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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互相利用 ...


  •   佛龛右边摆放一套晚清时期的珍贵家具。铁梨木的八仙桌上放一对老瓷帽筒,一套茶具及一副麻将牌。四把紫檀木的太师椅围在桌子的四周。墙上挂着奉天太阳烟草公司赠送的四扇屏。韩老爷认出了第一扇是“大西厢”,第二扇是“吹萧引凤”,第三扇好像是“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不,不是,他知道这扇屏,可想不起来了。第四扇他怎么也认不出来,索性不认了。
      韩老爷重又躺下,端起烟枪吸了几口,偷偷膘了一眼腰儿细,把话峰转入正题:“像跑了姑娘这样的事,由你那位孙掌柜来办不是最合适了吗?”
      “哎呀,实不相瞒哪,他呀,就像供的三太爷一样儿,牌位一个!以他的名义开办翠宝堂到现在,这些年大大小小的事儿哪件不是我抛头露面?他倒好,开窑子倒像个逛窑子的,十天半啦月的回来一趟、陪他一宿天一亮人就没了。就连大过年的从三十到现在,硬给你不朝面,影儿都没处抓去!”她声音很甜,慢声慢气,似乎每句话都斟酌、筛选过,生怕出口之言不得体,显得十分谨慎。
      “他开了那老些商号,又是饭馆,又是客店的,钻到钱眼儿里去了,没功夫照顾你这道得去的掌班的喽!”他有意在做初步的试探。
      才不是那么回事呢,他还寻思我不知道呢,去年他吊上了福来堂少掌班的,还有心想着我?不是从前跟我灌米汤那时候了,几天不见面宝贝儿,心尖儿啊,叫得那个肉麻劲儿。哼,男人哪,全一个味儿,靠不住,没……”她立刻把话咽回去。感到过于暴露自己内心的隐私,一时兴奋竟忘了眼前的这位也是个男人。
      “知足吧掌班的,他把这一大摊子全交给你,多信得过你,我看这倒也好,依你的性儿,爱怎么着就怎么着。”
      这位韩老爷是北市场地区厚生派出所的所长,名叫韩士杰,是这块地界出了名的韩扒皮。他面对近在咫尺貌美不减当年的女人这番所言所行还算满意。来之前,他曾威胁过六套,决不许把他来翠宝堂的事向外人透露,身为所长他的头脑还算清醒,意识到若被上司知晓,提级晋升总是件麻烦事,一旦让教养督察发现,就更不妙了。所以他特意选个大雪天亲自光临,其缘由不言而喻。
      腰儿细心里更明白,凭六套这样一个普通的小流氓头儿,是不可能搬得动堂堂正正专门管辖北市场的厚生派出所所长的。他的突然到来,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对轻易不肯赏脸、办事不大开面的韩扒皮此行的来意,她已经猜出了八九分。于是表面上不露声色,索性来个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故意把他的孙掌柜添油加醋地数落一通,目的是叫他堕入自己编织的情网之中。从长计议加以利用。看样子他的烟瘾过足了,借机放下烟枪,单刀直入地说:“韩老爷,您可是贵人下贱地,抬举咱们了。小芳的事就全包在您身上啦!”
      韩扒皮立刻也放下烟枪,坐了起来面露难色:“这事我可担当不起呀,我管的是北市场,人一旦离开这块地盘儿,我的话可不那么灵喽,假如再跑到同善堂里去,就更麻烦了。”
      腰儿细也随着坐起来,“行了行了,我的韩老爷,谁还不知道您是位手眼通天的人物?俗话说,千里做官,为了吃穿。北市场厚生派出所所长这个大肥缺,没有后台支着,能在这块地方立住脚?您就是说出大天来我也不信哪!不是捧着您唠,当这儿的所长不比当敷岛警察署署长的油水多?又自在又实惠,还不显山不露水的,我说得没错吧?”同时脸上绽出迷人的笑。
      外表上看,她不过二十五六岁,但实际年龄已有三十一岁。一双机敏灵活的三角形丹凤眼,时时隐含着莫测的目光。富有风韵,令男人着魔的脸庞上,常常若有所思地变幻出流云般的表情。她步步紧逼而又不失体面地向前挪了挪身体。
      韩所长也胸有成竹,目前的身份使他十分得意和自信,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是个惯于耍弄男人的狐狸精,但他有对付她的招术。一向刚愎自用的韩士杰,在北市场混了十几年,大事小情哪件瞒得过他?尤其是沾有女人味儿的案件,他会本能地表现出极浓厚的兴趣。经验教给他,好事多磨,不可操之过急,待时机一到,立即趁虚而入,擒住这条让他一见之下就神不守舍的花狐狸。
      韩扒皮也把身子朝她凑了凑,伸过手去往她肩上轻轻拍了两下:“我说掌班的,这种事你比我明白,姑娘一跑进小西关的同善堂里,事情可就不好办喽。哎,同善堂怎么回事你知道不?”
