不离牌地说。
      “也……也替我……拿……拿块来……再……再掰……掰个鸡……鸡大腿儿。”秀丽说。
      “怎嘛,也不夜夜(热)哧(吃)?”六套又嚷上了。
      “不用你管,别扫大伙儿的牌兴。”玉翠随手抓了块供果,冲六套说。
      “我四(是)好意,于我嘛四(事)啊!”六套不满地回了两句,便朝楼上走去,随后传来咚咚沉重有力的脚步声。
      敢于随时随地上楼的伙计只有六套。他这个莫名其妙的绰号是引用牌九的牌名,究竟用意何在谁也说不清楚,而他的真名实姓几乎被人忘掉了。粗野、凶狠、力气大是他的本钱。早年跟摔跤场小有名气的魏小五学过几招,对付那些个来妓院赠桃毛儿、拣洋捞儿的小地痞很有两手,是名副其实的“瘟神”。难怪宜春里的人说,“翠宝堂不光是掌班的道得去,漂亮姑娘成群,连大茶壶也比别家院子的高一等!”
      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了,已是平日妓院落灯的时间 。姑娘们流露出了倦意,撂下牌不玩了。
      “人家玉文的牌打得真叫好,不丢张,要是她在,咱们全白给,谁也别想赢她。”腊梅随便冒了几句。
      “小声点儿,让掌班的听见大过年的别找挨骂。”美玲警告。
      “美玲姐,你跟玉文不是最好吗,给讲讲吧,到底是怎么把鲜花害死的?”小白子轻声恳求。
      美玲狠狠地瞪了小白子一眼:“哪都有你,你怎么知道我跟她最好?”
      “外面把唐玉文说得可玄乎了。”小红插嘴说,“有说她是个女侠客的,有说她是女强盗的,又有说她能飞檐走壁、十八般兵器样样精通,是为逃避一场人命官司才下窑子的。”
      “嘻嘻……”引起一阵阵笑声。
      “美玲,你就给大伙儿讲讲吧,到底是怎么回事。”玉翠说。
      美玲想了一阵儿才下决心似地说:“好吧,讲给你们听听,听了可别往外传。”她煞有介事地点燃一支她最喜欢抽的“小粉包”烟,使劲抽了几口。
      一向不喜欢凑热闹的顺喜,也抱着猫凑过来听。
      美玲慢条斯理把声音压得很低:“玉文在院里那时候,常来的白白胖胖的刘大爷叫刘子敬,他敢情是个烟土老客。玉文跟我说过,刘大爷三十二岁,本溪的老家,十年前已经娶了媳妇,都给他养活好几个儿子了。”
      “刘大爷对我说他没娶过媳妇呀?”小白子忙插上一句。
      “别……别打岔。”秀丽忿忿地阻止。
      “刘子敬靠的是由叶柏寿往奉天倒卖大烟土发的横财,手里有多少钱连他自己也说不准。他很少回本溪,是个拿窑子当旅馆住的主儿。他先是看上了南站大平康里江苏班子万云书馆里的鲜花。万云书馆的姑娘全是从江苏来的,我见过她,一口南方话,肉皮白着呢,长得挺秀气”
      “跟玉文比谁漂亮?”小白子问。
      美玲想了一下:“怎么比呢,各有各的派头儿,难说。”她吸了口烟,又说:“趁着热乎劲儿,刘子敬为鲜花还清了债,成了自混的姑娘。他本想让她搬出书馆,鲜花不愿意离开江苏的姐妹们,就在书馆后面租间房子住下来。刘大爷跑买卖出外城,她也玩玩票,接几个老相好的热客……后来刘子敬又迷上了玉文,不用说,这你们全知道。哼!男人哪,全是喜新厌旧的货,有几个钱烧包儿,又跟玉文热得不得了。玉文跟他从良之后,我去过她家几回,在总站票房子后面的胡同里。屋里的摆设可阔气了。两人热得象一个人似的,自然远了鲜花,能不引起她的疑心吗?隔了好些日子,刘子敬才去看鲜花,应酬了一会儿就要走。存了心眼儿的鲜花也不留他,趁机尾随在他身后盯梢,从南站一直跟到总站后边玉文的家。”
      美玲有意停下,环视围坐在她身边听得入神的姐妹,突然说:“这下可捅了马蜂窝,鲜花见刘子敬又迷上了别的女人,摔了醋坛子,把家里的好东西、好家什儿全给砸个稀哩哗啦。之后,隔几天就去大闹一通,搅得四邻不安。刘子敬觉得这么没完没了的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想给鲜花一笔钱私了。没想到鲜花是死活不依,也难怪,谁愿意把弄到手的又年轻又有钱的大阔佬扔了呢?听玉文的邻居说呀,鲜花厉害着呐,跳脚儿指着刘子敬的鼻子骂:‘姓刘的,你的家底儿别想瞒过我,你不就是靠倒腾大烟发的家吗?你本溪家的房子、地、金银小宝……连你弟弟娶媳妇的钱全是卖大烟赚来的黑心钱!你坏了良心,想把奶奶我给甩了!想得美,咱们俩是串在一条线上的蚂炸,谁也跑不了!奶奶我告你去!”这可把姓刘的给吓坏了,真要是揭了老底儿,非家败人亡不可。招都使绝了,鲜花还是不依不饶。刘子敬急眼了,和玉文商量想害死鲜花……那天晚上,借鲜花去闹腾的当口,两人又是劝、又是哄,好酒好菜的热情款待,到底把鲜花给灌醉了。用事先准备好的刀子、斧子下了手,硬是给个活人大卸八块!忙乱之中,玉文顺手拽过床单,先包上尸首,又把包大烟的黄油布裹上,最后装进草袋子里。趁天黑,雇辆三轮车。刘子敬也挺鬼的,从他家到总站才多远,路上他换了三辆车,故意在道上绕圈子,快天亮了才把尸首仍在总站票房子里。啧啧啧,真狠,换了我可下不去手!”
      “玉文傻了怎么的,不知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呐?”
      “唉,旁观者清,沾事者迷呀,贴上个财神爷鬼迷心窍了呗!”
      “玉文的命没想到这么苦,在监狱里呆一辈子可怎么过呀!”
      “她倒霉就倒在姓刘的手里了。”
      “刘子敬这小子,看外表不像是个敢杀人的,见咱们姐妹多咱都是乐呵呵的。”
      “不能那么说,知人知面难知心,谁钻到他肚里去了。”
      “哗——”的一声,楼上的窗户被有力地拉开了:“别唠了,快早点儿歇着吧,别忘了明天开市,客人多呀!”老鸨腰儿细从楼上发活了。
      她的话如同法令.姑娘们虽然不大情愿,但又不得不服从地站起来,懒洋洋无精打采地收拾桌子上的牌。
      姑娘们正准备回到各自的房间时,楼梯上传来咚咚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匆匆下楼的六套表情诡秘地在四麻子耳边嘀咕了几句,大步流星地走出院子。
      凭姑娘们的直觉,六套鬼鬼祟祟的举动暗示着肯定有不同寻常的事发生,隐隐察觉到不祥之兆。
      临睡前,小白子象条受了惊的泥鳅,钻到每一个房间里极其神秘地传播一件惊人的消息,驱散了姑娘们的睡意——小芳逃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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