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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妓女过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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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妓女过年
康德十一年(一九四四年)的阴历大年初一,宜春里和往日其它的繁华街巷一样,被一片寂静、空寞所笼罩,似乎成了无生命的街区。年前的一切喧闹、嘈杂像是隐藏躲避到什么地方去了,就连一个多月之前轰动全市的总站分尸案引起的风波也被驱赶得无影无踪了。
偶而有些零零星星穿戴整洁的行人大概是拜年的人吧,移动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来往于大街小巷之间,点缀着与旧历年前相比显得过于空旷的街道。
宜春里是北市场三大妓院群中的一个,与另外两个平康里、公遇里构成横贯东西北市场中心地带的庞大□□集团。宜春里位于繁华的十八经路,是由三条东西方向狭长的巷子排列而成,在这三条长巷的正中央插入一条南北方向的窄巷,恰好构成了卅字形。南端的那条巷叫老干(街)儿,中间的那条叫中干(街)儿,北面的那条因巷子北面不设妓院,故称半趟干(街)儿。每条巷子中的妓院都以相等的距离排列着。
各家妓院全都停业,它也和别的行业一样,尽情地享受着古老悠久的传统节日所赐予的暂短而又有些虚幻的欢乐。这样的宁静与平日里的放纵疯狂相比较,犹如一个无可救药的狂躁型的精神病人发作之后中间的间歇。
地上薄薄地铺了一层鞭炮炸裂后留下的碎纸屑,仍然可以嗅到除夕之夜火药的余味儿。不时被风戏弄着花花绿绿的纸屑,飞舞、盘旋,形成一串串小旋风,忽而出现,忽而消失,时大时小、时高时低……妓女们都说它是屈死姐妹们的冤魂趁过年来显灵了;也有的说,生前接触的男人太多,死后阴曹地府的阎王爷不准她们到人间再托生人,只好做游魂野鬼到处流浪,这些忽隐忽现的小旋风一,即是她们灵魂的化身。
宜春里的中干儿也和其它街巷一样,整条巷子的妓院大门全关着,不见一个人影儿。突然,一家妓院的门开了,紧跟着走出来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身上穿件不合季节的红色夹衣,右手挎个不大的布包。她走出大门后,小心地重新将门关好,迟疑了一下,神色惊慌地向街巷左右飞快地扫了几眼,确信没有人看见她时,才迈着快捷的步子朝东走去,眨眼之间出了巷子拐向大街,便消失了。
奉天有名的公益舞台正在上演京戏《龙凤呈祥》。戏一散场,大群清一色全身穿红衣裳、红缎子绣花鞋的年轻女人们从戏园子里潮水似的涌了出来,很快就把街面装点成了红色的河流,令人眼花缭乱,像是进入了女人国。从她们身上艳丽的服饰和轻浮妖饶的举止中,不难判断出她们绝不会是中国传统式的良家女子,常逛北市场的人全知道,这都是妓院里的窑姐儿。一年之中仅仅在大年初一这一天,窑主才肯花钱在戏园里定包厢,允许妓女们集体出来看戏,而且必须看吉利的戏。这股鲜红的人流往西走不多远,到十八经路的十字路口处便分散开来,三五成群地朝宜春里、平康里、公遇里等处缓缓移动。
今年的天气较往年暖和得多,雪下得也不厚。人的足迹践踏不到的街角及屋顶上,依然可以见到落着一层灰尘的片片薄薄的积雪。中午过去了,阳光透过灰白色均匀的云层,将余辉投洒在北面的墙上、地上,给人以暖烘烘懒洋洋的感觉。走在最前面的一群姑娘,一会儿争论,一会儿又嘻嘻哈哈无拘无束地浪笑。
“我看哪,扮演周瑜的那个嗓子可真不错呀!”
“去你的吧,他不是个红角儿啊,还是扮演刘备的那个角儿唱得好,作派也带劲儿。”
“周瑜不是鬼着呢吗,怎么不趁刘备去东吴招亲把他给杀了呢?那阵儿要是杀了他不就完了嘛!”
“周瑜还能鬼过诸葛亮啊,周瑜使的是美人计,没想到诸葛亮的三条锦囊妙计不光没杀了刘备,反倒把孙权的妹妹白搭进去了。”
“嘿,这就叫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对吧?”
