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妓女怀梦 ...

  •   入冬以来,奉天的大部分地区没降过大雪。旧历正月初八的早晨,天公好象是为了弥补年前的失职似的,飘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风戏谑着即将坠地的雪片,盘旋飞舞,相互撞击变成银屑般的碎沫儿,追随风的流向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天地之间被银白的雪花融为一体,所见之处,一派皑皑茫茫,成了由雪来统治的世界。
      宜春里街巷中的房屋完全被一层厚厚的雪所覆盖,极目望去,是如此的洁白、纯净,一尘不染,似乎这里的一切□□、放荡、罪恶均已被铺天盖地的大雪所掩埋、所凝滞。
      翠宝堂的院子里和平日一样,妓女们打扮得滴翠流红、妖冶生辉,期待着意想不到和无法猜测的寻花男人的青睐。英俊潇洒的美男子固然会使她们心花怒放,可撞上个形象猥琐的丑八怪也得违心地笑脸相迎。有的妓女幻想会有一天突然飘进来一位王子式的人物,两人一见钟情、深深相爱,山盟海誓之后一同逃走,逃到天涯海角过世外桃源般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或者撞上个家底殷实、钞票成捆的鹤发童颜老当益壮之士,中了邪似地爱上自己,便可跟他从良,虽不明媒正娶,暂且做个偏房又有何妨?看谁能活过谁,他那点老底儿早晚还不都得归自己?……这些美妙的憧憬大多是初入娼门者一厢情愿的美妙幻梦,有经验和混事年头多的妓女从不做这种梦(尽管当初也曾做过)。阅历告诉她们,那些高高兴兴跟心上人从良的姐妹,过了一段时间几乎都二次下水又回到妓院来,被称之为二进宫。有的被男人骗了个精光,还有更惨的被卖到低等小窑子里去,无声无息下落不明。
      漫天大雪暂时阻隔了嫖客们的风流雅兴,姑娘们正利用这段难得的空闲彼此打趣儿,不时发出一阵阵欢声笑语。
      美玲手里擎只又扁又平的太平鼓,右手有节奏地上下摆动,使连接在鼓下方的许多小铁环跟随节奏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用左边的手指灵活地敲打鼓面,形成鲜明的四分之二节拍,随着节拍唱:“天上鹅、地下鹅,鹅飞鹅走鹅碰鹅……”并在每个重音节上,轻巧地用舌尖紧贴上鄂突然弹开,发出“嗒”的脆音,同时还要将重音落在“鹅”字上,吐字必须清楚,以此论输赢。
      腊梅怎么也弄不清,唱不准那个“鹅”字,所以一遇到这种游戏准打退堂鼓:“打多大的牌全无所谓,玩这穷玩意儿论输赢,我是不入份儿!”她一边拼命吸烟,一边替自己开脱。
      “不入份儿就算输,干枝儿梅出钱买芝麻糖去!”美玲死缠住她不放。
      “凭什么让我花钱?等你的二柱子来,让他掏钱,哎,美玲你有本事叫他给大伙儿一人买一只沟帮子烧鸡,我才佩服你有手腕儿呢!”
      “有大雪隔着他不能来,今儿个你先出钱买芝麻糖,明儿个我准叫他出钱一人买一只烧鸡,这行吧?”
      “啧啧啧,你说过多少回了,‘我的二柱子呀,别说是刮风下雨,就是外面下刀子也挡不住来看我呀!’怎么,一场雪就给挡住了?美玲你说良心话,他是你的真情郎儿还是假情郎儿?可别闹个剃头挑子一头热呀!”
      “哈哈……”引来一阵大笑。
      小红沉不住气了,站出来为姐姐帮腔儿:“我敢打赌,他今天准能来。”
      “哼,你打哪份儿赌,我说他不能来。你说打赌。赌什么的?”小白子冲着小红去了。
      “我……”小红不服,刚要争辩,大门忽然“吱”地一声开了。一股冷气夹杂着雪花一齐涌入院子,紧接着象被风刮进来似的,出现了个满身白花花的雪人,看他球型的体态决不会是二柱子。姑娘们以固有的职业习惯,下意识地从凳上站起,打量进来的人。
      院子后面的六套,三步并作两步地赶了过来,忙不迭地替来人拍打身上的雪。“则(这)么大雪怎(真)来了,有您的。老四呀,快给脱大氅,快,快滋呀!”
