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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乐中有忧 ...


  •   细观胡三太爷的装束打扮,更令人啧啧称奇,全套大清朝的装束,头戴花翎顶子,身穿八团龙马褂,马蹄袖口,胸前四方补子,脖子上挂着一长串念珠,两撇人字胡,一派正经。自妓院开创两千多年,哪朝哪代的官大人全不供,却专供沾近代史边儿的清朝官员不离奇吗?关于这个问题,可以请教胡三太爷像两侧的对联方能领略一二:
      上联;在深山修真养性,
      下联:出古洞保佑四方
      再看横批:有求必应。这就真相大白了。据说胡三太爷特别爱管闲事.事无巨细全大包大揽。既然孟老夫子有言在先,曰“食色性也”,胡三太爷岂能袖手旁观?胡三太爷既然什么事全管当然也能将“色”纳入到古圣先贤都不忍排除的范畴,从而使那些包括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士都可心安理得地来这里送钱,那么妓院对这等神仙哪有不欢迎之理呢?
      擦得锃亮的铜制大香炉里插着三束昼夜不断的香,缭绕着袅袅青烟。两炷带金字又粗又大的红蜡烛仍在流着泪,履行它即将消亡前的职责。一个硕大的猪头放在桌子正中,一条完整的大鲤鱼躺在椭圆形的盘子里,加了过多糖色的大方肉块呈暗红色,经过造型处理的整只鸡趴在那里象是在欣赏着院子里的年景。面粉做的寿桃和各种花卉型的糕点供果颜色鲜艳十分诱人,桌上还撒满了五分、一角的硬币,预示着吉祥的各式各样供品将两张桌子摆得满满的。
      围坐在大圆桌前的姑娘,正兴致勃勃地玩牌,每一双眼睛全紧盯着手里的牌,偶而抬起眼皮瞥一瞥四周的人。尽管赌的钱数少得可怜,但玩得却非常认真。
      “三条。”面带倦容的玉翠很随便地打出一张牌,与其说是玩牌,莫不如说是为了凑把手,免得扫姐妹们的牌兴。她本来应该回家去跟妈妈过年,可是昨天她那位一头热的热客,平华银号的经理自作多情,死活非做年三十的大头客不可,夜里陪他又是打牌、又吃局饭 ,又是……直闹到大天亮才算把他打发走。玉翠此刻觉得头重脚轻,疲惫乏力。
      “发财。”美玲犹豫了好半天才决定将牌打出去。
      “四……四万。”秀丽出牌很快,脸上总表现出得意和自信,不过她赢的时候并不多。
      “和了!”腊梅则地把牌放倒,然后笨拙地数着牌。
      小白子站在腊梅身后抢先说:“大满贯、大满贯,四十番!”
      方才还很平静的院子,瞬间被混杂在一起的埋怨声、争论声和稀哩哗啦的洗牌声所取代。
      “干技儿梅的手气可真好。”美玲无可奈何地嘟囔着,语调中含有几分无名的怨气。
      “我……我没拿……拿着她……我……我不给……给她打……打四万,她……她就不……不能和……和大……大满贯!”大红人秀丽一着急,结巴又大发了,脸也涨得通红。
      给腊梅当参谋指手划脚的小白子不服气了:“你就是不打四万,人家梅姐也准和,她的牌太好了,一抓一个混儿,杠上又过来一个混儿。”
      “愿意凑热闹就规矩点儿,干嘛别人玩牌你老跟着瞎出馊主意!乱嚷嚷啥,净听你一个人的啦,小舌根子,谁还能当哑巴把你卖了”美玲将输牌的怨气全倾泄到小白子的身上。
      “这……这把不……不许你……你说半……半句话,怎……怎么说……你……你也没……没记性!”秀丽连气带急,整张脸憋得红中透紫。
      “你们又全拿我撒气呀?不吃饭不行,不说话还不行啊,看我有记性没有!”小白子带着哭腔儿委屈地说,“我不就为腊梅姐出了点儿主意吗,胡三太爷在上,我对天起誓,我可没偷看过谁的牌。”边说,眼泪边从那双稚气、轻佻的大眼睛中流淌出来。
      美玲立刻反唇相讥,并不因她的眼泪而减弱攻势:“动不动就起誓,胡三太爷还管咱们这些臭事儿!成天梅姐梅姐的挂在嘴上,她的魂儿又没丢,干嘛没完没了叫得比热客都甜!”
