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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命运不同 ...


  •   往来于街巷抽签子赢烧鸡的生意人,一手拿着一尺来长的粗竹筒,装三十二支细竹签子,另只手拎一提盒烧鸡。玩的人花上一角钱,抽出三支签子,签子上的数码如超过十四点,就赢一只烧鸡;碰上手气好的抽出么娥、长三带小拐为巧儿,赢双份;要是抽出二六、三六带小拐叫端筐子或端锅,赢一提盒烧鸡。不过没见过几位有福气能赢上一只鸡大腿儿的。干抽签子这行当,最怕碰到跑江湖的家伙,遇上这类茬儿口,往往做手脚端他的锅。
      以卖唱为生“窜巷子”的,大多是中年人或老头儿,背着胡琴、弦子、大鼓,领着个少女挨门挨户地走。双簧、落子、时调、大鼓以及流行歌曲全写在一个红纸的折子上,任你点唱,钱一律由嫖客出。
      翠宝堂的姑娘大多喜欢唱上几口。对京戏颇有两手的美玲,不仅喜欢唱青衣,而且作派也不错。玉翠的流行歌唱得好极了,高兴的时候要票上一曲。顺喜则爱听忧伤的调子,腊梅是什么都爱听,可又唱什么全走调儿。
      窜巷子的少女走进院子,见秀丽的房间是盘儿客,撩起帘子先对她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姨,双手递过红折子,目光中含着恳求:“您捧一段吧。”
      秀丽是不会放过这类让嫖客掏腰包、自己饱耳福机会的,死缠不放,硬要那位听什么都像念经似的外号叫斜眼门神的常客出钱,点了段京戏《苏三起解》。伴奏的人随手找个凳子坐下来,操琴拉起过门,窜巷子的姑娘便唱开了:
      苏三离了洪桐县,
      将身来到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内酸,
      过路君子听我言,
      ……
      唱完一段,玉翠要她的热客鑫记帽店掌柜点了首《月下佳人》。小白子、小红一听点流行歌,兴奋得手舞足蹈,因为对京戏她俩一窍不通。
      兴致正浓的戏迷、歌迷们为下一段唱什么开始争执了。美玲非要点京戏《玉堂春》,玉翠偏想听流行歌曲《天长地久》,双方各有各的支持者,一时难分胜负,闹得窜巷子的姑娘不知道该听谁的才好。
      窜巷子的才走,提手摇留声机的人又进了院子,这类以物代劳变相窜巷子的人颇受欢迎,院子里更热闹了。姑娘们没完没了地听,不听够是绝不罢休。从京戏、流行歌曲到小白玉霜的落子、小蘑菇的相声、刘宝全的京韵大鼓、乔清秀的河南坠子……情绪越来越高。连五音不全的腊梅都被热烈的气氛所感染,随着唱片哼哼呀呀没腔没调地乱唱一气。这个时候要是客人不多或撞上抠抠气气不愿多出钱的吝啬鬼,姑娘们会慷慨解囊,将自己平日积攒下来的私房钱拿出来。这如痴如醉的狂热场面往往非经腰儿细出头干预才肯收场。
      每间小屋内又可以嗅到以往那股子女人的香气、男人的汗臭和多种气味混合而成的特殊气味。只有经常出入妓院鬼混的人,才能知晓这样的怪味儿究竟是由何种因素产生出来的。
      秀丽不愧为挑帘红的唱手,离落灯还有一段时间,她已经接了十六七拨客了。一点儿看不出倦意,仿佛客人接得越多,精神头儿反倒愈振奋,结巴病好像也轻了不少,忙乎得两颊绯红。□□对于她与其说是耻辱,莫不如说是种趣事。有关她的家史,是一笔糊涂账。只知道她出生在铁岭县,甚至于连父母是谁、现在何处全然不知,她也不想知道。从被卖进妓院开始,对这里的生活就很适应,似乎生来理应将自己奉献给妓院。她从早到晚精力充沛,容光焕发地委身于形形形色色各种各样的男人。
      与之相反,顺喜则是接客最少的扛刀姑娘。今儿头一天开市,过午才接了一拨客,还是个盘儿。反倒不如下水不久的小白子,她还接了五拨客呢。顺喜也是死期的一道黑。人贩子由热河的赤峰连同大烟土一块把她运到奉天,又转手拐卖到妓院。到奉天之前,父母双亡,和弟弟寄居在叔父家里。她误入妓院,并非叔父贪图钱财所致,十五岁那年,人贩子打着到奉天给找事由的幌子拐骗少女时,她为叔父一家人的生活考虑,主动要到奉天来,叔父得到了一笔一百五十元的卖身费,她随人贩子和另外几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到了奉天。人贩子转手将她以八百五十元的价码卖给了翠宝堂。
