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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拔萃老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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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水不还有的说是同乐堂掌柜的种儿到半年生了个孩子,据说肚里带来的肉是人贩子的,。小白子更稀里糊涂说不清楚,孩子生下来就送了人。至今腰儿细提起来还抱怨,“买一个。饶一个,听上去多便宜,早知道肚里装那么个玩意儿贵贱不要,到我这坐月子来了!……”至今她还不知道院子里有只黑手已经伸向了她,旁的姑娘却看得一清二楚。小白子对这里的生活还觉得满意,并不感到太大的痛苦。每天一睁眼就东屋走西屋窜,多嘴多舌像个多事婆。腰儿细为她起的花名叫“百灵”,倒还真符合她的性格,活像只叽叽喳喳的百灵鸟,但不知是何缘故,人们都叫她小白子。谁也不叫她百灵。她给人的印象是既可怜又可恨,别人生活中的隐私一旦被她发觉了,非有意无意给你张扬出去不可。有些个隐私让腰儿细闻到味儿可不是闹着玩的,所以姑娘们对她都存有戒心。她常咋咋呼呼地讲些个令人感兴趣但又不一定真实的传言,以至她充当了姑娘们心绪不佳时发泄怒气的靶子,闲寂无聊时开心取笑的对象。她一个字也不识,给河北老家回信一律由别人代写。有次常替她写信的玉翠不在,当收到家里来信时,只好求识字不多但调皮难逗的小红给念信。小红看了信,故意戏弄她:“你妈妈得了重病,很惦记你……”这下可好,从来不知发愁是何滋味的小白子,一连哭了好几天,眼睛全哭肿了,后来真相大白,她头一回大动肝火,足有十几天不再理睬小红。平时她总是零食不离嘴儿,一会儿吃五花糕,一会儿吃芝麻糖,她手头儿紧而嘴又馋。全是四麻子偷偷给的。腊梅一见她吃零嘴儿,准不耐烦地给她几句,“你的嘴怎么老闲不着?告诉你多少遍了,四麻子的东西要不得,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对腊梅的警告小白子心里不服,有时还回敬几句,“吃四伯给的东西怕什么呢,又不是外人。”
“赌什么的你说?”小红挑战般地问。
“你先说吧,赌什么的?”小白子也不示弱。
“好,先说就先说,要是二柱子今天不来,我一天不吃饭,他要是来了,你一天别吃饭,怎么样?”
“行,一言为定!”
“好,说话算数!”
“哗——”的一声,楼上的窗子拉开了,甩下来一连串儿的怒骂:“还有点儿规矩没有?不管什么时候,也不管来不来客人,乱呛呛个没完,小白子你等着,落了灯咱们再一块算账!”
“啪——”窗子又重新关上,院子里顿时一片宁静。
临近中午,被六套请上楼的贵客仍没下楼。
大雪已经停了,灰蒙蒙的天空覆盖着一层厚薄不均的白云,不时从浮动的云层缝隙之间透出微蓝的苍宇。太阳偶尔一露面,地上的白雪反射出刺眼的光芒,那些光顾宜春里执着寻求特种猎物的淫鬼色神们眼睛只好眯成一条细缝,与见到钟情丽人时双目圆睁的形象相比,显得既滑稽又可笑。
巷子中一尺多厚的积雪被踩得凹了进去,形成两侧高、中间洼的一条人迹踏成的流通渠道,它像是一条横贯东西的河流,再由若干条分支通向各家妓院。
时亮时暗的阳光,透过窗户斜射进翠宝堂楼上的房间里,在地板上投下许多长方形的光柱。在雕刻精致的屏风后面,有张特大的木床,腰儿细与贵客面对面躺在床上,两人中间摆着银色的大烟盘子,中间点着烟灯。两人的嘴里全叼根又粗又长的烟枪,频频喷云吐雾,从他们聚精会神的表情中不难看出,这对男女烟兴正浓,已经到了飘飘欲仙的境地。
腰儿细穿件很短的花旗袍,侧身半卧,将左腿微曲,右腿搭在左腿上。紧身的旗袍把丰满的臀部及乳峰凸现出来,这种卧姿将女性柔美的曲线表现得淋漓尽致。她原名叫张慧琴,花名爱香,但是所有认识她的人,背地里既不称呼她的原名,也不叫她的花名,全叫她“腰儿细”。这个绰号一语双关,“腰儿细”是日本话“ょぅぃ”(好的意思)的谐音,同时又说明她身段的苗条。
民国年间,她十二岁就被人贩子从天津拐卖到奉天,十四岁即在公遇里的宝顺堂接客。凭她的天生丽质,又聪明又伶俐,能言善道,很快成了红人儿,二十六岁便当上了翠宝堂掌班的。这么年轻就挑起了一个院子,在北市场妓院群里也是绝无仅有的,这充分显示出她经营窑业的娴熟手段和才能。
窑主孙掌柜是个肩不能担担、手不能提篮的浪荡哥儿,逛窑子倒是出类拔萃的行家里手。他一眼就相中了爱香是块当掌班的好料,五年前出高价将她赎出来,让她支撑一直不景气的翠宝堂。孙掌柜不愧为妓院中的“伯乐”,不到两年时间,她把个风雨飘摇的翠宝堂经营得生机勃勃、蒸蒸日上。之后孙掌柜索性全交给她,干脆做个甩手大掌柜坐收渔利。
腰儿细对她所需要和感兴趣的男人,惯于暗送秋波,一双笑眼含情脉脉。又细又黑的吊梢眉,说话时不停地上下舞动,举止风骚而又不失常态,颇具高等妓女的风度和气派。细心人能在她的眉宇之间窥出坚定而又凶残的痕迹。善于舞文弄墨的嫖客初次见到她,定会脱口惊呼:“我的天哪,《红楼梦》中贾府的王熙凤怎么会到窑子里做起鸨母来了?”