      话音一落,早已按奈不住火气的腊梅,怒气冲冲地接上去:“才赢这几个掉到地上都不值得猫腰的钱,至于这个样儿?算了吧,不玩了!”说完把牌往前一推,将两只胳膊狠狠地交叠在胸前。她生气的模样实在难看,眼睛倒是满有神,但毫无秀气可言,眸子里射出粗俗愚顽的光,尖削的鹰勾鼻子上端异峰突起,相形之下显得眼框凹了进去,很象是混血的“二毛子” 。平常她老是半张着嘴,像是鼻子根本就不会呼吸似的,从她身上看不出女性分毫应有的魅力,能进到妓院群中赫赫有名的翠宝堂里混事,对于她来说似乎是过于恩赐。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竟为些个鸡毛蒜皮的事吵吵嚷嚷的多不好。”坐在秀丽对面一直没开口的玉翠,以她固有的文静、从容和大姐姐般持重口吻说话了。其实她不过才二十一岁,任何一个稍有教养的人见到她,定会产生种种疑问和猜想:这样的姑娘怎么会落到窑子里来呢?假如不是在妓院,而是别的其它场合,你会认为她是个教师、职员或者是国高的女学生。面颊上的几处雀斑可算是美中不足的假疵,但稍加粉饰便被隐匿了,尤其入冬后,她的皮肤白嫩得出奇。美丽的倩影、高雅的气质令她所到之处满室生辉。她平时表情常常是略带忧郁,有时会沉入久久的缄默之中,眸子里闪出一种幽灵般的黯淡神色。
      “都别拌嘴了,来,还接着玩儿,腊梅还是你的庄。”玉翠动手洗起牌来。一边儿对小白子说:“什么大不了的事,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玉翠待人处事一向公平大度,姐妹们出现不愉快的纠纷时经她出面,往往是烟消雾散,所以无形中在姐妹中间产生大姐姐般的威严。“别忘了,今天是大年初一,你们不是说谁要过年不痛快,一年都不顺当吗?”
      由戏院回来一直倚在桌角上打盹的伙计四麻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一边打着哈嗤,一边漫不经心地随和着玉翠帮腔:“翠姑娘说得对,有什么闹头儿,大年初一的不讨个吉利?明个初二,开市大吉,全来它个满堂红!今年是猴年,猴嘛,蹦蹦达达的没个老实气儿,准成帮搭伙的上客,我敢打赌,非都是挑帘红不可!我老四好好伺侯,等唱手们给我讨赏啦!”
      如果说四麻子这个不雅的尊称是源于他脸上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麻点儿,那么他一张嘴缺少的一颗大门牙,可算做另一个辅助的形象特征了。
      听完四麻子的一番良言开导,玉翠脸上露出鄙夷、厌恶的神色,这种表情在她接待讨厌的嫖客时也常出现。她飞快地扫了眼斜靠在桌角得意洋洋的典型“大茶壶” 讥讽地说:“你们听,还得说四伯呀,多会说话。咱们多接客对四伯您倒是算不了什么,不过是多说几句话、多泡几壶茶。我可真愿意来世和四伯换换个儿,我托生男的,四伯托生个女的,请您也尝尝多伺侯客人的滋味儿。”
      姑娘全被逗笑了。
      四麻子对玉翠的嘲讽毫不在意,满脸堆笑,操起俏皮的声调说:“我哪有那个造化呀,但愿我有那份福气,借翠姑娘的吉言,来世托生个女儿身子,只要一长到芳龄一十四岁,准来翠宝堂接客,专找玉翠这样的小白脸儿做热客。”
      又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破啼为笑的小白子,像抱住一根逃脱险境的柱子似地急着向玉翠表白:“翠姐,你最公道,你说我的心眼儿不坏吧?可她们都烦我,说我这也不好那也不是,可屈死人了!”
      一直没笑的玉翠,反倒被小白子的话逗乐了。难得她一笑,小巧的嘴两旁出现了一对酒窝,这是她最美、最动人的时刻。
      凡是了解玉翠的人都清楚,这位表面娴静文雅、姿容俏丽的姑娘虽然表情总是沉静冰冷,但内在的性格却犹如一匹不驯服的骏马,是北市场花界出了名的“冷美人儿”。
      神像前的大香炉中,原来足有几尺高的几炷香燃得仅剩一小截,蜡烛早已灭了,只能在烛台上见到一摊红色的已经凝固了的泪痕。
      姑娘们非但牌兴未减,反倒越来越高涨。
      “九万”
      “碰”
      “四条。”
      “吃”‘
      “东风。”
      “过岗”
      “五饼。”
      “幺鸡。”
      出牌声、喊叫声混杂盈耳。
      牌运又临到了美玲身上,将昨天输的钱全都捞了回来。她这把手里的牌又不错,打好了能和清一色。
      已经睡足了觉的小红,不知何时站在姐姐美玲的身后,不时为姐姐出谋划策。这对姐妹无论从性格、相貌上比较都毫无共同之处,为此曾引起人们的种种猜疑。如果说美玲已是一朵盛开后即将衰败的花朵,小红则是一株含苞欲放的蓓蕾。
      美玲看上去有二十三四岁,但她的实际年龄已是二十六了,在卖笑生涯中,这是个可怕的年龄,预示着转眼之际步入人老珠黄的窘境。她似乎是过早的发福了,白胖的脸带着轻微的浮肿和松懈,但依然很漂亮,风韵不减。这两天虽然不接客,她还是照常涂了粉,抹了口红。院子里本不是很暖和,可她只穿了件半截袖的红衬衫,裸露出浑圆的胳膊。一对圆圆的大眼睛中,能窥出纵欲过度的人所惯有的散漫神色,这也是长时间干这一行的女人特有的仪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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