      对柜上一道黑的姑娘来说,院子是她们唯一可以活动的天地,想出院子必须由嫖客领她们出条子,才能得到临时的自由,而且伙计还得跟着。夏季到来,外出放风的机会能多些。待老鸨游兴大发,率领打扮得国色天香、妖冶怡人的姑娘走出院子,伙计前后呼应,以防不测。每次都在北市场的繁华街市绕上一圈,美其名曰凉快凉快,实际上是为了挂嫖客。
      刚被卖进窑子里的顺喜,也曾像其他一些少女那样反抗了一阵子。后来终于意识到,决不能扭转已经捏在别人手心里的命运时,只好选择了顺从这条路。她是宿命论者,非常迷信命运。她常讲“我跟我妈一样,都是属羊的,女人属羊全都是天生的穷命、苦命……我妈的生日是十月底,羊还能找点儿干巴草吃。她三十多岁就死了。我呀,唉,是十二月份生的,冻天冻地的,这个季节的羊连个草渣儿也吃不上溜儿,不冻死也得饿死,反正没好命!打来奉天城,我一封信也没给家回过,我这样的人,让他们惦记着干啥?我倒是挂念弟弟,他能不能娶上个媳妇呢?”提起这些来,她眼里总是噙满了泪水。
      接不到客并非是因为她相貌丑陋,正值十八岁的妙龄,结实憨厚的大脸盘儿上,生就一对含愁可又很美的眼睛,鼻子稍短,但丰厚弯曲的阔唇,抵消了这一缺陷,在妓女中也算得上是中等姿色。她寡言少语,性格内向,那些妓女们惯用的忸怩作态、调情逗俏、灌米汤、上洋劲儿等职业手段,腰儿细怎么教她也学不来。她没有任何嗜好,吸烟、喝酒、打牌全不会,也不想学。
      妓院里有两种名不见经传的秘方,假如哪个姑娘客接得不多,一种是用热水洗裤衩,另一种是拿一束香或一张纸点燃了燎屋子,一边燎一边叨咕:“烧窑皮、燎窑皮,烧掉窑皮去损气,明儿个准能接个有钱的!”据说第二天便会热客盈门。遗憾的是,这两种方法对顺喜都不灵验,她的红裤衩洗得由深红变成了粉白色,屋子都要熏黑了,仍然是不上客。活在窑子里,一派良家妇女的作风,对于寻求异性刺激的嫖客们来说,她是不会受欢迎的。
      腰儿细却一口咬定她是有意不好好接客,所以顺喜成了中街儿整条巷子出了名的受气包儿。挨打挨骂是她享受的家常便饭,对柜上的孩子腰儿细是下得去手的。若碰巧遇上哪天晚上各个房间全没有客人住局,顺喜便被叫到楼上,旁的姑娘全明白将要发生什么事。很快会听到楼上传来腰儿细的尖叫、怒骂,及藤条抽打的皮肉声,还不时听到顺喜在地板上“扑通扑通”的滚动声,但从听不见她的哭叫。遇上小白子挨打,肯定会哭喊着讨饶:“妈妈,妈妈,别打了、别打了,我记住了,下回再也不敢了……”因为顺喜不肯服软求饶,自然被打得又狠又凶。
      楼下一道黑的姑娘个个心惊肉跳,全为顺喜捏把汗。唯独玉翠与平时判若两人,一张秀脸凶得吓人,一扫往日的平和文雅、像头发怒的狮子。
      跌跌撞撞走下楼的顺喜,目光茫然,下嘴唇被自己咬得出了血,谁也不瞥一眼,径直地走进自己的房间。玉翠紧跟着走了进去,过了一段时间之后几个胆小的姑娘才敢溜进去。姐妹们见顺喜的全身像是用毛笔蘸上紫墨水没头没脑地在皮肤上乱划一般,凸起一道道、一条条饱浸血迹的印痕……
      过年的前两天,所有姑娘的装束都焕然一新,腰儿细虽然十分不情愿,为了翠宝堂的门面,不得不给顺喜做件红缎子夹袍和一双红缎子绣花鞋。
      顺喜并不为今天只接了一个客而感到内疚。她坐在自己屋前的凳子上,玩弄院里养的那只瞎了一只眼的黑色卷毛狮子狗。她因逗猫撩狗不知挨过腰儿细多少骂,但总是没记性。她跟猫、跟狗说的话,比对嫖客说的话还要多得多。
      她弯腰抓住狗的两条前腿喃喃地说:“黑小子、我的黑小子独眼龙,瞧你的毛多好看,一圈儿一圈儿的,比理发店烫的还漂亮,嘿嘿……”
      腰儿细见顺喜又在玩狗,张口就骂:“有劲儿往客人身上使,接不着客跟条公狗摽什么劲?你是想跟它睡,还是想跟它从良?……这几天没挨打,皮又痒痒了是不是?”
      一过十一点,北市场街上的人逐渐稀少下来,烟花柳巷的嫖客也显得稀稀落落,随之各家妓院陆陆续续地落灯了。
      二柱子于灯花未落之时又来找美玲,他对腰儿细和大茶壶们的鄙视目光佯装不见,一头扎进美玲的房里,正施展“温顺语言甜”连搂带抱的靠人技巧和手段,钱自然由美玲出,她的房间实际上成了陪伴二柱子的免费常住旅店了。
      “六套,落灯吧。”腰儿细边上楼边发号施令。
      落灯之前,顺喜出乎意料地留下一个干瘪得像猴似的南方口音客人住局。他小里小气的,也不让伙计叫正经的局饭,随便买了点儿天津小吃贴饽饽熬鱼草草了事。
      翠宝堂华丽的吊灯熄灭了,由一盏昏暗的小灯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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