      “同善堂就是同善堂呗!”她以狡黠的媚笑向他挑逗。
      “听我慢慢告诉你,”不知道他是故意拖延,还是有意卖弄,咳嗽了一声,顺手端起茶杯喝了几口后说,“同善堂原是大清朝的总兵左宝贵创建的。这小子是个回回,当初他建这个玩意儿就是为了收留逃跑的妓女……之后再选个男人嫁出去。如今咱们市政当局有明文规定,不论哪家窑子跑出去的姑娘,只要脚一沾同善堂的门坎儿,任凭谁也无权抓人。咳!掌班的,你说让我怎么办?”他将两手一摊,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哎呦,我的韩老爷!”腰儿细把白白嫩嫩的手伸过去,摇晃起他宽厚的肩膀,撒娇说:“您这些话我听得耳朵都磨出茧子来了。前年平康里桂花堂的姑娘,不是跑到同善堂里又被抓回来了吗?去年老街永乐堂的小花不是也在那儿给抓回来的吗?行了行了,韩老爷,别瞧我是个女流之辈,斗大的字不识一升,干我们这行道的有几个不讲江湖义气的?这事儿您要是替我办妥了,这辈子忘不了您,只要是我能办得到的您吱一声,绝不含糊!”她声音不大,仿佛如银铃响过的余音,头微微下垂,一双勾魂摄魄的丹风眼盯住他的肥脸,恰好四目相对,一张秀脸染上几丝淡淡的红晕。
      “掌班的,你可真会说话,怪不得孙大掌柜偏偏相中了你。好吧,冲你的这番盛情招待,我一定尽力而为!”他眉开眼笑地抚摩他伸过来的手,有意捏住不放。
      “我就说嘛,哪家院子没沾过韩老爷的光啊,您才是为民做主皇帝陛下的好警察哪!”腰儿细含笑慢慢地将手从他熊掌似的大手中抽回来。
      老谋深算的韩扒皮,今天冒雪乔装而来,绝非多次一举。他早已熟知窑主孙掌柜是个吊儿郎当的买卖人,依仗父辈积攒下来的丰厚家产开办了几处商号,让几个信得过的亲属支撑门面,他不过是顶个虚名,借以满足好摆阔气、讲究排场的虚荣心。其实他最主要的收入是靠放印子钱 。韩扒皮明白应当从何处下手,这是笔无本万利的好生意,鼓捣好了不光能捞到实惠,还能大享艳福。来之前他算了一卦,那个睁眼瞎子说他不仅有财命,还会走桃花运……真别说,这瞎小子白白话话的,还真有点儿灵气儿!
      韩扒皮深知,他的对手正运用令一般男人难于抗拒的、可怕的天然武器,他似乎有些迷醉,但理智提醒他万不可操之过急。于是马上找了个对他有利的话题:“不用说呀,跑的姑娘一定是棵大摇钱树喽,瞧你,为她多卖力气。”
      “她呀,狼心狗肺的小婊子!”方才还笑容可掬的她,刹那间笑容从脸上逃开了,变得冰冷阴森,声音发颤,“别提了,我对她象对待亲生的一样。她十三岁那年,我出了八张大绵羊票②把她接来,一直让她守在我的身边,吃喝穿戴样样没亏待过她,没碰过她一个手指头……刚要让她接客就飞了,白脸儿狼!韩老爷,我真心疼她呀,为了她我挨过日本官儿多少嘴巴子!”话音刚落,觉察到用“日本官儿”一词不妥,急忙改口解释,“啊,前年她被太君看中了,非让她陪宿不可,我一个劲儿地劝,说她还不懂规矩,是个没成人的姑娘,侍候不好太君。也许是太君不懂中国话,也许是……反正我挨了不少打。您看见了吧,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哼!”
      “听说你这院子有个日本话讲得非常好的姑娘,怎么不让她给翻几句好话呢?”
      “对,是我院子的姑娘,叫玉翠。”腰儿细又得意又自负地说,“可惜那时候她还没来我的院子呢。那姑娘可不得了,她不光为翠宝堂当翻译,整个宜春里谁家来了太君都找她给翻话,连水会招待日本人都找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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