“哈哈哈……”伴随着一串串笑声,她们拐进了宜春里的中干(街)儿的巷子,最终走进先前那个少女出走的妓院。
这家妓院的门面与邻近妓院稍有不同的是,门上高悬的牌匾据说是出自一位所谓的书法名家之手。用水泥筑成的三尺多长一尺多宽长方形的牌匾上,涂着大红底色,以金粉着色浮雕凸起的三个大字:“翠宝堂”,字体遒劲,熠熠生辉。牌匾上方以半圆形建筑做陪衬,大门两旁正方形的水泥台子上各有一只张牙舞爪的石狮子,眼睛里镶着红色的小灯泡,一明一灭,相互交替地闪着,难以说清它是对每位前来寻花问柳的光顾者们表示欢迎还是予以蔑视。
不知是哪些名流雅士们的匠心独运,把妓院分成四个等级,一等称“寓”(院),二等称“馆”,三等称“班”,四等称“堂”(俗语统称窑子)。这些名目可是纯土生土长的国粹,绝非舶来品。
北市场的妓院虽然以堂字命名,然而论其数量之大、气派之足、影响之广绝非别的地方能与之相比,足以让那些连人带魂儿都融化在高级妓女身上的高官巨贾们咋舌!它不亚于二等书馆和三等班子,它之所以用堂字称呼,显然是别有用心,至少可以少拿税,又能免去店大压客之苦,当初妓院的创建人实在是吃透了经济实惠的妙方。所以高官巨贾们也免不了乔装成平民百姓来这里觅求他们心目中的泄欲对象和绝代佳人。
大门两旁贴着长长的红对联:
不分严寒酷暑阴晴雨雪天天办喜事
任你富贵贫贱商贾仕宦夜夜换新郎
横幅:送旧迎新
对联两侧还贴着“开市大吉”“万事亨通”的红纸金字的对子。
每家妓院的建筑格局基本相同,只是内部的装饰各有区别。所有的妓院全是两丈多高人字形屋顶的大堂院,屋顶两侧镶着上百块一尺见方的玻璃窗。无论外面的气候是盛夏的倾盆大雨,或是隆冬的鹅毛大雪,长方形的大堂院里依然是敞亮舒适、四季如春。堂院左右两边各有四间六平方米的小房间,布置得很讲究,每个小房间的门框上挂着二尺见方的镜框,上面写着妓女的名字。
翠宝堂院子里一派节日的景象。精致的枝形大吊灯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拉花,把本来就很华丽的灯具装点得像颜色斑斓的大彩球。以吊灯为中心,相互交叉着两根细绳,上边挂着日本国旗和满洲国国旗。每个妓女房间的门上,都换上了各种花色图案及双喜字的新门帘,窗户上还贴着各种图形的窗花。
看戏回来的姑娘们按着各自的兴趣,有的抽烟,有的喝茶,有的边嗑瓜籽边聊天。
精力十足的腊梅刚喝了几口茶就吵吵嚷嚷地叫起来:“哎,咱们玩麻将牌呀,啊?怎么样?”她是个牌迷,打起牌来全神贯注忘乎所以。昨天她几乎玩了个通宵,现在仍看不出她有分毫的倦意。
五香瓜籽一直不离嘴的秀丽,从自己屋里出来马上附合说:“好……好……玩……玩就……就玩。”她是在娘肚子里就带着这种结巴病降生到人世间来的,若是遇上什么急事,就更不堪设想了。往往是张着嘴,瞪着眼,两片嘴唇似张似合地颤动,支吾了半天也吐不出一个字来。姐妹们背地里议论说,凭她的长相、身段,如果干脆是个哑巴或许反倒要比她如今这副口才迷人得多。
“输赢大点儿的我玩儿,不然我不上手,玩起来没劲!”坐在凳子上吸烟的美玲出主意。昨天晚上她输了些钱,想趁机捞回来,不然明天开业可没机会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吃饭用的大桌子搬到暖气旁边之后,才发现人手不够。还算是雏妓的小白子不是打牌的熟手,再说她也不会有私房积蓄。顺喜呢,则是个与牌之类的玩意儿从不沾边儿的姑娘。
她们同时想到了没去看戏的冷美人玉翠。快嘴快舌的小白子说:“我去叫玉翠姐。”嘴说着话人已走到屋里,将甜睡的玉翠硬是拽起来。“醒醒吧翠姐,我们戏都看回来了,你的觉还没捞够啊?大初一的也得玩玩呀,她们想打牌,三缺一,就等你呢!”
玉翠睡眼惺松不情愿地强振精神从床上坐起,一双嵌在鹅蛋形脸庞上的黑眼睛于半睡半醒的姿态中显得更加迷人。论相貌她是个标准的东方美女,中等身材,苗条柔美的曲线,微微翘起的鼻子既调皮又撩人,嘴很小,唇的中间红润而丰满,对男人有强烈的诱惑力。
“告诉她们,我马上来。”玉翠懒洋洋地下了床,吸拉着鞋走到梳妆台前,整理蓬乱的头发。
院子后面正中间并排摆放着两张深红色的供桌,供着正襟危坐的胡三太爷像和财神爷像。供奉财神在民间已是习以为常的事了,但供奉胡三太爷可是一桩新鲜事。按理说,妓院里本应当供奉这种特殊买卖的创始人才名正言顺。据考证,中国妓院的开山鼻祖是春秋战国时期的齐国宰相管仲,人颂所谓管仲之才由此可见一斑了。这位贤相自从首创妓院开始,已在中国的文明史上持续了两千六百年之久。以封建思想、儒家文化主宰贯穿的华夏民族,历来所赞颂、所倡导的“男女授受不亲”、“三从四德”、“一女不嫁二夫”、“饿死事小、失节事大”之类的古训和数不清的贞节烈女以及那些终身不嫁的尼姑,都象征着中国妇女与其它异邦女性迥然不同的近乎于残忍的洁身自好,并且吻合于文明史上堂而皇之的宗旨。可谁会想到这些古训的创始者竟与□□这当子风流买卖同条共贯、并驾齐驱,亦如文明史一样地源远流长、载入史册,这不能不说是滑天下之大稽!史学家们、道德家们如何解释笔者不知道,用现代流行的理论来阐述,是否可以说成是矛盾的对立和统一呢?大概由于管仲其人全心全意为官方服务,视女人如器物,自然不会受到欢迎,以至妓院宁肯请胡三太爷执空头之政,也不欢迎管仲这位奠基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