顺喜成天抱的那只波斯猫,卧在两人之间的烟灯前,半闭着眼睛,微微扬起头,鼻子不停地轻轻翕动。妓院里的猫都比别处的猫懒散、倦怠,不是吃便是睡,要不就是晒太阳。
“该死的玩意儿,滚开!听见没有,滚开!”腰儿细卷曲大腿,用脚趾往床下踹猫。猫本能的抵挡办法是用爪子死死抓住床单,坚决赖着不肯离开,嘴里还“喵喵”地直叫,以示对主人的抗议。
腰儿细生气地撂下烟枪坐起来。用手卡住猫的脖子,硬把它扔到地上。可还没等她躺下,猫又跳到了床上。
“掌班的,人跑了干嘛拿猫撒气!”身穿协和服的胖贵客喷出一口烟,眯着眼说。
“哎哟,我的韩老爷,拿它撒什么气哟!它烦死人了,不分什么时候,只要烟灯一摆上,不管谁来,这死猫准上楼,往你跟前一趴,活像个大烟鬼,打都打不走哇,它也上瘾了!哎,韩老爷,您说这死玩意儿有多烦人!”
“哈哈……”韩老爷刚刚饱吸了一口烟,全都喷了出来。呛得忙翻身坐起,连咳嗽带笑:“大烟这玩意儿真是他妈的好东西,确实厉害,多硬的汉子也得服。”
“可不是瞎说着玩儿的”,腰儿细忙接过话:“您没听说过东公遇里宝顺堂毛三奶奶养的那只叫‘三儿’的猴吧?每天都得往它睑上喷几口大烟,不然也跟人一样,一犯烟瘾,无精打采,哈嗤连天的。”
“你这么一说我才明白,怪不得我养的那只日本种的狼狗一摆上烟灯,它准死乞白赖地趴在我身边,死活撵不走呢,原来它准是也沾上大烟瘾了”
“哈哈……”一对男女开心地大笑。
摆在床上的这套烟具,让任何一个大烟鬼见到都会垂涎三尺,可见烟具的主人是极讲排场的鸦片老手。你仔细瞧吧,久负盛名的太湖烟灯,最讲究约景泰蓝的底座,寿山的烟斗,象牙的烟嘴儿,多年荫沉木的烟杆儿,连细小的烟扦子都是出自北京名匠张盼之手,这套烟具少说也值它个几百块。再闻一闻那烟味儿,嘿,更甭说了,来自热河承德叶柏寿一带的二淋上品——西土,没挑儿的了!
笑了一阵子的韩老爷,呷了一口香片酽茶,这才仔细向四周扫视一番。这房间足有二十几米,高高的屋顶中央悬挂着由几十盏颜色各异的彩色灯泡构成的华丽吊灯。地上是打了蜡的黄花松铺成的地板。正对院子的那面墙,是由几十块玻璃镶成的四扇可以随意拉动的大窗子,差不多占据了整面墙壁。站在这里可以俯视院子的各个角落,每个人的举动行为都逃不出老鸨的视线。如果腰儿细有话对下边说,只需拉开窗户。便随时可以发号施令。窗子对面的墙上,装饰着极为讲究的桃木佛龛,正中供三太爷像,边上摆着各种形形色色的祭祀用品。据腰儿细本人讲,她是吃斋念佛的,不杀生不吃肉,至于她是不是真的吃素,也从来没人考证过,妓院又不是神坛,荤素与否,无关紧要。不过厨子的大菜筐倒可以提供强有力的证据,每次出门采购,里面的鸡鸭鱼肉若不装得满满的,是绝不肯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