      正扫地的四麻子,扔下笤帚飞快跑了过来,动手要给客人脱大氅。
      来客一摆手,粗声粗气地说:“不用脱,掌班的在楼上吗?带我上楼。”将手套狠狠一挥,如同是在下命令。
      来人中等身材,躯体肥胖,听口音是本地人,并带有当时流行于官场的做作腔调。头的两侧露出大鬓角,头上项个相形之下显得过小的深棕色水獭帽子。厚实的黑呢子大氅鼓鼓囊囊,里面不是衬着皮毛,就是过于膘肥,以至显得臃肿不堪。方正的大脸上,捂个严实的大口罩,令人难识庐山真面目,只能看到一对灵活阴森的眼睛。他迅速地朝周围人的脸上一瞥,人们从他那转瞬的一瞥中,窥视出怪异和蔑视的目光。姑娘们心领神会,从六套、四麻子的举动中便知是位头面人物大驾光临了。
      六套冲楼上高喊:“掌班的,韩老爷来了!”说完头前领路上了楼。
      翠宝堂楼上的格局与其它妓院大致相同,但装饰上却与别家妓院迥然有别。不宽的木楼梯,在中间十几级的台阶处,有个隐蔽的拉门。镶在左边深红色的围墙中,表面和围墙一模一样。拉门的里面是个较低矮如同阁楼似的长方形暗室,进去时必须匍匐而入。大小可容纳五、六个人,这里一般是不住人的,专为防备查窑子时窝藏不合法的妓女和嫖客而设的。偶而楼下房间紧张时,伙计和账房先生可暂时住在这里。经过二十二级台阶便到了楼上。一上楼首先是一条五尺多宽、两丈有余的长廊,长廊尽头是厨房,这也是翠宝堂与其它妓院不同之处,一般厨房设在楼下,窑主别出新裁将厨房安排在楼上,目的是便于更好地接待重要宾客。两位厨子不分早晚地忙于老鸨、妓女、伙计的饭菜,另外还要伺侯突然临门的特殊贵客。距离厨房门两米远处,和楼梯相反方向的一扇门,便是窑主的居住室。六套把这位贵客引进到这个居室。
      姑娘们重新坐下来,小白子跟小红又接着斗嘴。
      “我说二柱子能来。”
      “我说他不能来。”
      “打赌!”
      “赌就赌!”
      小红虽然才十五岁,但发育丰满的身材已是看不出与成年女人有多大差别。过于早熟所以极富吸引异性的魅力。自然而又像修饰过的柳叶眉下,嵌着一双机警、灵活、狭长的丹凤眼,这双眼睛常常是引起争论的话题。有的说小红的眼皮要是双的会更好看,有的持相反看法,丹凤眼都是单眼皮,若是双的倒不一定那么撩人了。小红不属于妓院里的人,这些年来一直由姐姐美玲供养。她没有自己的房间,平时跟美玲住在一块儿,夜间美玲有局客,她只得去没有客人的姑娘房间去借宿,过年的这些日子她住在莲花的房间里。白天无事可做,闲得难熬,经常去少女不该去的西北市场乱逛。看西洋镜,瞧拉洋片,听小戏、大鼓、相声……常常零食不离嘴儿。回来之后,把所见所闻的趣事,眉飞色舞、添油加醋地讲给姑娘们听。腰儿细之所以容她住在翠宝堂,可谓是慧眼识英才,断定这小崽子肯定是棵未来的摇钱树、因此故意施以放长线钓大鱼的手段稳住她,即使她的行为越了格,也装作视而不见,姑息迁就。
      小红时常表白自己的身子是清白干净的:“我长大了可不想跟姐姐一样当混事的,找个正儿八经的买卖人好好过日子……”
      可小白子偏不信她这套,每当小红不在院里常揭她的老底:“得了吧,她呀,黄花闺女挂在嘴上,谁不知道她那两下子,趁她姐姐出外局的功夫,偷偷摸摸地勾引二柱子,呸,还腆脸白话呢!”
      她俩动不动就斗嘴,已经记了仇。
      小白子头脑单纯,像个孩子。刚满十六岁,可接客已经快一年了。十三岁那年,由河北栾县被拐卖到奉天,进翠宝堂之前,已被拐卖过两次。第一次卖到西平康里的奉九堂,之后又转手把她卖到同乐堂。每次转卖,买主与人贩子都从她身上捞到一笔。毫无疑问,她属于终生的“一道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